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軟紙(2/2)
「這是自然。」這個話題是蔡邕的專業所在,他比誰都清楚這裡面的門道。「真要是從啟蒙二字來講,書簡是萬萬比不上紙張的,又便宜,又輕便……不過,也僅僅就是書寫和練習時這紙張才顯得出色,要說到錄書,還是要布帛和書簡,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蔡郎中所言甚是。」公孫珣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如今通行天下的那種紙張太脆,就算是朝廷和官府普遍用這種紙作為通緝圖畫,那也是要貼在亭舍里讓人好生照看,才能勉強保存數月,家母也不會自以為是到用那種紙張來做書籍。不過,家母當年無意間曾接手過兩個造紙作坊,卻讓她對紙張的前途大為改觀……」
「說來聽聽。」蔡邕是真的好奇了。
「阿越,且把東西取出來吧。」公孫珣回頭吩咐道。
而這時候,蔡邕才恍然反應過來,自己竟然不知不覺與這個公孫珣聊了許久,連這廝身旁那個最可惡的小子都給忽略過去了。
不過也來不及多想,只見那公孫越打開放在手旁的一個木箱子,從中取出了一件顯得軟塌塌,但一望而知就是紙張的物什。
「這是我們遼西本地的一種軟紙,」公孫珣接過來,轉手捧給了對面的蔡邕。
蔡邕接過來用手一摸,當即蹙眉:「品相與普通脆紙相當,但太軟了,墨水一沾就會化開,寫不得字!」
「正是如此。」公孫珣坦然點頭道。「實際上這家造紙作坊中出產的這種黃麻軟紙,一直都是供給自家主人用以代替廁籌的!」
蔡邕面色一滯,然後直接將這張黃麻軟紙給扔到了地上。
公孫珣伸手捏住,萬分不解:「蔡郎中這是何故,這紙是乾淨的啊?」
「咳!」蔡邕漲紅著臉,強行解釋道。「你不曉得,我是聽你說竟然有人用紙來替代廁籌,覺得太過豪奢,心中生厭……」
「蔡郎中這是什麼話?」那邊一直沒說話的公孫越忍不住駁斥道。「你久在洛中,難道不曉得什麼是真正的豪奢嗎?有些權貴家中為了炫富,專門把上好的布帛絲巾放在廁中,那才叫奢侈無度呢!您自己說,天下不能果腹遮蔽的窮人有多少,絲巾這種東西是能用來如廁的嗎,怎麼不見你對此生厭?」
蔡邕面色通紅,訥訥不能言。
「好了阿越。」公孫珣趕緊制止了自己族弟的頂撞,復又朝蔡邕解釋了一下。「蔡郎中不曉得,這種軟紙不過是用廢棄的麻頭、破漁網、樹皮所制,偏偏又寫不得字,用來如廁反而正合適……呃,您年紀大了,又經常伏案,不如待會我讓人給您送來一些,且用來試試。」
「多、多謝了。」不知為何,這蔡邕一把年紀了,竟然還有些尷尬。「你且繼續說來。」
「喏。」公孫珣點頭稱是,然後又讓公孫越拿過來了一張紙。「您再看這張……」
「這張紙潔白如雪。」蔡邕接過來後迅速品鑑道。「但也只是潔白如雪,其質地與一般脆紙沒什麼區別,恐怕依舊不善保存,可惜了!」
「蔡郎中慧眼如炬。」公孫珣連連點頭。「正是如此……您再看這第三張紙!」
蔡邕接過來一摸,依舊是蹙眉不語:「這紙雖然也是白淨,卻還是軟塌塌的……又有何用?怕是也只能用來如廁吧?」
「蔡郎中再想想。」
蔡邕摸著這張白色軟紙,看著眼前放著的其餘兩張,卻是忽的心中一動:「這紙莫非是你母親得到那兩家造紙作坊後,采二者之長造出來的?」
「正是如此!」公孫珣揮掌如刀,直接切到了地板上,儼然興奮到了極點。「蔡郎中恐怕不知道,其實從蔡候造紙開始,這天下間的造紙術已經近百年沒有什麼太大改變了,無外乎就是挫、搗、炒、烘,這四種工序罷了……其餘種種,都是工匠自己搞出來的小道,或是軟、或是硬、或是白、或是潔、或是緊、或是質……」
「我也曉得你的意思了。」蔡邕恍然大悟。「你是說,這造紙的基本工藝都是一樣的,也很成熟了,那麼博採眾家之所長其實是很輕易的一件事。換言之,若是能收攏各地工藝,那造出來輕便、潔白、緊緻的紙張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便是代替書簡、絲帛也有可能?」
「正是如此。」
「那你家為何多年只造出這種用來如廁的白色軟紙呢?」蔡邕茫然不解。
公孫珣聞言冷笑:「蔡郎中啊,咱們剛才不是說了嗎?沒有經文傳家的世族,終究只是二流。而能養一個造紙作坊,且有獨門工藝的家族,哪個不是一流世族呢?須知道,這造出來的紙,終究還是用來書寫的多!」
蔡邕為之恍然:「怪不得你剛才說令堂對此耿耿於懷……想來是那些有造紙作坊的大家,欺她是女子,是商人,又出身邊郡,所以自恃名族,懶得理她?而且,你母親離不開遼西,你家又終究只是在環渤海諸郡有些手段,出了這個圈子,恐怕更是寸步難行?」
「這些經學士族,豢養造紙工坊,也不過是為了附庸風雅。」公孫珣昂首冷笑道。「而且他們家中豪奢無度,書簡再重也有僕人為他們駕車搬運;刻錄再難,也有刀筆吏為他們代勞。若非我母親,哪裡會有人想過以此來利天下?!可是這群人卻個個不識抬舉……」
「我嬸娘懸賞百萬錢,以求新紙,此事當年環渤海皆知。」公孫越也再度插嘴道。「然而,數年間卻只得了這一種白紙工藝,還是從臨近遼西的涿郡一家士族中求來的,除此之外再無進展……」
「這次我是真曉得你們所求了。」蔡邕微微捻著鬍鬚感嘆道。「令堂一女子,居然也心懷文教,我又豈能坐視不理?再說了,我這人也沒其他的愛好,唯獨書法、音樂、辭賦而已,此事若成,於我也大有裨益,公私兩便,不能不助……爾等可有什麼具體的訊息?說與我,我以書寫石經的名義替你們索要這造紙的工藝!」
公孫珣和公孫越對視一眼,齊齊失笑,後者旋即又從盒中取出了數種紙張,一一鋪列在前!
「蔡邕自矜能書,兼明斯(李斯)、扛(史扛)之法,非得紋工不妄下筆。工欲畚其事,必先利其器。用張藝筆、左伯紙,及韋端墨,皆古法,兼此三具,然後可以盡徑丈之勢。方寸千官。」——《三輔決錄》.趙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