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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帶長劍兮挾秦弓(不欠帳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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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軍騎兵的胃口比想像中的要大,來到陣前,眾人才面前看清他們的陣勢,只見一萬餘騎兵居然一分為三,一路乃是審配引五千騎,以張飛為鋒矢,自為後軍,沿河而驅;另一路關羽居然引四千騎,自為前鋒,以成廉為後衛,沿城而驅;公孫越則率領剩下的兩千騎兵自後列陣兜底,倒是無話可說了……

這個陣勢不考慮公孫越兜底,其實宛如兩把長劍左右齊出一般,將黃巾軍全線裹入陣中……平心而論,以黃巾軍的數量,有點貪多嚼不爛了。

不過眼前的局勢,想怎麼打就怎麼打吧!

張寶未及撤到城前,眼見著煙塵滾滾順著城牆而來,哪裡還不明白是漢軍騎兵兜城而至?他勉力呼喊,想調度根本就沒有半點損失的中軍主力迎敵,卻發現中軍早已經因為自己的撤退混亂不堪,根本無法聽令。

無可奈何之下,原本就已經喪膽的他只能被親衛護著率先向西而走,以求從西側入城。而混亂之中,他的地公將軍大旗卻也丟失在了戰場之上。

這下子,黃巾軍徹底崩潰,隨著漢軍騎兵一路自東向西而來,十萬大軍兵敗如山倒!

河北岸,常山相馮歆早已經看的手舞足蹈,言語荒唐起來……想想也能理解,他一個文士,吟詩作賦,刻碑立傳乃是出了名的,但如何見過如此情形?

好在此處做主的不是他,之前婁子伯那邊傳遞完旗語並收到回信後,即刻向呂范匯報,而呂子衡也當即立斷,全軍著鐵甲者全部卸甲,長兵大盾者也一律棄之不用,只配披甲,帶弓弩與環首刀而已。

等到騎兵煙塵捲起,呂范更是毫不猶豫,命令船隻前後橫著一字排開,一邊倉促搭建浮橋,一邊又讓全軍會水性之人立即從眼前扶船泅渡!

此時,能支援對岸多少兵力是多少!

而就在呂范下完命令,攏手立在河畔望著對面土山遙遙而望的時候,一個矮胖子卻忽然來到他身側:

「子衡兄,咱們這位君侯,身上的英雄氣真是壓都壓不住!」

「公仁何意啊?」對岸喊殺震天,身側泅渡匆忙,呂范趁機攏手問道。

「沒別的意思。」董昭嘆氣道。「只是陡然明白,為何項王不能得賢,不能用謀,卻能橫行天下,覆滅暴秦了……這種英雄氣,任誰見了會不服氣呢?何況你我這般書生呢?」

「這可不是什麼好話。」呂范冷笑道。「董司馬是在怨君侯輕剽,擅自冒險?還是嫌他不聽你言,亂出風頭?」

「不是怨望,確實是為君侯氣勢所懾,心中震動。但也正如子衡兄所言那般,君侯如此英雄了得,卻反而終究沒聽我言語,我心裡還是有些可惜的。」董昭無奈言道。「過河沒有問題,騎兵說來就來,算是有底氣的,可是為何一定要攻上土山呢?如此局勢,張寶便是不死,下曲陽也名存實亡了……天下事,敢為天下先的,就要承天下之重。君候之前分明答應我,要藏功藏德,如何臨時變卦了呢?」

「我大概能猜到一些……文琪的心思。」呂范低頭肅容道。「文琪此人傲上而憫下,怕是自亂起以來,見到戰局慘烈,民不聊生,心中早有了不忍之意,而此戰又機緣巧合打得如此痛快,他便一咬牙做了下來。公仁明人心,通形勢,我倒是好奇,你覺得……文琪這算是項王婦人之仁,還是算高祖關中得民心之所在呢?」

董昭一時抿嘴不言。

「要我說。」就在這時候,婁圭忽然帶著戲忠自後而來。「若是有高祖之成,那便是得民心之德,若是有項王之敗,那便是婦人之仁……恰如我之前五勝五敗,若是此戰有失,便是天大的笑話,可如今大獲全勝,便是至理名言,將來要流傳千古的!」

