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巡視(2/2)
話說,郭縕來雁門也有一陣了,他家在太原,勉強算是半個地頭蛇,而且家世也高,無論是水平還是執行力怕都不是趙歧那種廢物能相比的。然而,即便是他這種強勢太守,也不得不刻意忽略平城這邊的情況,以及郡中莫名其妙支付出來的糧草……畢竟,人家憑本事扳倒的一個兩千石,誰敢不服呢?
但是,心裡清楚是清楚,等到親眼看到自己郡中屯駐的一個千石司馬和自己頭上的方伯如此親密,也是由不得這郭太守心驚肉跳。
另一邊,公孫珣見到郭縕下車來,自然也是趕緊上前問候,搞倒一個太守了,難道還要搞第二個?既然已經讓整個雁門知道自己厲害了,就沒必要再刻意的裝腔作勢了。
再說了,今日終究還有一個持節的頂頭上司在後面呢。
「你便是公孫文琪嗎?」最後出現的臧旻臧伯清儀表堂堂,上唇與頜下的鬍鬚雖然不及董卓那麼旺盛,但卻打理的格外乾淨整潔,咋一看,還真有所謂花架子的感覺,但是他的下一句話,立即就讓公孫珣收起了這個想法。「初次見面,你這人倒是讓我猛地想起了昔日在揚州平叛時的另外一個部下,也是一樣的年輕,一樣的勇猛,一樣的百無禁忌……不過,你與那個叫孫堅的小子還是有些區別的!」
剛剛行禮完畢抬起頭來的公孫珣心中不禁微動,然而面上卻是依舊微笑從容:「回稟中郎將,那位孫堅想來是南方的豪傑,而我卻生於幽燕之地……」
「不是這個。」臧旻一邊說一邊搖頭道。「我是指他家世不如你!」
公孫珣不禁為之一滯。
「那個孫堅孫文台,家道中落,不過勉強算是個縣中豪強之家。」臧旻扶著佩劍繞著公孫珣繼續說道,而董卓與郭縕則明智的後退了數步。「自己募兵千人,辛苦討賊,卻不過是得了縣丞之位。而你呢,卻家世兩千石,有海內名儒做老師,有當朝太尉收為入室弟子,還有家鄉太守招為女婿,甚至聽說,便是朝中名士如蔡伯喈者也與你相交甚篤,四世三公的袁氏子弟袁紹也頗為傾慕你的豪氣,所以剛一被徵召就被拜為了千石司馬……總之,你這人文武齊備,弱冠揚名,經學與武功都不缺,便是個瞎子也曉得,你將來必然是要成大器的。」
「都是長者厚愛。」公孫珣勉強支應道。
「厚愛不厚愛吧?」臧旻轉完兩圈後終於還是停在了公孫珣的前方路面上。「這年頭做官靠的就是上頭有人『厚愛』,有什麼可推辭的呢?只是文琪……我來之前一直沒有想通,你如此家世,如此得長者『厚愛』,為何卻還要和那孫文台一樣,行事如此操切呢?孫文台是心中有功利心,而且終究是沒讀過多少經典,你心裡卻為何又如此急迫呢?莫非是我見識少,北疆邊郡人物天生就是如此不與人留餘地?」
董卓扶著腰帶眯了眯眼,郭縕則面無表情的看起了樹枝上之前驚起如今又飛回來的麻雀。
公孫珣先是瞥了眼董卓,然後才正色向臧旻回覆:「臧公……不知臧公所言『急迫』二字,究竟是指何事?」
臧旻默然不語。
等候良久,眼見著對方不答,公孫珣鼓起勇氣繼續問道:「是指我在遼西潛入敵營救出府君親母一事,還是說我數月前仿效橋公故事為雁門去一殘民賊之事?」
臧旻依然不語。
「臧公。」一旁的并州刺史董卓忽然嘆氣道。「我聽人說,心存忠義的人看事情總是能看出忠義來,有德行的人看事情也能找出德行來,而若是眼中只有功利,豈不是看天下萬事萬物就都只有功利二字了?文琪所行諸事,依我所看,俱是極佳的!」
臧旻扶著佩劍轉過身來,而董卓也扶著腰帶與對方迎上,二人對視,卻是各不相讓。而與此同時,兩人部下的并州精銳與西涼甲士也在各自首領帶領下隱隱相對……郭縕本人倒還好,可是他身後的一群雁門郡吏不免就腦袋冒熱氣了。
