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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處置(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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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了,且不說你高玄卿曾與司馬,以及司馬的族兄有舊怨,便是你此番來我部,難道敢說沒有從那夏育處接到軍令,要嚴密監視我部並敦促進軍嗎?是不是還有軍令,說若是事有不諧,可以就地拿下處置之類的話?你說,我等雁門舊部疑你,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不止是高衡默然無語了起來,便是高衡下屬的那些士卒也都各自低頭……眾人又不是傻子,當日夏育將自己的侍衛頭子和直屬部隊送過來,監軍督促的含義幾乎是明擺著的!誰又能否認呢?

「去吧!」呂范看到這一幕也有些意興闌珊起來。「司馬認定你是清白,那就清白好了……我本想拿下你,現在看來也是無稽,只求你不要生事,老老實實隨大部走。當然,也不用你一直跟我們一路同行,等兩日後入塞你便直接帶你的部屬回寧城,我們自去沮陽!」

話到這裡,呂范環視四周,連連催促:「速速熄了火把趕路,不要再生事了!」

眾人恍如夢醒,當即散開,而高衡也失魂落魄一般的上前撿起腰刀,低頭往隊伍前頭走去。

另一邊,回去匯報的那名陪隸卻是迎面撞上了來接人的程普、婁圭一行人。

聽完那邊的情況,本來就有些疲憊的公孫珣便直接讓程普返回了後軍,只留兩名甲士和婁圭在此處,準備折返到中軍。

事情似乎到此完結,然而走不到數步,剛剛準備閉上眼睛的公孫珣卻忽然聽到耳畔有人發問。

「司馬,仆冒昧,敢問司馬,那夏育此番到底會是個什麼下場?」

公孫珣微微睜開眼睛瞅了一眼,卻發現正是那名早在之前他就頗有印象的陪隸,於是不由心中微動:「子伯,你說與他聽。」

「這個簡單。」走在前面的婁圭頭也不回的直接解釋了起來:「雖然不曉得夏育主力那邊受損到什麼程度,但總歸不大可能是贏了的,所以當先一個敗軍之罪他是脫不掉的;而且這次出塞,本身就是他上書促成的,朝中的陛下和貴人們肯定還要他為整個大壞的局勢擔責;當然,他這人畢竟是個持節的兩千石,而且根基深厚,我估計……無外乎是檻車入洛,然後削爵、降職罷了!」

「原來如此。」這名陪隸恭謹的低頭應道,然後再度認真的看向了正在眯著眼睛的公孫珣。「那仆敢冒昧再問司馬一句……這夏育將司馬置於死地,逼得我部如此下場,您心中可有怨氣?」

「你這小小陪隸在胡說什麼呢?」不待公孫珣作出反應,前面的婁圭就當即作色。

而公孫珣也側過頭來,認真打量了一下這名陪隸:「你原先是做什麼的,又犯了什麼罪?」

「原本是上黨那裡應募入軍的軍士,做過甲士隊率。」這陪隸低頭應道。「然後犯了殺人之罪,我在軍中殺了上官!軍律嚴謹,不赦!」

婁圭都忍不住回頭打量了一下此人。

「軍中殺了上官卻還能活下來,那必然是袍澤一起幫襯。」公孫珣繼續問道。「你為何要殺上官?」

「我下面有個什長,是本地人,妻子長得很漂亮。」這人言語極為簡單,並未做過多修飾。「被上面的曲軍侯給看中了,那什長剛烈,不能拒絕,又不能反抗,就和妻子一起自殺,而我身居二者之中,既不能阻止,又不能忍受,便殺了那曲軍侯。」

「那你剛才問我那句話,想來也是將心比心了?」公孫珣聞言微微嘆道。「又或者是這兩日在我身邊聽我說了不少夢話?」

此人默然不答。

「不錯,」公孫珣看著頭頂的星光,忽然獰笑道。「數百大好男兒,若是一般戰死,我倒也不說什麼。可這一戰,從頭到尾俱有荒誕之處,先是倉促開戰,再是臨陣換將,然後還有強行分兵……卻只是因為一些人的私心?!更別說我公孫文琪本人自問也是一個大丈夫,之前數日間也是被他們逼得多次死裡逃生!自己與自己部屬的性命皆操之人手……你不能忍,我又怎麼能忍呢?」

此人依然不答,而婁圭卻忍不住回頭張望。

「實際上我也不瞞你們,當日在歠仇水南邊的時候我就想過了。」公孫珣繼續冷笑道。「若是這一戰死了,那自然一切都無所謂,便當我倒霉好了!可我公孫珣要是能活著回去,卻必然要將那夏育視為生死仇人,好生作為一番,讓他曉得厲害!」

「那敢問司馬!」那名陪隸終於再度開口。「今日鬧事的高衡在您眼中,究竟算不算得一個『好男兒』?」

「若是不算,我怎麼會專門叮囑你去救他?」

「司馬!」這陪隸終於說出了心裡話。「此事不是這麼簡單。」

「何意?」

「你視高衡為同生共死的『好男兒』,卻視夏育為『生死仇人』……可高衡與夏育卻始終是一體的!」這陪隸坦然點出了一個要害之處。「而您的這番心思,且不說呂佐吏他們心知肚明,只說那高衡,雖然為人暴躁,但身處其中,今日又乾脆被挑明,如今又怎麼可能不清楚呢?」

「你到底想說什麼?他清楚又如何?」

「司馬,你剛才親口所言,此人是個清白之人。」這陪隸忽然勒住兩匹劣馬,正色拱手而言。「清白之人,一邊受司馬再活之恩,一邊又受那夏育簡拔之德,而司馬與夏育不日將生死對立……他又要如何自處呢?」

