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處置(上)(2/2)
「不過大汗。」還是有人不放心。「若是西部真的因為您的呵斥和索求有了不臣之心怎麼辦?」
「那不正好嗎?」檀石槐輕描淡寫的看了對方一眼。「打一仗,牲畜、毛皮、糧食,甚至人口都有了!」
這下子,所有人都低下頭來訥訥不敢言。
「我只是在玩笑而已,」檀石槐忽然又笑道。「大家都是鮮卑人,而我作為所有鮮卑人的大汗,又怎麼會作出這種事情來?只不過,既然各部都有了些困難,西部那邊實力最強,就要懂得幫助其他部落渡過難關……不然,為什麼要奉我為汗王?而如果違抗我的命令,不願意幫助其他部落,那我作為汗王就要懲罰他們,這才是真正的道理,你們說對不對?」
眾人紛紛俯首。
「這事就這麼定了。」目光掃過了眼前的一眾王庭貴人,檀石槐又回手按了按屁股下面忽然有些發潮的地面,這才繼續說道。「再說了,西部的那些頭人們應該還是曉得厲害的,因為敢跟我玩花樣的早死光了……還有什麼事情來著?」
「還有東部的糧食。」卜賁鹿趕緊提醒道。「這次要數東部最為辛苦,死傷也最慘重。而且他們那邊的糧食問題不是一日兩日,一時半會的事情……那邊太冷了,而且似乎越來越冷,所以一直就缺糧!」
檀石槐長嘆了口氣:「這才是個要緊的事物,總得給他們尋個長久的法子!」
「要不,我們趁著天氣暖和,領兵去協助東部打一次扶餘人或者高句麗人?」有人忍不住建議道。
「打一次扶餘人當然可以。」檀石槐微微蹙眉道。「以前年輕的時候我就是靠著幫他們打扶餘人才讓他們徹底心服的,但是這只能解決一時之困……其實這些年來我也一直在想,我年年都搶劫,但靠搶劫真的能讓部族昌盛嗎?就好像這東部的糧食,他們每年都缺糧,難道我們每年都幫他們去搶扶餘人的糧食?萬一扶餘人哪一年也缺糧怎麼辦?而且,凡是打仗,就算是勇士再強悍,兵力再充足,打十次總有一次會敗得吧?就好像上次柯最坦那個笨蛋在遼西一樣,到時候又該怎麼辦?」
「這就是大汗這些年很少願意親自再去漢地劫掠的原因嗎?」卜賁鹿認真問道。
「沒錯。」檀石槐點了點頭。「年輕的時候我只用幾年的功夫,就揮舞著馬鞭征服了整個草原,但掌握了一個萬里疆域之後我卻發現,想成為一個好的大汗光靠馬鞭是沒用的……南邊的大漢到處都是城牆,根本打不進去;西面的部族太多也太遠,遠征一次烏孫就花了我一年多的時間;東面的高句麗和扶餘躲在樹林裡,就好像老鼠一樣惹人煩……最關鍵的是,打仗並不能讓鮮卑人得到漢人那種昌盛,十年前是什麼樣子,我們現在居然還是什麼樣子……我是所有鮮卑人的汗王,我要為整個鮮卑部族考慮,如果打仗能讓鮮卑人昌盛,那就該去打仗,可如果其他東西能讓鮮卑人昌盛,那就應該考慮其他東西!」
整個山洞裡鴉雀無聲,直到一股水流忽然從岩壁上滲出,淋滅了一隻火把,這才讓人恍然回過神來。
「可是,我們哪有其他東西呢?」卜賁鹿一臉愁容的問道。「漢人的手段我們根本就不會。就算是會也不行啊,東部那裡也根本沒法種莊稼!」
「可以捕魚!」洞口處,忽然傳來一個有些畏縮的聲音,像是東部和中部交匯區域的口音,但卻是標準的鮮卑話。
「誰在說話?」有貴族武士不耐的回頭呵斥道。「大汗讓你們在這裡躲雨,不是讓你們在貴人們說大事的時候插嘴的!」
「閉嘴。」檀石槐輕聲道。
「是!」那名武士立即站了起來。「我這就讓他閉嘴。」
「我讓你閉嘴!」檀石槐略帶嘲諷的呵斥道。
那名貴族武士當即不知所措。
「剛才是誰在說話?」卜賁鹿代替檀石槐高聲詢問道。
「大汗!」莫戶部裹著袍子彎著腰,小心翼翼的走了過來,然後來到火光處時,立即伏在地上去親吻對方面前那濕乎乎的地面。
「起來吧。」檀石槐等對方親完地面後親手把這廝給扶了起來。「你是哪個部族的?」
