第二十章 故將直筆作春秋(下)(2/2)
當然了,公孫珣也沒有在想這些多餘的事情,他一路上一邊安撫流民,一邊思緒萬千,如何有心思去想這個性格如此惡劣的陶謙呢?而且,公孫珣越往北走,越是心思沉重難耐。等到他走引眾緩緩經良鄉入廣陽郡,來到薊縣(後世京都)之前,將要渡過?水(後世桑乾河、永定河)繼續往西行時,這位衛將軍卻是徹底忍耐不住,便將流民隊伍中那些有威望的老者、壯年良家子,以及本地吏員,還有安利號在此處的管事,全都喊到了自己的身前。
「我且問你們一件事情。」公孫珣在河灘前認真向這些流民中首領詢問道。「若此番沒有遇到我,你們將要如何自處?」
一眾流民首領面面想覷,紛紛搖頭……很顯然,他們只是按照冀州中部地區的逃荒傳統往幽州來,正如冀州西部會往太行山逃,而青州與渤海郡人會往渡海往遼東去一般,都只是口口相傳,北面涿郡、廣陽或能有活路而已。
「那之前的人呢?」公孫珣愈發蹙眉不止,又返身朝著薊縣本地鄉亭吏員還有安利號的管事們發問。「你們就在此處,可曾有所參與安置,又可知道他們最終的去處?」
這些人也是相顧不止,但卻不敢不答。
「回稟少主人。」一名年輕些的安利號本地管事立即拱手作答。「咱們安利號雖然有老主母吩咐下來的現成制度,專要引彼輩往遼西,然後做渡船去遼東……但我們終究只是一介商賈身份,而且遼東太遠,莫說本就能力不足,便是這些流民也未必全然相信我們,哪裡會我們一說話便隨我們去種他們根本不知道在何處的地方去。所以我們救的人其實不多,根本不能與少主人這般動作相提並論。」
「至於他們最終的下場,據我所知多不是很好。」又一名年長管事無奈言道。「這次的流民少主人也見到了,若不是你到了涿郡,大戶不敢不賣糧食,官府不敢不出面協助,那這些人,在涿郡便沒了衣食!然後,他們如盲人夜半臨深池一般,惶惶然往北走,沿途婦孺倒斃無數,卻最終只剩下些許青年丁口勉強活下來,然後或是為本地豪族收留,或是逃入北面山中,以至於流落塞外……」
「塞外?」公孫珣當即一怔,忍不住打斷了對方。
「確實是塞外!」一名本地亭長趕緊解釋。「君侯不知道,小吏在此處為任,經常見到流民到此處渡河後不知所措,有人茫茫然繼續往東走,算是走對了地方,還能被各地大戶收留。但也有近半的人,卻是轉向往北,經大沽水過漁陽出塞,去投奔鮮卑、烏桓,或者乾脆在山中尋得一處山谷,半耕半獵,聚眾而居。」
「去投奔鮮卑、烏桓?」公孫珣氣極反笑。「鮮卑自檀石槐死後,分裂混戰至今……一群漢人,家中活不下去,逃到漢人治下土地,沒人收留,反要去山中當野人,甚至投奔左衽的鮮卑人?還有烏桓人?北面的烏桓人,那是什麼東西?」
「少東家。」一名年長商棧管事小心提醒道。「這也是無奈之事。我們說的,都還是大疫後的事情,大疫平息前的那陣子流民,便是我們安利號也不敢輕易接納,只能任由他們流竄……」
公孫珣愈發笑意不減。
「少主人,我有一言。」之前開口的管事眼見著不好,也只能勉力勸說道。「老主母人在遼東,咱們公孫氏的勢力也分出了一大半往遼東去,剩下些許,只能在遼西維持個局面。而我們一介商賈,雖然因為公孫氏的名聲與少東的威德得以在幽州暢通無阻,但兩位之前都不在盧龍塞內,又如何能放開手腳行事呢?」
公孫珣笑意不止,只是揮手言道:「我並沒有怪罪你們的意思……只是再問你們一件事情,河對岸薊縣往北,那是什麼地方?」
「此乃昌平縣!」這件事情倒是人盡皆知。
「我也記得是昌平。」公孫珣依舊面帶笑意。「而且如我未記錯的話,那些去山中、去塞外,去尋鮮卑、烏桓的人,便是從昌平轉入東面漁陽郡安樂縣,然後在彼處順著大沽水逆流而上,才能從容出塞的吧?」
「是!」
「沒錯。」
「出塞路兩條,一條在此,一條在代郡,以此為主。」
「昌平與安樂兩縣占地極廣,我記得應該多有荒地才對,可能安置百姓?」公孫珣繼續追問。