董昭和呂范齊齊回頭看向了婁子伯。

「子伯說的好。」戲志才也忍不住昂首看著南岸言道。「我之前蝸居在潁川,常常想,若能得一主,有高祖的成就與大方,又有項王的威風與仁義,也就不枉此生了!董司馬和子衡剛才說什麼項王、高祖……在我看來,此比不倫不類!項王有君侯這般能得人嗎?假使項王能得人,安有高祖之功?而高祖有君侯這般威風嗎?假使高祖善戰如此,安有項王分封天下?所以說,君侯便是君侯,而將來的形勢也必然與古時不同,於你我而言,只要君侯待我們以誠、以恩、以德,那便盡心盡力,為之驅馳便是了!何至於在這裡思前想後,以古亂今呢?」

董昭聞言怔了片刻,隨即便恭恭敬敬朝著戲忠行了一禮:「志才兄所言極是,昭受教了。」

戲志才看了對方一眼,不由捻須一笑,卻也不再多言。

隨即,四人各自收起心思,遠處手舞足蹈的馮歆一樣,遙遙觀戰不止。

殘陽如血,漢軍縱橫不斷,下曲陽戰前足足十萬黃巾軍……幸虧張寶之前留了一萬在城中做接應,再加上倉促逃回的一萬多人,城中勉強以兩萬多殘兵穩住了局勢,不至於被漢軍銜尾而入。但隨著日頭西沉,任誰都知道,在漢軍擁有大量騎兵的情況下,黃巾軍已經不可能再繼續收攏兵力了。

換言之,此戰,黃巾軍大敗,幾乎全軍覆沒。

被人從西城用繩子吊上來的張寶甫一落地,便跪倒在了下曲陽高大的城牆之上,然後居高臨下,望著城外慘烈局勢茫然失神。

他看著遠處大量的黃巾軍或是被屠殺,又或是被驅趕到河邊溺斃,然後又有人舉眾投降;又看到近處門前,有人爭搶入內,以至於踩踏不斷反而阻塞城門,還有後來渡河的漢軍憤憤然打掃戰場,一邊救助漢軍傷員一邊又將黃巾傷兵抬到城牆下任其哀嚎不斷……一時間,這位地公將軍悲從中來,卻又居然無淚可流!

事到如今,張寶哪裡還不明白自己是被對方黑虎掏心的一招給弄的滿盤皆輸?他哪裡不明白,城外這七八萬黃巾軍不管是死是傷,是降是逃,全都要記在自己的無能頭上?

大軍不是不能戰,但自己跟對面那個白馬將軍而言卻差了何止一籌?

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黃天若敗,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勞』!

不過,局勢崩壞至此,死傷如此之眾,情形如此慘烈,張寶也只能麻木也對了。實際上,今日身邊死的人雖多,卻也只有那位年長副帥死前的扭曲面孔時不時的在他眼前閃過……這是他最對不住的人,明知道此人可靠,明知道此人有能耐,卻不能用!

「主公!」一名僥倖逃得性命的心腹門客,舉著一個裝了些許酒水的水囊顫抖著遞了過去。「且潤潤嗓子……我軍還有兩……還有三萬餘大軍,下曲陽城池堅固,完全可以倚城待援!等、等天公將軍……」

話結結巴巴說到一半,張寶便忽然將已經兩口喝光的空酒囊扔到了地上,然後雙目通紅淚流不止。

周圍人剛要下跪請罪,他卻又忽然起身,並哆嗦著向身後走去:「我心已亂,爾等且替我照看好城頭局勢。」

眾人不敢多言,而那心腹門客也趕緊起身上前扶住對方,小心朝著城中張寶所居的高台而去。

數里外的河邊,一處滿是黃巾軍敗卒的地方,張飛怒目圓睜,持矛引兵飛馳而來,卻不料為首之人居然立即引眾棄械跪地求饒!

