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白首漢廷刀筆吏(續)(2/2)
「南宮局勢如何?」袁紹勉力朝袁術問道。
「不知道。」袁術額頭之上滿是汗水,卻到底還能應聲而答。「虎賁軍一大半留在原地聽了趙忠的命令封鎖宮門,倒也有一小半來尋我,然後還聽說中台那裡似乎也在僵持不下……」
「吳匡在何處?」袁紹突然打斷對方問道。「對大將軍最忠心的吳匡現在何處?逃散了嗎?」
「在宮門前聚集,進退不能!」袁術這才想到另外一個情報。
「這是機會!」袁紹聽到此言,幾乎是立即聲音顫抖了起來。「叔父大人……大將軍的勢力沒有離散,也不可能這麼快離散,而洛中人盡皆知,大將軍和我們袁氏是盟友!若此時我們能為大將軍報仇,就可以奪取何氏的所有東西!從此袁氏一家獨大,比當年霍氏還要強橫!我們原本不就是這麼計劃的嗎?不過是何進突然死了,不需要我們再費心思與他爭權了而已。」
「若如此,天下人如何服我們袁氏?」袁基也是突然滿頭大汗。
「我們袁氏為天下人誅殺宦官,誰不服我們?」袁紹凜然反問。「兄長難道不知道,天下苦宮中數十年了嗎?!」
「何氏還有車騎將軍在!」袁術嗓音微顫,本能去捻須的手也有些發顫。「二人雖然向來不合,也無血緣,卻終究是兄弟。」
「告訴吳匡那些人,何苗是閹宦一夥的,大將軍之死就是他們所為,讓那些武夫趁亂殺人!殺了何苗,何氏的權勢就都是我們的!」袁紹當即回復。
「公卿中也有反對我們的。」袁隗小心翼翼的提醒了一下自己的侄子。
「也殺掉!」不知不覺間,袁紹已經呼吸粗重了起來,胸膛也愈發挺直。「這件事情叔父和兄長來做,以叔父的名義召集群臣,就在咱們家裡,殺掉那幾個素來與閹宦走得近的公卿,以作警示!」
「城外有外兵!」袁基忽然又提醒道。「丁原、董卓、橋瑁……」
「這恰恰是我們的優勢。」袁紹似乎早有所料。「若非是有此外兵,我還未必敢替大將軍復仇……三路外軍,董卓是叔父故吏,橋瑁素來與我交好,先不驚動他們,待洛中事定,大義在手,我們再驅使董卓、橋瑁去兼併掉丁原,那局勢就徹底在我們手中了。」
叔侄四人,一時沉默。
「可是……說了半日,如何要為大將軍報仇?」一片沉默之中,袁朮忽然想到一個最根本的問題。「閹宦們現在在宮中。」
「那就攻打南宮。」袁紹面無表情。「你去找吳匡,我去找剛剛募兵回來的王匡,一起攻打南宮。」
叔侄幾人再度沉默了下來。
「還有什麼可猶豫的?」一時間,袁紹勃然作色,而且居然只是對著袁術大怒。「這個時候,要麼去打南宮,讓我們袁氏徹底成為天下仲姓,要麼你我兄弟就只能學當年黨人那般遠遁山海!叔父和袁基可以有退路,你跟我有嗎?!」
袁術怔了一下,卻是忽然轉身而去。
袁隗、袁基面色蒼白,看著袁紹諾諾不語……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至親之人一般。但袁紹並未停留,他拔出自己腰中從未染血的佩刀,只是看了一眼,便兀自拖著白刃向外而去。
五月二十五日晚,袁術引忠於自己的少許虎賁軍,外加大將軍所屬從事吳匡,一起引兵攻打南宮。
稍晚,袁紹尋到剛剛募兵回來的王匡,倉促召集了數百人,加入到了攻打南宮的隊列之中。
五月二十六日清晨,袁紹、袁術、王匡吳匡,聯手攻入南宮宮牆,並匯集了中台諸位尚書、尚書郎,政變的具體訊息被徹底傳播開來。
五月二十六日上午,得到訊息洛中所有政治勢力不再猶豫,幾乎是全部出動。
車騎將軍何苗引兵入宮,試圖救出自己的妹妹和外甥,並為兄長報仇;隱藏在劉寬故邸中的田疇,也即刻動員,率數十義從殺入南宮,以求解救公孫越與盧植;董卓親弟董旻也不敢怠慢,匆忙中也帶數十西涼兵攻入南宮;而西園各部,馮芳、曹操等有閹宦背景之士人被剝奪兵權,但旋即他們就各自回家帶些許兵丁入宮,參與攻殺閹宦,以示清白;至於其他種種,各處府台、官邸,紛紛派出各自侍衛,去入宮攻殺閹宦。
誠如袁紹所言,天下苦宮中數十載了!
