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歃血(2/2)
然而高台下,公孫珣扶著腰中斷刃,看著眼前高台旁被捆縛好的牛羊,又看著高台上依次立著的漢字大旗、五官中郎將公孫字樣的將騎、自己私人的白馬旗,還有天子所賜的節杖,面對著曹操的催促,卻是一時失笑,駐足不前。
「將軍何故發笑啊?」騎都尉也是兩千石,但曹操此時面對著持節的公孫珣卻無可奈何,差了一根節杖,二人在軍中的身份尊卑其實非常分明。
「孟德兄喊我什麼?」公孫珣似笑非笑,似乎根本不在意眼前的祭祀。
「將軍啊!」曹操愈發緊張不已,他也是個從軍的初哥好不好?
「未曾想孟德兄有一日會居於我之下,」公孫珣愈發笑道。「不妨多喊幾聲,不然打完仗便聽不到了。」
曹操當即無言,甚至還有些羞憤……這正祭祀呢,還這麼多人看著呢!
「將軍莫要開玩笑。」好不容易壓下這股心思,曹孟德也只能如此勉力言道。「數千將士翹首以待呢!」
公孫珣愈發大笑不止:「那便不開玩笑……可孟德兄,區區牛羊犧牲,焉能壯我軍威啊?」
曹操是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但此時也只能硬著頭皮當眾詢問:「請將軍明示!需要何物,我等立刻去辦!」
公孫珣擺擺手,直接按刀到來到台上,然後環視四周。
目視所及,有剛剛來孟津不過兩三日卻精神抖擻的關羽、審配,有面色沉穩的公孫越、牽招、楊開,有緊張不已的劉備、褚燕、張飛,也有躍躍欲試的韓當、魏越,又有面無表情的矮胖子董昭,還有雙目炯炯立在曹操側後的夏侯惇,當然還有一群洛中北軍出身的貴族子弟。
公孫珣心中暗暗感嘆,不管以後如何,此時此刻,這些人中的大部分人應該都是一個心思——大丈夫生於世間,按劍而起,於上平叛報國,於下安撫百姓,與己建功立業,如此而已。
看了半晌,最後,公孫珣將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心腹呂范、婁圭、王修等人身上片刻,這才忽然揚聲開口:「諸位,我等奉命出東郡,然而賊已連破二十餘城,羅眾數萬,我軍六千疾趨,當以何勝啊?!」
這話問的很沒道理,因為雖然局勢很危殆,消息傳得很開,有心人都知道絕世如何,可明晃晃的把敵人的強大和己方的弱小當眾說出來,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可以稱之為動搖軍心了。
然而,不等下面的軍士反應過來,便有一人當先出列昂然作答:「回稟中郎將,當上下一心,不離不棄,以六千騎為一人,如臂使指,方可應對。」
眾將校看過去,果然是公孫珣的頭號心腹,此次一來便被拜為裨將(副將)的呂范。
「既如此,」公孫珣嘆氣道。「不如暫緩犧牲祭祀,先殺一馬歃血盟誓如何?」
眾將校面面相覷,其中曹操被逼無奈,只能上前相詢:「敢問將軍,此番盟何誓?」
「無他。」公孫珣立在台上,昂然應道。「我意此番出征,無論出身貴賤,官職高低,當不離不棄,不使一人落於敵陣而不救,不使一人骸骨落異鄉無所奉,違者……天譴之!爾等以為如何?」
曹操一時語塞,四面的軍士聞言不由大喜過望,而周邊的軍官們卻有些異議。尤其是本就在洛陽久居的北軍軍官,和涿郡而來的軍官,基本上立場相對。
而稍傾片刻,居然有一名北軍出身的軍司馬拱手行禮而出:「將軍,若是有別部被圍,相約而救自然合理,可若是一無階騎士落於敵陣也要想救,豈不是因小失大?大軍六千餘,算上將軍私人義從甚至於近七千人,天譴之言當慎之……」
「大軍出征,出此無端之言,亂我軍心!」眼看著一群北軍子弟要紛紛附和,公孫珣不等此人說完,便忽然乾脆打斷。「請節杖……斬!」
眾人猛地聽到一個斬字,還茫然不醒,就見到數名中郎將的親兵義從徑直將這名軍司馬從行列中拖拽出來,然後不等眾人反應過來,便直接有人抽刀將其一刀梟首……血濺三尺,這時方才滿營俱驚!