張飛不喜反怒,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大吼一聲,然後乾脆撕扯開身上甲冑,露出長了一圈黑毛的白皙胸膛,復又引著一眾騎兵往別處而去了。

不遠處的中山太守張純見狀一時搖頭:「張寶既然逃入城中,首功必然是那河間假曲長的,也難怪這些驕兵悍將如此不耐……不過,終究是十萬大軍,便是騎兵再利又如何能盡全功?」

「天快黑了!」徐盞忽然眯眼道。「接下來我軍也只能看住對方城門,卻難再有所作為,想來郭太守、馮國相,還有兩位校尉,以及軍中上得了台面之人此時都要紛紛往那土山處而去了。」

張純聽到對方言語有異,心下不免有些恍然:「徐君的意思是……」

「他們能去,咱們卻不能去。」徐盞咬牙言道。「府君你想想,天色一黑,這路上又多是五官中郎將的心腹,咱們苦戰一日疲憊不堪,萬一路上再遇到剛才那種人物,被一矛挑了,順勢扔進屍首堆里,又能如何……」

「我曉得。」張純立即表示了贊同。「戰事既然已經了結,那便是明槍已經躲過,須防暗箭了。其實,以此戰公孫珣的威風,怕是軍中上下已經無人不服。所以非只是去的路上,便是在土山那裡相互見了,晚上休息時被他不明不白的下了手,恐怕都無人為我說話!」

「府君所言甚是,所以河南不能留!」徐盞趕緊再言道。「最起碼今晚不能留……我們不走臨時搭建的浮橋,隨便尋一處渡船,然後趕緊趁暮色尋個人少的地方過河往北,今晚就宿在河北大營……您看如何?」

「好!」張純稍一思索便乾脆應聲道。「而且不到北營不能卸甲,以防暗箭……還要用今日一起作戰的漁陽兵沿途護衛,他們是我鄉人,此時軍中唯一能信的部隊便是彼輩了。」

二人商議已定,便立即相互扶持,然後又尋到這幾日刻意拉攏的一位漁陽軍官,讓他領著幾人隨行護衛,這才刻意轉回東面去偷偷尋找渡船。

且不提張純和徐盞刻意要避開今日威勢無匹的公孫珣,卻說另一邊,隨著日色漸漸西沉,軍中諸將紛紛聚攏到了原本張寶所在的土山處去拜會五官中郎將。

而第一個到來的兩千石,卻居然是原本在西側強渡的鉅鹿太守郭典。

郭君業雖然也很服氣公孫珣的表現,但他這人卻也依舊顯得有些不合時宜,稍微寒暄之後,他便當眾詢問起了公孫珣下一步動作。

「事到如今還能有什麼方略?」公孫珣搖頭言道。「該圍城圍城,該設壘設壘,造土山、制器械,或許還可以挖地洞、誘降守軍……總之,清掃四面,圍三缺一,待城內敵人士氣低落,一鼓而下便是!」

郭典倒也無話可說,便復又問道:「經此大敗,城中士氣低落惶恐,我軍又有騎兵,圍三缺一乃是正道,只是軍中諸將該如何分派,還請五官中郎將言明。」

「這也簡單。」公孫珣趕緊分派道。「郭君本就在西面,便引一萬兵在西面設壘圍堵,然後宗校尉引一萬兵去東面設壘,我自引大軍主力在城北設大營就是!」

郭典聞言微微蹙額,本還想再問些什麼,但眼見著周圍人多是歡天喜地,也知道自己這麼盯著不放招人厭,而且此番大勝終究難得,便就此作罷,轉而放鬆下來,解甲休憩。

但是,有人卻根本不讓他休憩,就在郭太守解開甲冑,試圖在土山上喝水用餐之時,北面滹沱河上那條過於簡陋的浮橋側,卻忽然有船隻載著馮國相還有呂范、董昭二人往此處而來……而那馮歆馮國相甫一來到岸邊,也不看地上屍首無數,更不管周圍還有無數士兵辛苦,便大呼小叫往土山上而來。

其人終究是個兩千石,之前郭典嫌棄人家不發兵,可如今也發兵了,而且還沒拖後腿,最重要的是此戰大勝,他也不好駁了對方面子,便隨已經在此處的護烏桓校尉宗元一起起身相應。

「五官中郎將,白馬將軍!」馮歆來到土山下一邊攀爬一邊呼喊。「我剛剛在河北觀戰,為你做了一首詩……堪稱我生平之傑作,你一定要……咳咳……你一定要聽聽!」

這下子,原本還算正常的公孫珣反倒膩歪了起來……他聽過的『千古名詩』何其多,哪裡會在意這馮歆的一首詩?還佳作?