何止是袁紹不願意再忍,滿朝文武,天下士民,誰願意再過之前靈帝在時的那種日子?!
而換個角度來說,當前一日盧植見到何進的首級,第一反應不是斥責,而是去奪戈的時候,張讓、趙忠等人的拼死所為,就註定只是困獸猶鬥罷了!
士人們為了自保拿起了武器,然後瞬間便發現,所謂皇權、宮廷都是那麼的可笑。
五月二十六日中午,得到消息的太傅袁隗心中大定,立即以勾結閹宦叛亂的名義,在自己府邸中公然處決了同為公族卻偏向閹宦的許訓與樊陵。
五月二十六日下午,南宮大半被反宦官勢力攻陷,宮城著火,火光中,就在嘉德殿前,吳匡以為大將軍報仇的名義,聯合董卓弟弟董旻,突襲殺死了車騎將軍何苗,城中各處也開始趁機火併攻殺,北軍、西園皆有動亂。
五月二十六日晚,到二十七日清晨,南宮幾乎全部淪陷,袁紹憑藉著自己的威望,下令封鎖宮門,反過來在宮中屠殺宦官。
一時間,無論是否有位階,是否有惡名,南宮宦官幾乎被憤恨了幾十年的士人們盡數屠殺,甚至有鬍鬚少的侍衛、御史、尚書郎被誤殺。
而就在此時,趁著袁紹等人大開殺戒,宣洩憤恨之時,張讓、趙忠等人卻突然挾持何太后、天子劉辯、陳留王劉協三人逃出南宮,試圖經過南宮北宮之間的御道逃入北宮。
然而,當這些人倉惶走到御道之中,卻忽然又聽到身後動靜不斷,兼有慘叫聲出現,回過頭來才發現,居然有數十人各自持械追來,而為首一人,御道中的銅燈下看的清楚,其人高冠白髮,身長清瘦,持戈而來,居然正是盧植盧子干。
「盧公為何追索太后與天子儀架?!」張讓抱住天子劉辯,轉身執刃厲聲喝問。「南宮有賊人作亂,燒宮截殺,血流滿地,我們這些做奴才的將太后與天子送往北宮安置難道不對嗎?!還是說你要當著天子的面作亂,讓我們血濺到天子身上?!」
「事到如今,何必還做亂言?」盧植持戈相對,鬚髮皆動。「你們依仗天子權威,作威作福,禍亂天下,到了今日還要以天子、太后為質嗎?!」
「你到底想如何?」趙忠推太后何氏向前,卻也是厲聲作色。「真要對太后、天子刀兵相對嗎?」
「我為人臣,豈會對天子、太后動刀兵。」盧植當即凜然作答。「但今日你們也不要想再有所為,你們挾持著天子與太后到何處,我自然會跟在何處……我倒想看看,你們到底還能如何?!」
「張、段兩位常侍先帶天子與陳留王入北宮。」宦官們聞言個個色變,倒是性格偏狹的趙忠怒極生笑。「我與太后在此與盧公好好辯一辯!」
張讓等人大喜過望,立即轉身逃走,一時間只剩下趙忠一人挾持太后立在御道之上與盧植等人對峙。而盧植、公孫越、田疇等人率領的人手雖然很充足,但礙於何太后驚慌失措,只知慟哭,卻居然一時不能奈何。
「太后!」盧植上前數步,持戈而言。「現在素來臣處,趙忠不敢殺你……」
「太后莫哭!」趙忠也居然是何太后開口道。「老奴也想問你一件事。」
太后聞言驚慌不已,想要動作,但卻手足俱麻,想要做應聲,卻居然聲音嘶啞,不能說話。