「大汗,我是遼西段部的段匹贊。」莫戶袧起身後知趣的後退,一直退到了一眾王庭貴人的後面才再度跪下,這才把想好的身份給說了出來,這裡多說一句,人家段部乃是莫戶部如今在遼西的主要對手。「論理應該是屬於中部大人管轄,可是上次柳城大戰後,中部大人的信使好久都不來了,反而是東部大人之前來了信使,所以我們頭人就讓我帶了幾個勇士來這裡助戰,卻沒想到昨夜一戰……」
「好了不用說了。」檀石槐看著對方身上明顯有著褐色破洞的衣服,也懶得多聽這種半真半假的解釋。「段部我是知道的,口音也對……你剛才說捕魚是什麼意思?」
「大汗,魚是能吃的!」
「廢話!」旁邊的卜賁鹿無語至極。
「我是說,東部那邊的大遼河裡,魚群特別多,而下游的漢人每年都能捕獲很多魚。」莫戶袧繼續小心的解釋道。
卜賁鹿不由與檀石槐對視了一眼,然後方才問道:「大遼河裡的魚真的很多?」
「是。」莫戶袧趕緊低頭。
「既然魚群很多,東部以前不知道結網捕魚嗎?」檀石槐忍不住親自問道。「我可是見過王庭的人在歠仇水裡捕魚的。」
「他們不會!」莫戶袧繼續低頭道。「中部和西部和漢人挨得近,所以都會,但是東部不會,他們那裡很多東西都不會……」
「我今日才曉得,東部那些野人居然連捕魚都不會!」
「可是教他們捕魚……也太浪費時間了吧?」
「東部的人也都笨,未必就教的會吧?」一眾王庭貴人一邊恍然大悟一邊議論紛紛。
「而且捕魚這種事情,只靠織網怕也是不夠的。」莫戶袧終於微微抬起頭說道。「大量捕魚的話,得靠船隻,還要有專門的大網,還要經驗豐富的老漁民負責指揮……」
「我懂你的意思。」檀石槐微微頷首。「你是說大遼河那裡的魚群很多,根本不是這邊的小河能比的,得有專門的人來教他們。這就好像,這就好像教小孩子打獵,不能只給他們弓箭一樣,還得有真正的好獵手教他們各種技巧……你既然這麼說,自然是知道該怎麼處置了?」
「大汗,我們可以學高句麗人。」莫戶袧趕緊仰頭把自己從安利號那裡聽來的一件事情講了出來。「高句麗人雖然也會捕魚,但是卻也不耐煩做這種事情,所以他們就去打了更東面的倭國,據說那倭國人挨著河靠著海,打魚的本事很大,所以就搶了好多倭國人放到了大遼河邊上,專門為他們捕魚!」
「這下子我就更明白你的意思了!」檀石槐哈哈大笑。「你是說我們也可以去搶倭國人,讓他們做我們的魚奴,對不對?!」
「大汗聖明!」
「什麼聖明不聖明,怎麼說話像個漢人似的?」檀石槐不以為然道。「不要耽擱時間,來人,現在就去把東部的頭人們請過來……」
話剛說到一半,忽然間,山洞裡的一眾鮮卑人就覺得那裡不對勁了起來,先是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了一點都不像打雷的轟隆聲,然後又是一點都不像下雨的水流聲……
別人到也罷了,莫戶袧摸了一把被淋濕的臉,卻是忽然醒悟,然後第一個從地上蹦了起來,直奔身後洞口!而一直等到這廝跑到外面淋了雨,這才忍不住回頭大喊:「大汗快出來,這洞要塌了!」
檀石槐茫茫然起身,其他人也都有些茫茫然的樣子,但終究是懂得洞要塌了這句話意思的……於是趕緊半信半疑的跟著那『段匹贊』跑出了山洞,來到了外面的雨水之中。
外面的天色有些黑,火把更是一出來就被澆滅,所以一時間也看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能聽到挺大的動靜從眼前的彈汗山上傳過來……不過,隨著一個閃電過去,檀石槐等人卻是終於看的清清楚楚了,然後這些人當即目瞪口呆,甚至還有人直接跪了下來!
話說,這哪裡是洞要塌了,簡直是山要塌了好不好?!
被燒了一整夜加大半個白日的彈汗山,如今又被淋了一陣暴雨,石頭都酥了!然後雨水一衝,居然就卷著灰土、石塊一起從山上滾了下來,直奔山下的歠仇水,沿途的一切都被土石、灰燼淹沒……真的是,真的是讓人不知該說什麼好!