台下軍士自然是駭的半晌沒反應過來,而台邊諸多軍官,尤其是北軍出身的軍官反應過來後卻更是心驚肉跳……一來是生怕公孫珣是在惡意找北軍出身的軍官立威;二來卻又更擔心對方只是純粹發怒不滿,便如此視千石軍官為無物。
實際上不要說這些人,便是曹孟德,也是一時手腳冰涼,不知所言,更遑論來送行的河內太守等不相干之人了。
「這便是我為何要盟誓的緣故了。」公孫珣環顧四周,再無人敢輕易出聲反駁。「軍中倉促,或自北軍而出,或自幽燕而來,或於河內徵召……來源斑駁,互不心服,且倉促成軍。或有人依仗出身鄙視他人;或有人初次從軍不知生死之重;如今,更有人連我這個持節主將當眾所令之事都不在乎……那若不能歃血盟誓,以作約束,此行怕是真的要一敗塗地了!諸位,如這等宵小若不嚴加處置,幾日後上了戰場輕易死了不要緊,要是誤了朝廷大計,牽累軍中袍澤,又該如何?!」
曹操聽得此言,多少覺得有幾分道理,倒也隨之有幾分佩服,便趕緊率眾拱手稱是,以作呼應……一時間,倒是無人再理會這地上屍首了。
「將軍。」有人忽然又建議道。「既如此,是否要藉此獠之血行盟誓?或是以此人為犧牲塗抹旗幟立威?」
「不覺得噁心嗎?」公孫珣在台上冷笑一聲。「此等卑劣小人之血,含在嘴裡不怕得病嗎?若是抹在旗幟上……我卻怕他又污了我的將旗!孟德,將此人懸首於轅門之上,然後殺馬,盟誓!雲長,你來接任此人別部司馬一職,兼領其軍,以做前鋒。」
曹操、關羽趕緊接令而出,而等前者領人掛首級回來之後,便看到有人從周邊牽出一匹驄馬來,他來不及多想,就在木槽之前親自動手,一刀兩斷。
血流滿槽,又有人早有準備,依次分出來兌上酒水,滿營軍官將士人人取用分抹嘴唇,然後紛紛慷慨立誓不棄,再無一人出挑……倒是隱隱有巍然一體的感覺了。
漢光和七年四月廿二日,五官中郎將公孫珣以騎都尉曹操為副,以假別部司馬關羽為前鋒,以公孫越為佐軍司馬行戎律事,以呂范為裨將,以王修為糧草官,以韓當為主騎,以審配為別部,領劉備、牽招、張飛、魏越、楊開、褚燕、夏侯惇凡諸將,都督六千五百騎兵出河內,征伐卜已。
臨行盟誓,不許棄一人落於敵陣,不許遺一骨落於他鄉……於是倉促集合之軍,一時眾志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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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典,後漢靈帝朝拜侍御史,常乘驄馬,人呼為『驄馬御史』。是時宦官秉權,典執政不避,京師畏憚,為之語曰:『行行且止,避驄馬御史!』黃巾起,逢太祖將兵出河內,將殺馬盟誓。典奉使督軍,在側,以軍馬將戰,獻己驄馬,曹操刃之。」——《世說新語》.品藻篇
這章寫的好辛苦……話說,剛剛睡了三個小時,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變成了卡扎菲……去祭奠納賽爾……夢裡面哭的稀里嘩啦……起來以後發現確實是真哭了,也不知道是什麼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