就這樣,持節的使匈奴中郎將與代表朝廷巡視并州九郡的并州方伯對峙良久,卻終於還是前者率先嘆了一口氣。
「董公。」臧旻無奈搖頭道。「我非是有意輕侮汝等邊地豪傑,也不是要刻意刁難這個年輕人……你想想,我若是想折辱他,直接到他軍中,將符節立在一旁,到時候任我怎麼折辱,你與郭府君還能像現在這樣站在一旁說話嗎?他本人又能如何呢?今日在這路邊野地停下與他說話,恰恰是在愛護他,想與他說一些心裡話罷了……」
話到這裡,臧旻回過頭來再度看向了公孫珣:「公孫司馬,我也並不是要與你為難……只是你可曉得?洛陽那邊傳來消息,那張府君流放日南,上個月走到長沙時,因為不曉得我們南方的蛇大多有毒,竟然被一條蛇給一口咬死了……而這個月,卻剛剛大赦天下!」
公孫珣目瞪口呆,一度張口欲言,卻終於還是閉口不語。就連董卓和郭縕都不禁面面相覷了起來……這死法,倒還真是清新。
「也罷!」這臧伯清嘆氣道。「董公說的有道理,你所行也終究占著國法,那張歧也是他倒霉,反倒是我有些咄咄逼人,失了氣度。」
「屬下不敢。」公孫珣趕緊低頭之餘卻也不免鬆了一口氣。
「我這次離開西河來雁門也並不是為了那趙歧出氣的。」與董卓對峙落入下風後,這臧旻忽然又打起精神正色道。「乃是有要緊軍務,一來,你部既已成軍,終究是要巡視一二的;二來,若是你部在此處經營得當,卻還有兩件大事要講與你聽……此事,董公和郭公不妨也一併去聽聽,因為怕是要不了多久洛中就有消息到你們那裡了。」
董卓與郭縕自然無話。
於是乎,三人重新回到車內,公孫珣自在前方開道,然後領著三位大員的儀仗繞過平城,直奔兵營去了。
另一邊,呂范也早已經安排妥當,他令人中止比賽,驅散市集,然後讓陪隸屯守營,其餘各曲各屯則依次出列,就在那營門前排成了整整齊齊的隊列,等候中郎將巡視。
而片刻後,臧旻、董卓、郭縕三人下得車架,看著眼前五六百軍勢,衣甲齊全,神采奕奕,雖然是寒冬,卻能整齊列隊,不由齊齊心驚。
「不想我還是小瞧了公孫司馬。」雁門太守郭縕第一個感嘆道。「如此軍勢,竟然才成軍數月嗎?」
「臧公?」董卓也忍不住大笑了一聲。「能養出這種軍勢的人,難道還不能殺一個兩千石嗎?」
臧旻默然良久,然後瞥了一眼立在一旁公孫珣,卻是直接持節帥眾進入了軍營中,董卓冷笑一聲,自然是立即跟上;郭縕面無表情,當然也沒有理由在此時退卻;公孫珣這時更不敢輕動,只是趕緊叫上各級軍官隨自己進入營中聽候調遣。
而等到臧旻登上了大營中間的高台,其餘人等紛紛在台下肅立以後,這位使匈奴中郎將終於不再多言,而是直接喚公孫珣上前:「公孫司馬,我也久在軍中,所以你部我見一眼就足了,確實堪稱強軍!你……做的不錯!」
「多謝中郎將讚譽。」
「既如此,接下來,我便有兩份軍令與你。」
「喏!」
「其一,自今日起,你部將有一重任,便是督造并州各地民夫在此地修建大營,大營以萬騎為準,並設置相應馬廊、糧庫、草庫、軍械庫,除此之外,還要有約三萬民夫與戍卒休憩的宿屋!」
「喏!」
「記住,你只是督造,」臧旻忽然語氣緩和的提醒了一句。「不需要參與進來。待旨意到并州州內與各郡後,自然會有民夫來此地,主導此事者乃是董刺史與郭太守,你只需以明年六月為期,隨時上報工程進度即可!」
「喏!」
「其二,」話到此處,臧旻不禁頓了一頓。「若是工程順利,待明年年中,你部報我之後,便可直接離開此處,出白登山,往代郡高柳塞屯駐即可,屆時,將由持節護烏桓校尉夏公接管你部!」
