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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不論身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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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楊賜『恍然大悟』。「那本初又意欲何為呢?」

「當誅宦!」袁本初之言鏗鏘有力。

「誅宦……」楊賜一時若有所思。「上次誅宦之時,大將軍尚在啊。」

「小子當然知道欲誅宦須待大將軍為政。」袁紹會意笑道。「實際上,昨日赦封的這位大將軍也向來對我等頗有親厚之意,我等也願意與之相交。」

「那便去尋他好了。」楊賜微微笑著挑眉言道。「何故來尋我呢?」

「楊公。」袁紹不由失笑。「大將軍一被任命便領兵出鎮城外都亭了,然後還要巡查軍備,修整器械……這個時候怎麼去尋他?」

「那你的意思呢?」

「黃巾四方並起,天下震動,就連天子都心神難安,難得從濯龍園(西園)中走出……如此好的機會,不該試一試天子心意嗎?」袁紹正色詢問。「若天子有所頓悟,也就無所謂什麼大將軍了。」

「弄反了。」楊賜半是有些疲憊,半是不耐。「事情需要循序漸進,先想法子解除黨錮再說什麼試探天子吧!」

袁紹聞言立即起身,然後大禮相拜:「正要請楊公上書天子,直言廢除黨錮!如此,則天下士人必將承楊公之德!」

楊賜怔了一怔,但旋即就回過了神來:「原來本初早就在此等我了……可既如此,為何不是你叔父袁隗上書呢?」

袁紹尷尬一笑。

楊賜見狀倒也依舊不以為意:「本初啊,你叔父是不願為,他要為家族考慮,不願意惡了宦官;而我是不能為,我老了,什麼都不想做了!」

袁紹欲言又止。

「此時此刻,確實是破除黨錮的最好時候,」楊賜繼續言道。「但於此時天子而言,你叔父與我聯名說的話,未必比得上一位將要上前線的將軍隨口一提,也未必比得上一位宮廷內侍的暗室提醒……記住,不要找你家門生故吏!」

袁紹恍然大悟,當即再拜,然後居然徑直告辭。

楊賜目送對方離開,想了想正在城外都亭陪著何進整備軍隊的兒子,五官中郎將楊彪,卻居然沒有失落的心思,只是愈發疲憊而已。

天色漸暗,袁本初剛一昂然走出楊府側門,許子遠便迫不及待的迎了上來,但直到二人坐上車子往街上而去,這才相互開口。

「本初,咱們這位之前數年都想讓自己兒子做黨人領袖的楊公怎麼說?」許攸捏著自己的小鬍子冷笑不止。「是同意直接試探天子呢,還是願意先出言鼓動解除黨錮呢?」

「楊公老了。」袁紹搖頭嘆道。「我看他心灰意冷,已經沒有了朝堂爭雄的志氣,不能把他當陳藩,萬事還得靠我們自己。不過,他倒是也指點了我一番,讓我去尋邊將和呂常侍,大概意思是讓這些人借著局勢恐嚇一下我們那位天子,好讓黨錮之事速速解開……」

呂常侍,指的是中常侍呂強,雖然是閹宦,卻素來傾向士人、同情黨人,乃是士人在北宮中難得的奧援。

「呂常侍倒好說。」許子遠搖頭晃腦道。「本就是題中之意,可邊將……誰知道天子到底屬意誰做主將?而且還要避諱你家的門生故吏,這就更不好說了!須知道,如今只有公孫文琪一馬當先,上表自薦,而他的年紀太小,天子雖然壯他的言行,卻未必真會把大局託付給他。」

「無妨!」袁本初志氣昂然不泄。「不管是誰來,若是不願誅宦不願解黨錮,就讓他當不成這個將軍!」

「正該如此!」許攸當即拊掌大笑。「我輩便是上不了戰場,難道還不能決勝於朝堂嗎?」話到此時,許子遠復又壓低聲音言道。「本初,我與公孫文琪素有舊交,下個月他自燕地來,我自去尋他,保證說服他不誤大事!」

袁本初心中頗為無語……解除黨錮這事,就人家公孫珣那種政治覺悟,哪裡需要你去說服啊?打個招呼的事情而已。

當然了,袁紹的無語也只是藏在心裡而已,面上倒是絲毫不以為意,甚至他還直言讓對方回府後取些錢財以做交往打點之用。畢竟嘛,他心中何嘗不知道,這許子遠是想把控著兩邊關係,然後兩邊都蹭點錢花呢?

