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戰歿尤思過往事(2/2)
眼見著此人被援護回來,公孫珣這才調轉馬頭,往南而去。
然而向南前行了大約十餘里,大約已經算是中午的時候,遼西通道附近極具地域色彩的丘陵之中,卻忽然傳來隆隆馬蹄之聲,聲音的震動如此之大,儼然是有大股軍隊疾速迎面而來。
「來不及了。」旁邊的一名雜胡首領面色發白。「大將軍,這裡道路兩側丘陵縱橫,指不定轉過山坡便能迎頭撞上……」
「如此豈不正好?」公孫珣冷冷看了此人一眼。「塌頓若能算到規泥身死,提前繞到此處,我倒是不如直接降了他,求個長生不老!」
言罷,其人更是直接打馬向前。
眾人恍然大悟,也紛紛興奮跟進,而果然,轉過一座小山坡,迎面正是打著漢字大旗的漢軍大隊,當先為首者更是之前被公孫珣派回盧龍塞的魏越。
魏越看的清楚,遠遠便下馬跪拜相迎。
「後面還有主將嗎?!」公孫珣遠遠大聲喝問。「總共有多少援兵?你手上此時又有多少兵馬?」
「回稟君候,子伯先生和韓司馬都來了。」魏越趕緊在地上作答。「他們當日接到君候快馬傳訊,聽說君候突然出兵,便立即從盧龍塞起大軍來接應……全軍一萬八千,步騎混雜,分段行進,算算時間,應該只比君候晚兩日半的路程,我領三千騎兵疾速在前,韓司馬引騎兵五千在後,比我晚半日路程,而子伯先生領一萬步卒與輜重在更後面,卻不知什麼時候能到……但著實未曾想到今日居然在這裡見到君侯,君侯這是突然折返了嗎?」
這便是行軍速度的問題了……毫無補給點且為丘陵地形的遼西通道之上,騎兵的機動性不是不能發揮巨大的作用,但卻更多的體現在戰場上,而非戰略運行之上。公孫珣之前為了趕時間全騎兵出動,也不過是每日六七十里,這已經是個很快的速度了,相對應的,韓當、魏越也應該是這個速度,至於婁圭的一萬步兵,雖然帶有輜重,但卻也能每日行進四五十里,想來再等不到兩日便能見到婁圭了。
平心而論,之前公孫珣只嫌棄自己進軍太慢,如今卻要慶幸自己進軍不夠快了。
腦中稍一迴轉便明白是怎麼回事的公孫珣大喜過望,然後來不及再多說便立即叮囑魏越:「你領前鋒往身後十幾里外的大凌河畔處為身後大軍立住陣腳,務必小心,烏桓主力說到便到!黑獺,你與他領路!」
魏越也是忽然醒悟到公孫珣這是吃了敗仗,巴不得就此打住呢,便趕緊答應,然後立即回身呼喊進軍,至於那個面色黝黑的俟汾黑獺則是興奮難耐,也是打馬上前跟上了魏越。
前鋒三千騎兵,外加一些有所心動的隨行雜胡騎兵一起,忽然加速向前,直撲大凌河畔,而公孫珣則引部屬來到了旁邊的山坡上休息,兼待身後韓當所部兵馬的到來。
「君侯!」旁邊的戲忠眼見著局勢徹底扭轉,卻是當眾請罪下跪在地,然後在牛毛細雨中潸然淚下。「今日之險全都是我的過錯……子衡與杜伯侯、沮公祧他們在昌平主持大局,並無失誤;叔治與常伯槐、棗文恭他們輸送糧草,動員民夫,也未曾有半點疏忽;而軍中之人,子伯定製軍略,也是穩妥至極,更不要說,他與義公當時俱在盧龍塞中,程德謀也在漁陽……軍中諸人,如高素卿不過一司馬,田豫不過一少年,數日前的管子城中,做主讓君侯冒險來此的,不過是我一人罷了!」
「你有錯,但不在此處!」公孫珣坐在對方身前,正色相對道。「當日管子城內,誠如你言,只有你戲志才一個人能說的上話,但你最多也不過是沒有勸諫,而非主導。這次進軍,不過是我鬼迷了心竅,還想著速速結束動亂去向何進求那個冀州牧……然而,我也是現在才幡然醒悟,當日我能在關中那種局面下速勝,乃是因為摒棄了身後政爭,純以軍事對之;而今日之敗,便在於強加政治於軍略,以至連迭出錯。志才,這次出兵中伏,我錯八分、你錯兩分,事情你我當共擔之。」
戲忠身上已經有不少泥水,此時聽到這話卻更是羞憤,以至於抓住了滿手的青草:「但身為謀士,臨陣指揮失措,若非我越過君侯,讓高素卿與田豫分兵而走,何至於忽然陷入死地?剛才若是這二人在,突也能直接突出來了!」
「謀有政謀、軍謀,你本就是法家出身,本事在政治、法度、形勢判斷上,軍事本就不擅長……今天的指揮失措,不在於你,而在於我這個主帥失神無能,居然把你用在軍略指揮之上!」說著,公孫珣努力扶起對方。「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志才,我輩今日之羞恥,乃是共通的,你要是一死了之,豈不是讓我獨自承擔這份敗軍之辱嗎?以後的路長著呢,若失了你,將來誰替我謀政?」