「喏!」
「就這些了。」臧旻一臉淡然的說道。「你起身吧!」
公孫珣直起身來,面色蒼白且茫然,其實不僅是他,邊上的郭縕、董卓,身後的呂范、程普,董卓身後的李儒、牛輔,郭縕身後的雁門郡吏以及平城的縣君,全都是如此。
「公孫司馬。」臧旻扶劍站在台上,從容問道。「可是心中有惑?若是有惑,儘管問來。」
公孫珣不禁拱手:「臧公,明年年中便要出塞嗎?這也太倉促了吧?別的我不曉得,我部才齊員數月……」
「公孫司馬。」臧旻平靜答道。「確實是明年年中要出塞……我也不瞞你,就在數日前,護烏桓校尉夏公請戰的奏摺就已經送到了御前,朝中便公開討論出塞事宜,雖然議論紛紛,更有蔡伯喈上書直言反對,但終究是議定了下來。至於你說倉促不倉促,我卻不能答你了……因為,既然朝廷心意已定,這就不是人臣該討論的問題了。」
「那我部為何又要被調到高柳?」公孫珣繼續問道,而且越問越糊塗。「不是在此地督造大營了嗎?可大營為何又只有萬騎,莫非雁門這邊只有漢軍要出塞?匈奴人不出兵?」
「非也。」寒風中的臧旻終於神色微動。「此地的營寨只是我本部還有匈奴騎兵所用,萬騎足矣。」
公孫珣愈發不解:「原來臧公所轄的并州各地屯軍呢?」
「和你部一樣。」臧旻一邊答一邊走下高台來。「分與他人了。既然下了將台,那我就直言吧,朝中司徒袁公與我來信,說的格外清楚,前護羌校尉田晏因故犯罪免職,恰好在京。然後聽到朝中議論出兵,便……便去請託了主導朝政的中常侍王甫,而朝廷考慮到他當初與夏公一起作戰時配合頗為得力,因此便拜他為破鮮卑中郎將,許他建功自效。至於我所轄各部漢軍近萬騎,已經被尚書台下令,盡數劃分給他了,我如今的職責不過是都督匈奴屠特若屍逐就單于率軍出塞而已。至於你這一部,據說是太尉劉公親自調配,以你是幽州出身,更熟悉烏桓風俗,所以特別轉給了夏公……也是一番格外愛護之情。」
公孫珣愕然無言,他身後的呂范、韓當、程普等人也是面面相覷……說一千道一萬,不就是臨陣換將再分兵嗎?而他這一部又是要督造大營,又是要移鎮的,居然還算是特別照顧的了?
至於雁門太守郭縕和雁門本地的官吏們,此時已經是臉色蒼白無色了……可以想像,接下來一年間雁門要出多少勞役,然後自己身上的擔子有多重?相比較這個而言,匈奴人的軍紀都不在考慮範疇之內了。
「臧公。」就在此時,一直扶著腰帶立在一旁的董卓卻忽然凜然開口。「為何袁公與你書信,卻不與我呢?」
臧旻不禁失笑:「董公以為呢?」
董卓當即勃然作色,而臧旻卻微笑以對……這二人居然又一次對峙起來。
然而,許久之後,這一次竟然是董卓率先乾笑嘆氣:「我想起來了,我董仲穎是個粗人,袁公沒有跟我寫信的習慣!」
公孫珣看著這一幕,雖然面無表情,心中卻是不禁感激起了遠在洛陽的劉寬……這時候,能讓自己跳出并州,或許是件天大的好事!
「熹平末,持節使匈奴中郎將臧旻,為珣正官,其素與雁門太守張歧相善。珣發歧惡事,檻車入洛,旻暗恨,乃假巡軍難之。先使珣出營十里於道旁相迎,便持符節立於車上斥之:『汝弱冠即為千石,何以功利驅名士太急乎?』珣昂然抗辯,曰:『臣素聞,凡一事,德者見德,仁者見仁,義者見義,實不知明公何以見功利?』旻羞之。復行,至營前,觀珣治軍,愈大慚,乃持珣手曰:『今日方知,天下事將在汝矣!』」——《漢末英雄志》.王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