蹭就蹭唄!

就這樣,二人在車中密謀不斷,居然就要以白身而操縱朝堂大事……一直到了熱鬧非凡的袁氏宅邸處,方才止住不提。

話說,雖然到了晚間,可袁紹居所門前卻依舊門庭若市,值此天下動盪之際,不少人更是一直久坐不走,只求得見天下楷模袁本初一面。不得已之下,袁紹也只能讓車子繞到後門,這才下車!

然而,二人在後門甫一下車,便被一久候在此之人給直接拿住:「你二人在車中鬼鬼祟祟,做的好大事!」

許攸和袁紹齊齊嚇了一跳,然後又齊齊嘆氣。

「孟德!」袁紹沒好氣言道。「你莫不是閒的?不在裡面等我,專跑此處嚇人?」

「你還真就說對了!」曹操當即眯起眼睛言道。「國家動亂,天下板蕩,人家公孫文琪在幽州五日破賊,十日而清平燕地,然後馬上還要什麼提三千幽燕騎士南下河洛,而我卻只能在你家後門嚇人……不是閒的,還能是如何?」

許攸愈發好笑:「孟德,你著什麼急啊?不就是趁勢起用,建功於疆場嗎?你的家世擺在這裡,我們再為你造出些許英才的輿論,倒時候尋幾個世交一舉薦,難道還能少了你的不成?」

「子遠所言甚是。」袁紹也頗為無語。「何必孜孜以念呢?天下事有輕有重,此時要用心的,乃是借著黃巾賊之勢大,而且閹宦與之沾惹不清之良機,嘗試動一動十常侍!」

「既然黃巾賊勢大,不該先剪除賊勢,以安頓人心嗎?」曹操不以為然。「如何在此時掀起朝爭?若是我等能殺賊而平天下,建功立業之餘也應當會取信於天子吧?」

「孟德此乃無知之言!」許攸當即駁斥。「你以為當今天子是什麼人?信不信,若不能趁他驚懼之時加以誅宦,等黃巾賊剿滅後,他便會翻臉不認人,依舊以宦官為阿父阿母?」

曹操心中不以為然,卻也只好抿嘴不言,假裝信服。

而三人一起從後院入了袁氏宅邸後,又聽聞御史台王允來訪——因為最近王子師有出任豫州刺史,巡查當地黃巾荼毒的傳聞,再加上張讓家中正在豫州潁川,於是袁紹更加興奮不已,便當即邀見,繼續討論如何剪除宦官一事……曹孟德見狀愈發不耐,於是稍作片刻就徑直告辭,然後出來尋上夏侯惇,準備去到公孫范那裡蹭頓酒菜,順便打探一番公孫珣的蹤跡。

可不巧的是,到了彼處,曹孟德卻又得知,劉寬今日自南宮返回後身體頗為不適,公孫范不敢怠慢,居然早早便去侍奉在旁了。

於是乎,半是無處可去,半是觸景生情,曹阿瞞只讓夏侯惇自己回去,然後便從公孫范院中抱出一壇酒,又拿了一隻燒雞,便親自趕車去了橋玄府上——橋公祖今年七十有五,此番倒下之後雖然神智尚在,但也怕是再難起身了!如此情狀,再加上二人之間的知交,又如何不讓曹孟德記掛呢?

