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揮刀斷虛繁(2/2)
換言之,第三次『公平一戰』以後,漢軍只剩下了兩人而已。但毫無疑問,獲勝者依然是漢軍,因為烏桓人再一次全軍覆沒。
而幾乎沒有任何停歇,第四次『公平一戰』旋即到來,這一次獲勝者還是漢軍,但那名鐵甲騎士身側,卻再無一人。
這個時候,詭異的事情出現了,隨著那名鐵甲漢軍騎士下馬一刀了斷地上掙扎的烏桓武士,河畔的細雨中居然響起了巨大的歡呼聲,但其中最長久和熱烈的呼喊聲竟然是來自於那些雜胡部落。
河對岸,在漢軍獲勝以後,也曾短暫響起過歡呼聲,但很快就隨著這名鐵甲騎士翻身上馬遙遙再度邀戰變得冷靜了下來……因為眼前的情形對公孫珣的脫身似乎依舊沒有任何幫助,相對應的,繼續拖延下去的話,誰也不知道烏桓人的支援什麼時候到。
而這名已經得到了包括胡人在內的所有人認可的勇士,似乎註定要白白犧牲。
軍陣中,一片沉寂之下,披散著頭髮的烏桓首領規泥已經喏喏不知所措,但事到如今,他騎虎難下,只能繼續勉力選派勇士出征。
片刻後,一騎自白衣軍陣飛馳而出,但迎面被那鐵甲武士給一矛挑下馬;
又一騎飛馳而出,卻又被此人一矛盪開,復又一刀了斷。
緊接著,烏桓人久久不曾出陣,然後居然是在周圍友軍的催促下,硬著頭皮派出了一人,卻是持弓而來,口出幽燕漢語,要求比弓……然話音剛落,此人便被射於馬下。
周邊雜胡的歡呼聲越發急切,規泥半是驚恐半是無奈,這次居然派出了兩人,引得周邊雜胡部落放聲喝罵,而那漢軍騎士也不理會,只是兀自換了馬匹,直接迎戰。
三人交馬之下,一名烏桓騎兵直接被刺下馬,而那漢軍騎士胯下戰馬卻被另一名烏桓騎士給直接刺傷,其人翻身跌落在河攤上,勉力支撐起身後,甫一回頭,便看到那名烏桓騎士已經折返衝刺而來,並遠遠大喝為自己助威。
這位漢軍騎士依舊不言,卻是從地上拔起一矛迎面投矛而出,將那騎士整個人從馬飛擲下去,然後其人從容奪馬而立於河畔,復又執刀繼續邀戰。
規泥目瞪口呆,卻是不顧周邊自己族人的苦勸,一口氣派出了五個人,並喊來一隊數十人的白衣騎兵,持弓去北面督戰……儼然是不準備繼續坐視士氣流失了,甚至都不在乎河東公孫珣的目光了。
「去問問他叫什么姓名,他的那些士卒又叫什么姓名?」早在對方單馬相對之時,公孫珣便已經激憤難耐,此時終於是徹底忍耐不住了……人非草木,便是再見慣了生死,此情此景又怎麼可能不動容。「然後告訴他,諸君皆為國士,若我公孫珣能脫此厄,一定會奉養他們妻子父母,以作報答……至於他,就不要再送死了,我與烏桓人說,放他南歸!」
身邊義從的首領文則聽見吩咐,趕緊涌到河畔,大聲呼喊:
「河西袍澤可為十八騎留姓名在此,君侯將來必有重報!如君本人,可自南歸!烏桓人不可追!」
河西烏桓軍內外一時騷動,規泥有心想下令讓人即刻射箭了結此人,卻又不太敢在這個關口真的觸怒公孫珣……更兼雜胡洶湧,紛紛上前鼓譟稱讚那名勇士,規泥甚至還看到周邊部族中有人遙遙指著自己大聲激烈的說著什麼,所以愈發不敢冒險。
故此,其人到底是讓那一隊弓手給撤了回來。
隨著這個動作,河畔處除了濛濛細雨的飄灑聲外一時安靜如曠野,無論是河東河西,各部皆等那手持環首刀的鐵甲騎士出聲……何止是公孫珣,便是規泥自己心中都想知道這個凜凜而立的漢軍騎士到底是何來歷?