公孫珣強忍著左肩處忽然間襲來的疼痛,思索片刻,卻是猛地警醒:「你是說,他會自戕?!」

陪隸低頭不語。

公孫珣登時大急,掙扎著就要從吊床上下來。

而婁圭趕緊上前扶住:「少君,何至於此啊?我曉得你惜才,可這麼一個人,便是有才能也不能為你所用吧?人家終究是夏育從草莽中簡拔出的私臣!再過兩日離開這草原,我們與他就是敵非友了!」

「那也要等離開草原再說!」公孫珣勃然作色。「速速扶我下來,還有你……婁子伯你與我速速去中軍攔住那高玄卿!」

婁圭無可奈何,只能深深看那陪隸一眼,然後徑直去了。

然而……

折騰了足足一刻鐘後,道邊的一處小丘後面,數個火把之下,公孫珣卻只能在那陪隸的攙扶下頹然坐到了高衡的屍首旁。

「我一來就四處找了。」婁圭趕緊解釋。「但按照高衡旁邊的士卒所言,他應當是那邊亂子一結束就直接過來了……根本來不及。」

「何至於此呢?」公孫珣喟然嘆道。「何至於此呢?」

「主公,士有死節之烈,此人確實是個清白之人,是我妄加揣度了。」說著,呂子衡居然直接下跪將刀奉上,儼然是要請罪。「我的氣度不堪執掌中軍……但我有一言,我之前嘲諷於他,並非是心存不善,而是確沒想到他會如此剛烈!」

「我怨你幹嗎?」公孫珣將刀推回去道。「便是我都沒想到,何況是你?再說了,你的職責既不是文士也不是武士,乃是我的腹心,在我無力之時替我執掌職權……你的所為,便是我的所為,這件事情正要你和我共同擔起來!而我傷愈之前,你依舊替我執掌此刀。」

呂范這才收回短刀。

公孫珣坐在坡前與屍首同列,看著周邊越聚越多的傷兵殘卒,以及趕來的多位軍官,心中卻是愈發不平,但又只能強行忍耐:「將高衡屍首帶上,用我之前的吊床裹住,回去好生安葬!」

「司馬!」眾人剛要行動,卻忽然又有人提醒道。「高衡已死,他的部屬誰來統帥?」

這個問題雖然有些直接,卻不可避免,而公孫珣環顧四周,韓當、程普都不在旁,婁圭終究只是個狗頭軍師,那魏越成廉又有些讓人放心不下,一時間他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要知道,這個位置要是換上個廢物過去,指不定要出亂子的。

不過,就在此時,公孫珣卻是忽然瞥到了那名高大陪隸身上:「你叫什麼名字?」

「回稟司馬。」此人趕緊躬身行禮。「仆名為高順,出身貧賤,並無什麼字。」

公孫珣目視此人良久,卻又不禁感嘆:「失一高衡,得一高順,莫非是天命嗎?你性格嚴重,這高衡性格驁烈,但你們卻都尚清白二字……高衡字玄卿,我便也與你取個字,就叫做素卿吧!高素卿,那高玄卿的舊部就拜託給你了,望你能安撫眾心!」

周邊眾人紛紛變色,卻無一人敢多言。

「走吧!」公孫珣試圖站起身來,卻還是發現有些脫力,全靠呂范與婁圭二人上前扶住,這才勉力起身。

周圍士卒不敢多留,趕緊按照之前的吩咐將高衡屍首駕到吊床之上,而公孫珣也換乘了一匹劣馬,然後呂范親手扶著,婁圭在前牽馬,也晃悠悠的與夏日夜色中往著東面而去了。

「我等從軍上陣,本不該忌諱生死,」等到此時,公孫珣這才將剛才心中不平之處給兩個心腹徹底說了出來。「但臨陣而亡,終究還有個說法。如高衡這般英武之士,沒有被鮮卑人殺死,卻因為什麼簡拔之德為一個不知所謂的將軍於路邊喪命,宛如一條野狗……憑什麼?就憑他夏育是個兩千石?我不曉得你們二人服不服,我總歸是不服的!之前子衡與我講,大丈夫的性命,不能操之人手,我其實深以為然。但那只是講自己,而今日我才曉得,不止是自己,凡是清白之人的性命都是不該握在那種廢物手上的!我公孫珣在此立誓,此番回師,不止是夏育,扯入此戰的那些朝中廢物,能殺一個我便不會饒過一個!」

「唯主公方可居上位,掌握天下清白之人,鞭撻腐朽之輩!」一旁的呂范壓低聲音,努力答道。

———————我是疲憊的分割線———————

「高順,字素卿,上黨人也……發為軍中陪隸,為太祖所部,其人嚴重清白,為呂范所得,常為臂膀。熹平末,從征鮮卑,焚彈汗山而返,路遇雨水,太祖傷重難為。時有渤海高衡高玄卿為夏育親拔,亦在軍中,育慮己敗而太祖獨勝,恐將罪己,乃陰使之反。時情急危殆,順得范命,負太祖而走,至後軍乃安。太祖握其臂,賜刀呼順助呂范平亂,乃返,至營中舉刀安眾心,范亦以太祖之威德責夏育之無道,玄卿羞愧難當,乃自戕而死。待天明,太祖先收衡屍,復嘆曰:『衡亦清白之人也,今失一高衡,得一高順,非天命乎?其以玄卿,君當素卿。』乃以順功績之重,賜字素卿,復自陪隸拔為軍侯,一營皆側目也!」——《舊燕書》.高順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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