「大汗!」心裡大概是明白怎麼一個回事的卜賁鹿忽然回頭跪下,並抱住了檀石槐的大腿。「大汗現在就走吧!讓這個段匹贊帶路,您親自領著四五千精銳去幫東部的部落搶高句麗人的什麼倭人魚奴……這裡,這裡我來應付就好!」
雨幕中的檀石槐忍不住乾笑一聲:「你、你又能怎麼應付?」
「大汗!」卜賁鹿已經哭出來了,只不過雨下成這樣誰也看不出來罷了。「山已經塌了、王庭也已經沒了,我估計下面的歠仇河被阻斷後也要泛濫發洪水……這種事情,不止是我應付不了,就算是你也應付不了,而既然都應付不了,那不如讓我來應付好了!反正不就是挨那些貴人的咒罵嗎,有您在外面領兵,他們還敢殺了我不成?」
檀石槐不由仰頭大笑,而等他笑完之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這才把自己的臂膀給扶了起來:「卜賁鹿……我十四歲的時候,你父親去搶我外公部落里的羊,我第一次跟人打仗,就殺了你父親,然後把你給俘虜……算算時間,都快二十五年了吧?」
「二十六年!」卜賁鹿站起身後一邊哭一邊勉力更正道。
「辛苦你了!辛苦你了!」檀石槐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然後大笑著轉身就走。
莫戶袧還有其他幾個王庭貴族武士趕緊跟上。
然而,走不到三步,這位剛剛在數日間大挫了漢軍,然後談笑中定下了壓制強勢的西部鮮卑,扶持弱勢的東部鮮卑的草原梟雄卻忽然回頭,指著眼前黑洞洞的山體對著一眾隨侍勃然變色:
「這是我的彈汗山!這是我的王庭!這麼大一個山,這麼大一個王庭,在此地二十年都好好的,你們誰能告訴我,怎麼就忽然間就沒了?!」
所有人,包括之前剛剛起身的卜賁鹿,全部都在這位草原上的至尊面前跪了下來,然後也全部都不敢發聲。
檀石槐忽然又大笑,然後再度抹了一把滿是雨水的臉:「你們誰知道那個領兵燒了我的王庭,燒了我的山的漢將叫什麼名字?」
「大汗。」莫戶袧小心翼翼的從泥水中抬起了頭。
「你知道?」一個閃電從側面飄過,露出了檀石槐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人叫公孫珣!」莫戶袧趕緊把腦袋砸進了泥坑裡。「我們遼西人都認得他,上次遼西大戰,就是他臨陣搶走了太守的母親,還讓部下射死了柯最坦大人!」
檀石槐三度大笑:「我記得這個名字,好像才二十歲,沒想到還是個熟人?!」
眾人依舊不敢抬頭。
「卜賁鹿!」檀石槐再度變色大喝道。「你聽到沒有?你不是什麼事都做不了!我去找高句麗人搶魚奴的時候,你給我找巫師詛咒這個公孫珣!詛咒他不得好死!然後給我在所有箭靶子上都掛上他的名字,讓所有鮮卑人的弓箭都給我對準他!」
「是,大汗!」卜賁鹿連連叩首。
「好了,」檀石槐忽然又一聲冷笑,卻是終於宣洩完畢了。「都趕緊走了,卜賁鹿要與我好好清理乾淨這座山和這條河,那個段匹贊與我去牽馬,其餘人則去召集兵馬和東部的頭人們,我現在是一分一秒都不想留在這個破地方!」
言罷,這位鮮卑大汗直接握著馬鞭快步走開,而莫戶袧也是趕緊跳起來追了上去。
就在同一時刻,遠在七八十里外的一個帳篷里,大概是冥冥中聽到了檀石槐的詛咒,把人家山都給燒塌了的公孫珣終於也在疼痛與雨水的淅瀝聲中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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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卑)種眾日多,田畜射獵不足給食,檀石槐乃自徇行,見東部大遼水廣從數百里,水停不流,其中有魚,不能得之。聞倭人善網捕,於是東擊倭人國,得千餘家,徙置大遼水上。令捕魚以助糧食。」————《後漢書》.卷九十.烏桓鮮卑列傳.第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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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一個問題,書評區有人說到檀石槐是大汗還是單于的問題……其實檀石槐本人不好說是單于還是可汗,因為鮮卑人漢化嚴重,沒人願意認他為正統,所以很少有他的資料留下來。而單于是檀石槐之前草原民族廣泛使用的稱號,可汗則是鮮卑人發明,並在鮮卑族群中廣泛使用的稱號……不好講,只能說我確實疏忽了,單于更合適一點,但總體應該不影響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