「不能!」本地一名鄉有秩當即搖頭。「君侯不知,薊縣往北,昌平也好、安樂也罷,多山而少平原,而且土地微酸,乃是著名的惡地,難以從事稼檣。」
「不錯。」旁邊的安利號老管事也忍不住插嘴言道。「便是咱們安利號,也多是在彼處收些板栗、棗子……燕山板栗乃是我們安利號的特產,卻不曾在彼處收過糧食。」
「能種板栗?」公孫珣再度失笑。「我倒是記得小時候吃的那些板栗,竟然多是昌平、安樂來的?」
「不錯。」
「我知道了。」公孫珣忽然肅容。「你們自去忙吧,渡河後往昌平走,在彼處駐紮便是!」
眾人不明所以,卻又只能拱手稱是,然後各自散開。
須臾後,便只剩公孫珣帶著沉默著的韓當還有欲言又止的婁圭立在河灘上,望著身前的?水若有所思。
「文琪。」等著那些人回到隊伍中,下達了新的命令後,片刻之後,呂范、戲忠果然前來詢問。「何故要轉向昌平啊?不是說過薊縣而不入,直接一路向東去遼西嗎?」
「不去了!」公孫珣頭也不回,直接望河負手大聲回應。
旁邊的婁圭一聲長嘆,卻終究無言。
「不去了是何意?」呂范與戲忠卻依舊是茫然。
須知道,按照他們之前的想法,也是公孫珣寫信與自己母親告知的方案而言,他們此行是要去遼西的——原因很簡單,盧龍塞在彼處!勾連遼東平原與河北平原的唯一通道也在彼處!
畢竟嘛,這年頭海運有限,最起碼到現在為止,公孫珣是很難想像用海運輸送大軍的;而此時的秦皇島,也就是後世的山海關通道,還有一多半在水下,剩下一半也時常會被海水淹沒,根本不通;與此同時,在遼東遼西交界處,遼河下游,還有一處後世消失不見此時卻難以通行的沼澤,也就是遼澤……
換言之,正如多年前公孫珣與婁圭議論的那般,遼東與河北之間,真正能通大軍的,只有走陽樂-柳城-管子城-盧龍塞一條通道,這條路漫漫五百里!若只占有一頭,便意味著遼東註定被隔絕在大局之外。
公孫珣此番北歸,雖然有劉寬突然身死並遺書的緣故,但終究是為了個人野心而有所謀劃的。而他和心腹們計劃的也很清楚,這幾年就是要和自家母親一起,從兩頭一起發力,以這五百里盧龍道為經營根本,連通遼東,然後再往河北平原上延伸勢力。這樣一旦亂起,五百里盧龍道在握,他便可以從容舉遼東之眾,並匯合遼西、右北平之勢力,大舉南下!
然而,公孫珣此時走到這裡,卻忽然說不去了……這算什麼?
「君侯?」戲忠也莫名其妙。「不去了是何意?」
「不去了便是不去了的意思。」公孫珣凜然相對。「我要留在昌平隱居。」
「為何啊?」呂范急的滿頭大汗,戲忠也忍不住朝婁圭遞眼色詢問,但後者卻默然不應。
「這是老師遺願。」公孫珣正色相對。「劉師遺書讓我留在此處的……」
「劉公如何會作出這種安排?」呂范愈發無語。「到底出了何事?」
「劉師遺書中對我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非此兼得,不能安定海內。」公孫珣幽幽嘆道。「子衡啊,我若是往歸遼西,地方偏遠,豈不是坐視流民在昌平紛紛失路,以至於淪落到給胡人為牛馬的地步?那怎麼還有臉稱什麼厚德載物呢?你說,留在昌平,以此身當冀州流民事,難道不正合劉師遺願中對我的期許嗎?」
「昌平地方不夠好吧?」雖然還是有些糊塗,但呂范大概已經明白了公孫珣決心,卻只能如此硬著頭皮勸說了。「若要安民,何妨換個好地方?」
「天下雖大,須臾間又哪裡有好地方空著給我養民呢?」公孫珣忽然甩手,渡河而去了。「昌平再差,也是可以種板栗的嘛……咱們就在昌平了!」
————我是可以吃板栗的分割線————
「太祖攜流民至廣陽昌平,將歸遼西。左右鄉老言,往日流民無所憑,輒於此處分落,或匿於燕山中,或歸於塞外胡種,少能安居燕地。太祖聞之,大嘆,遂止行,引眾安於昌平道口,親耕棗栗於燕山以哺民,兼阻絕胡路。凡數年,往來投者百萬計。或曰:『燕武之德,自此始也。』」——《新燕書》.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