「君侯是在羞辱我們嗎?!」大凌河西,那鐵甲武士甫一開口便驚得兩岸眾人一時失語。
之所以如此,不止是因為這個沉默寡言的漢軍騎士嗓門居然如此之大,以至於聲震河岸,更重要的是這句反問實在是讓人驚愕……便是公孫珣也陡然怔在那裡。
「我輩自鄉中來,不避千里路遙,投君侯麾下,捨生忘死,求得難道是什麼賞賜和名聲嗎?!」此人依舊持刀不動,只是扭頭看向河對面山坡上的身影厲聲反問。「國家板蕩,四處生亂,老百姓無處安身,只有君侯在廣陽行仁政,安撫幽冀流民,賴此生者何以十萬計?這番仁政還不夠我們為君侯送一次命嗎?君侯若真有詢問,我輩十八人只有一答而已,今日之死,不是為了君侯而亡,而是為了君侯昔日不負天下的志氣與仁政而死……唯此而已!」
言罷,其人也不持矛,居然是單騎單刀,兀自往前方那五名烏桓騎士方向衝鋒陷陣而去,五名烏桓騎士倉促應戰,卻被此人一刀劈出,當場了結一人,復又奪過其矛,一手持矛一手持刀,狀若瘋虎,連連壓制其餘四騎不斷退後。
偏偏此人即便是拼命之時,尤有收放從容之武意,堪稱攻防兼備,居然又連殺三人,逼得最後那名精選出的烏桓勇士再也不能承受,轉身便逃。
而那漢軍鐵甲騎士也什麼都不管,只是兀自追殺向前。
一部距離最近的雜胡部落眼見著這二人往自己陣中而來,也是一時驚愕,居然整個部落調轉馬頭,倉皇避讓。
與此同時,河東的公孫珣先是悵然若失,卻又旋即羞憤難耐,其人也不多言,也不鼓勵,只是自腰中拔出自己的那柄斷刀來,便一言不發,一馬當先往河對面淌水而去。
戲忠長嘆一聲,居然也拔出自己防身用的長劍,然後第一個跟了上去,如此形狀,河東僅有的百餘白馬義從自然紛紛跟上,而剩下百餘名雜胡見狀猶豫片刻,卻也是咬牙緊隨其後。
河西處,規泥早已經因為那隻雜胡部落的擅自躲避焦頭爛額,好不容易喝止下來,一回頭卻發現河對岸居然在趁機進兵,於是又趕緊呼喊下令,召集周邊部族騎士上到淺灘前阻攔;
然而再一回頭,卻又見到那名悍勇武士的鐵甲騎士一聲不吭,已經殺了逃竄中的烏桓騎士,復又直衝自己本陣而來,於是驚慌之下,其人再度呼喊下令派出一隊人馬去阻隔;
但還不等他喘口氣,忽然間,隨著身側屬下的提醒,規泥這才看清楚河對岸居然是公孫珣親自渡河而來,而且就在當面位置,於是登時失魂落魄……這真不是他膽小,而是身為烏桓人中少有的高級貴族,他心裡非常清楚,真要是公孫珣死在這裡,怕是整個遼西,包括丘力居在內的所有人都會要了他的腦袋……於是,匆忙間他又趕緊下令讓那些雜胡不許放箭,反而又讓自己軍中最直接統屬的白衣烏桓騎兵親自上前肉搏,並力求活捉公孫珣!
命令顛三倒四,整個河西岸亂做一團,無奈何下,這規泥只能放棄去理會身後那名漢軍勇士,然後親自引烏桓騎兵主力向前,以求殺傷漢軍他人,並儘量活捉或者困住公孫珣。
「大將軍何至於此啊?」好不容易來到淺灘處,眼見著公孫珣還在河水中勉力前行,規泥便推開周圍的雜胡部落首領,兀自下跪,遙遙懇求。「大將軍千金之軀,在對岸等我家單于親自來請你如何啊?何必親冒弓矢啊?」
對此,公孫珣只是揮刀相指以作應道。
規泥無奈,只能跪在原處,然後扭頭喝令周圍的白衣烏桓與諸多雜胡騎兵一起棄弓拔矛,準備在灘頭肉搏……然而,隨著諸多兵器出鞘或抬起,忽然間,一片鋒刃之間,規泥身後,一柄漢軍制式環首刀自上而下,將扭頭兀自說著什麼的規泥給一刀梟首!
事發突然,淺灘陣地上,混亂的白衣烏桓與諸多雜胡部落士卒齊齊扭過頭來,卻見到一名面色黝黑的雜胡青年手持一刀,氣喘吁吁,卻昂然站在灘頭規泥的屍首前,並朝周邊目瞪口呆的諸多雜胡之輩放聲喝問:「遼西這個地方,不是衛將軍做主嗎?衛將軍做主,不比丘力居做主強嗎?我們俟汾氏只認公孫氏,不認識什麼烏桓單于!」
言未迄,河中一個已經非常之近的聲音也登時響起:「我公孫珣指此河立誓,遼西百族,無論出身,今日從我殺烏桓者,不究過往!從烏桓殺我者,必夷其族!」
幾乎是一瞬之後,河灘之上,立時亂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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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珣征烏桓,嘗為胡兵數千騎塞百騎於河口,漢軍十餘騎者隔河遙見珣白馬,乃不避生死,直衝胡騎陣中,凡七進出,終餘一騎耳。時天落雨,珣見之感懷,隔河大嘆曰:『天命固不在吾也,君英姿熊虎士,何與吾葬也?吾與胡騎言,君可自去。』漢騎遙橫刀答曰:『天下訩訩,民有倒懸之厄,獨將軍收流民百萬於幽冀間,仁政所在,此非天命乎?且乎,天命不在公,在於何?請公不復言也。』言迄,持刀復沖之。珣隔河壯之,遂默然銜刀浮河往戰。」——《漢末英雄志》.王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