橋玄府上對於曹操而言自然也是任由出入的,故此,他拎著雞抱著酒便直接來到了橋玄床榻之前。

橋公祖眼見著來人,同樣是難得展露笑顏,只是看到對方抱著雞酒卻又不禁大怒:「孟德,你這是要提前祭我嗎?!」

曹操趕緊放下酒菜解釋:「若是要祭奠橋公你,怎麼也得太牢啊!我今日不過是未吃晚餐,順便拿來雞酒,看看橋公有無好轉,能否共飲而已。」

橋玄在榻上聽到此言,不由勉力冷笑:「行了吧,以你這小子的行事來看,將來我死了,你從我墳前過,怕是連一隻雞一斗酒都沒有的,何況是太牢?!」

曹操倒也不含糊,聞言當即就在橋玄榻前面南下跪發誓:「請橋公放心,若是將來我從你老人家墳前過,沒有一隻雞一斗酒來供奉,上了車,走不出三步遠就要我曹孟德肚子疼!」

橋玄依舊冷笑:「如此來說,果然沒有太牢了嗎?」

曹操無奈至極:「那橋公到底是要太牢,還是要雞酒?!」

「我什麼都不要!」橋玄在榻上凜然斥責道。「我還沒死,何須你來祭奠?!」

「你看,這話又繞回去了。」曹操坐下身來,當即拊掌大笑。

橋玄也跟著笑了起來,卻又搖頭嘆道:「話雖如此,可以我如今的身體來看,真要是想吃你的雞酒,怕也真得等到死後了。不過,我這個年紀,死了也就死了……局勢愈發混亂,此時死了好歹能以漢臣之身泰然而去。」

曹操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橋玄緩緩搖頭。「不要去理會那些黨人、閹宦啊之類的……這種事情,如今表個態不做錯就好。而天下將亂,終究是要比誰能做實事的,整日算計這個算計那個,能讓餓著肚子的老百姓吃飽飯?能讓流離失所的士民安頓下來!孟德,往後幾年,若是局勢允許,便要好好治理地方、平定紛亂,若是局勢不許,便回老家讀書修身,靜心養性,以待時日……許子將之言多是臨場奉迎,可唯獨你這一評,所謂君清平之奸賊,亂世之英雄,我頗以為然,亦頗以為榮……若天下將亂,還請你不要負了英雄之名!」

曹操難得起身肅容相拜。

「走吧!」橋玄說了一通話,已經氣喘不止,此時只能勉力強撐。「國家將亂,好好做事,我便是死了也一定會上表文推薦你去戰場的,省的在這裡氣我……到時候不要輸給劉文繞那個學生,丟了我的臉面……不過,此時看來,丟了臉面也無所謂了……總之,以後也不要再來見我!垂死之像,實在難看!」

曹操無言以對,只能俯身再拜,然後便強做瀟灑,轉身而走。然而,等出了橋府之後,這廝卻又後悔自己走的太急,連對方剛剛容貌都未看清,偏偏又生平第一次膽怯,居然不敢回去探望,便在橋府門前徘徊不止。

「孟德兄!」就在此時,門內突然轉來一人,卻正是橋玄幼子,昔日被人劫持的童子已經是個翩翩少年郎了。

「何事?」曹操趕緊正容。

「父親讓我將這二物還給你。」橋玄幼子從身後僕從那裡將雞酒拿來,勉力抱起遞給了對方。「他說讓你莫忘了今日的誓言。」

曹操接過雞酒,心下悲戚莫名,幾乎不能自恃,只能於月下倉惶而逃。

「文典。」同一時刻的數里外,太尉府中,雖然有些疲憊,但神色尚佳的劉寬終於細緻的寫完了一封信,然後親手以蜜蠟小心封口,這才遞向了侍立在旁許久的公孫范。「我的門生中數你兄長公孫文琪最為出色,若一日我死,他必在外郡為任,屆時將此信與他……之前,就不要讓他知道了。」

公孫范怔立許久,方才恭恭敬敬上前接過了此信:「范必不負老師!」

「負不負我無所謂。」劉寬緩緩起身而笑。「當效仿你兄長,不負天下人……且隨我去用餐,數日倉惶,今日難得心順,一定要飲上一杯。」

公孫范與一旁的劉松齊齊答應。

————我是飲上一杯的分割線————

「故太尉橋公,懿德高軌,泛愛博容。國念明訓,士思令謨。幽靈潛翳,哉緬矣!操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頑質,見納君子。增榮益觀,皆由獎助,猶仲尼稱不如顏淵,李生厚嘆賈復。士死知己,懷此無忘。又承從容約誓之言:「徂沒之後,路有經由,不以斗酒只雞過相沃酹,車過三步,腹痛勿怨。「雖臨時戲笑之言,非至親之篤好,胡肯為此辭哉?懷舊惟顧,念之悽愴。奉命西征,屯次鄉里,北望貴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享之!」——《祭橋公文》.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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