而且,這年頭真正登大雅之堂的乃是四言詩、五言詩,而且五言都很少。這種詩天然跟公孫珣那被養叼了的審美觀不合,他哪裡會期待呢?

不過,一旁的郭典倒是來了興致,而公孫越、審配、張飛、牽招、劉備、成廉、魏越,乃至於身側裹著臂膀的張頜,不管是真是假,也都來了興趣。

唯獨一個關雲長,因為沒抓住張寶,又被張頜一個無名小卒取了頭功,本來就有些不耐,只是礙於這詩是稱頌公孫珣的,這才沒有當場撂臉。

公孫珣乾笑一聲,終究也是不想毀了氣氛,便拉住對方手臂,將馮歆一路扶到了土山高台上,然後便微微拱手行禮,口稱期待。

馮歆得意大笑,然後也不推辭,便轉身捻須對著夕陽連行數步,這才如唱歌一般將自己所做之詩給誦了出來……果然,正是一首五言雅詩。

詩曰:

「將軍發白馬,旌節度黃河。

金鼓震川岳,滄溟涌濤波。

武安有振瓦,易水無寒歌。

鐵騎若雪山,飲流涸滹沱。

揚兵獵東郡,轉戰略長社。

倚劍登土山,殘陽列嵯峨。

蕭條鉅鹿澤,耕作常山多。

一掃清河北,包虎戢金戈。」

此詩一出,饒是公孫珣多有成見,但他的基本賞析能力還是告訴他這是一首好詩,而且還歷數自己自黃巾亂起後的戰功,分外契合!

當然,郭典、呂范、審配、董昭、公孫越等人也是紛紛讚嘆!

「當立碑在此!當立碑在此!」仰頭誦完此詩的馮歆一時回頭,卻又繼續手舞足蹈起來。「正面刻此詩,背面記載此戰,敘諸位之功勞,言此詩之始末……當立碑在此!」

這一次無人再反對這位了,郭典當即表示贊成,只等收拾好此戰戰局,便立碑記功記詩!

而公孫珣也緩緩頷首:「死傷無數,慘烈一時,不僅要立碑,還要藉機祭祀,招魂慰靈,以求來年安康。」

眾人愈發贊同,更把此事推給了馮國相來做,而馮歆得意之餘自然一口答應。

而一番熱鬧後,夕陽繼續西下,儼然已經要徹底沉下,眾人中真正有文化的觸景生情,便忍不住連連朗誦此詩,以慰戰事之辛苦,戰場之慘烈。

便是關雲長,此是居然也捋須輕誦此詩,然後望夕陽漸落!

然而,天色漸晚,就在眾人在土山上設一簡單小宴,一邊討論今日苦戰,一邊感慨馮歆此詩雄渾之時。忽然間,婁子伯也不知自何處來,一臉倉惶,而且一到燈火通明的土山上便告知了眾人一件意外的『壞消息』。

「張太守渡河之時無意間落了水?」公孫珣大驚失色。「可曾把人救上來?」

「回稟君候。」婁圭在土山上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一時感慨。「聽人說張太守上船時身披雙層鎧甲,又是在夜中,此番落水……怕是屍骨難尋!」

公孫珣聞得此言,一時仰天長嘆。

———————我是心緒難平的分割線—————————

「珣既親身過滹沱伐張寶,須臾阻於土山下,不得登,乃募先登數十,皆重甲持楯,張頜為副。先登進當之,賊弓弩亂發,矢至如雨,自首河間王蒙以下皆倒,頜獨存,乃拖蒙歸陣,復孤身持楯負矛而上。不視,謂山下人曰:『山高二十丈,登五十步,乃白之。』既至,山下人齊乎:『五十步矣!』頜乃撤盾,奮擲矛向旗下,有副帥忠寶,以身當之。矛穿胸而過,副帥慘痛難耐,寶大恐,哭斬副帥首,即抱於懷而走。寶眾遂亂。後,珣親扶頜登山,問曰:『卿何以孤身登上?』頜伏地大拜:『將軍親身而渡,不避生死,安敢不為將軍取全功?』珣大嘆之,復大賞之。」——《漢末英雄志》.王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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