「無妨,太后只管點頭搖頭便是。」趙忠愈發冷笑。「老奴想問你,當年你毒殺了王美人,先帝要廢你,難道不是我們這些人合力掏出幾億錢賄賂了先帝,才保住你的位子嗎?」
何太后當即點頭不止。
「可為什麼,我們屢屢示弱,屢屢懇求,不過是求活命而已,可大將軍卻不願給我們機會呢?甚至還要族誅?這算不算何氏負我們在先?」
何太后再度點頭,卻又哭泣搖頭。
「你們這些閹宦之流,禍亂天下,人人皆欲誅之,大將軍要處置你們,這叫不因私而廢公!如何算負你們?」憤然出聲的,乃是跟來的義從首領田疇。
「放屁!」趙忠終於勃然大怒。「天下禍亂固然有我們這些人的責任,但只有我們有責任嗎?盧子干,你是海內名儒,你來與我說……我們這些閹人固然污穢不堪,可從袁氏以下,滿朝公卿,從你的學生公孫氏以下,遍地邊將牧臣,乃至於你這樣的名儒世族,又有幾個是個乾淨的?!殺了我們,天下就能太平了?」
田疇張口欲駁,卻被沉默不語的公孫越示意攔住。
然後,立在最前面的盧子干不慌不忙,依舊是持戈而對:「趙常侍所言,確實無可辯,誠如你所言……殺了你們,天下未必能夠太平!但不殺你們,天下就永遠太平不了!你以為呢?」
刀兵火光之中,趙忠居然沉默了片刻,然後其人卻是忽然向前猛地推了一把,將太后何氏推向了盧植懷中,盧植趕緊接住,而趙忠卻是趁機在御道中後退數步。
公孫越、田疇立即向前逼近。
然而,失了倚仗的趙忠不慌不忙,卻居然又持刀笑了出來:「盧子干……你不能駁我言,我也不能駁你的言語。但我還是想問一問你,你想過沒有,何進已死,何苗也死,如今我們這些閹人若是也被你們殺光了,那無人扶持天子,會不會反而天下大亂呢?」
盧植一手扶著太后,一手持戈,居然沉默以對
「我曉得了,你想到了,卻因為對我們這些閹人有與怨氣而不願意放手。」趙忠愈發大笑,宛如痴狂。「天下人都說我們閹人自私,但天下人卻不知道,你們這些士人才是最自私自利之人!天下人都說我們閹人玩弄權術,但天下人卻不知道,你們這些士人才是最無君無父之人!我趙忠堂堂大長秋,豈能落入你們這種偽君子手中?」
說完,一直後退的趙忠忽然止步,然後不顧身前數把逼近的白刃,竟是突然橫刀自刎,血濺五步,灑滿御道。
「遣一半人護送太后去崇德殿安置!」停了半晌,鬚髮花白的盧植方才出聲,卻依舊面色如常。「咱們接著追!」
————我是血濺五步的分割線————
「中平末,何進死,南宮流血,張讓等常侍因挾太后、少帝及陳留王,劫省內官屬,從復道走北宮。尚書盧植執戈追於道中,讓等先走,獨忠持太后斷路。植仰數,忠亦憤:『禍天下者,豈獨吾輩閹宦?公卿以下,誰能忠廉?殺吾便可求漢室太平乎?』植從容對曰:『不殺汝輩,則漢室終無太平!』忠慚,乃釋太后,自刎於復道中。」——《世說新語》.言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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