站起身的戲忠愈發羞憤,卻眼淚漣漣,不知該如何作答。
「且留有用身,替我償今日之敗。」公孫珣扶對方坐下,又對旁邊的義從使了個眼色,示意對方好生照料,這才轉身去了山坡上另一處地方。
「君侯。」山坡另一側,文則等人見到公孫珣到來,也是趕緊行禮。
「如何了?」難掩疲憊之色的公孫珣迎面問道。
文則以下紛紛無言,只是趕緊紛紛讓開道路,而果然,在這一隊義從的身後,正有一人跪坐在山坡上,而其人身前還有十七具屍首。
公孫珣走上前去,見那鐵甲騎士如今已然卸甲,只穿著一件赤色直裾,細雨迷濛中,其人身下的草叢居然滿是殷紅之色……這絕不是衣服掉色,而是他今日殺人太多,血水浸入同樣顏色的衣服中並沒有顯出來,此時衣物濕透,這才滴水成血。
「你可知道,我當時要你走,並非只是心下絕望失態?」公孫珣猶豫了一下,方才開口問道。
騎士回過頭來,也是滿面疲憊之色,兼雙目通紅,其人將要說話,卻一時黯然,難以張口。
「我之前隔河所言,雖然被你駁斥的不值一提,但確實是發自肺腑。」公孫珣見狀一聲長嘆。「剛才在河畔見你們奮戰,卻是想到了當年彈汗山處夏育扔下我部獨自逃走一事……這件事,是我生平之大恨,所以我後來尋了個機會,以此為由殺了夏育。而剛剛在河畔,見你們奮不顧身,卻是覺得自己如當日夏育一般可憎,空以高位私念,驅勇士送死,簡直可憎至極!」
「那屬下也只能再說一遍了。」這騎士抬起頭來,努力言道。「君侯,我之前所言,也是發自肺腑……我們今日不是為了君侯的位階與私念而死,而是為了君侯同時在廣陽所行的仁政而亡,我的這些同郡子弟,死而無憾。」
公孫珣張口欲言,卻也一時艱難,勉強控制住情緒後,方才正色相對:「現在可能告訴我你這些郡中子弟與你的姓名了?」
「自然。」這騎士勉力站起身來,這才指著地上屍首艱難言道。「如這個面色白淨的,喚做王柄,乃是我們常山郡中一名亭舍騎卒;又如那個鬍子長的,喚做韓偃,其父乃是郡中吏員;還有那個身材短小的,喚做孫為,其家中是屠戶出身;至於這個年長的,我實在是不知道他姓名,只曉得他曾為黃巾賊,當日滹沱河敗後被賣到我們常山本地大戶中做徒附,居然也要跟來……」
公孫珣以下,到諸位義從,山坡上的眾人俱皆沉默,靜聽此人說著一些其實並沒有太多內容的介紹。
「最後這人……這人喚做夏侯蘭,常山真定人,與我乃是同鄉鄰舍。」騎士指向身前最後一人時,言語愈發艱難。「他自幼讀書習武,兼通文武,而且格外擅長軍法,鄉中人都知道他心存大志,此番聽聞君侯平叛招兵,便是他攛掇著要來投軍的,只是因為我長他一歲,才被推為首領。君侯,至於我本人,乃是……」
「我知道你是誰。」公孫珣仰頭長嘆一聲,倒是搖頭打斷了對方。「你說到常山我便知道你是誰了……我在中山任上便聽過你的名聲,還曾派人往你家中送過禮物。」
這騎士當即低頭默然。
「子龍!」公孫珣一度想上前握住對方雙手,但最終卻反而是轉過了身來。「天長日久,時事易轉,你這十七位鄉人之姓名與面目,還有今日臨陣以一死答我之言,恐怕都會被人漸漸遺忘……故此,你日後常在我身側,要多多提醒於我才對。」
「喏!」趙雲躬身應聲。
「且安之。」公孫珣頭也不回的言道,然後便負著手一聲不吭轉過山坡這面來。
而忽然間,頭頂雨落紛紛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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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雲,字子龍,常山真定人也。雲身長八尺,姿顏雄偉,中平末,遼西烏桓叛,其為本郡所舉,將義從子弟詣太祖。及太祖為烏桓所困於大凌河,不得渡,雲引十七騎隔河見之,不避刀矢,迎千騎而沖,凡數次,左右皆亡,雲獨身猶衝殺不止,震驚兩岸。太祖壯其舉,乃親持刀而渡,呼各部雜胡殺烏桓求赦,乃得脫。時軍中文士,戲忠者皆在,蒙此得免其難。雲亦遂與太祖征討。」——《舊燕書》.卷六十九.列傳第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