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曹孟德暑日懷霜雪(2/2)
「如此局面,哪裡需要我們去救?」
「天氣太熱,不如呆在這裡多歇幾日。」
「要我說,等他們打出狗腦子來,我們再全軍渡河,從賊軍背後狠狠的來一下,屆時賊軍首領必然被我們所獲,斬首也應該我們最多……」
魏越和幾名北軍司馬廝混的極佳,幾人一邊吃瓜一邊附和著公孫珣,但這種捧場面的話,卻說著說著就極不像話了。
「還是官軍處於下風的,也確實算是被困。」曹操眯著眼睛從河中走上來,立即打斷並糾正了魏越和幾名北軍軍官的言語。「皇甫將軍和朱將軍並不是被困在長社城裡,而是被困在長社……其中關鍵就是這條洧水。」
公孫珣忍不住看了一眼一語道破漢軍困境的曹孟德,這廝果然是個天生的將軍,這才出來領了幾天兵,就已經有如此眼力了。
「洧水在咱們眼前是自西向東。」曹孟德繼續對著幾名北軍軍官還有魏越侃侃而談。「可在咱們下游十里處卻又陡然轉向南面而流,將長社城包了進去。而這條河雖然不是很寬闊,甚至還可以行船輸送物資,但若想要在十萬黃巾賊的跟前強渡四萬大軍,無異於痴人說夢……所謂官軍被困,其實是被黃巾賊困在了這條洧水身前!現在的情況是,長社官軍不敢過河,亦不敢棄城,宛如陷入死地,而賊軍卻毫無顧忌!」
話到此處,曹操復又赤足來到公孫珣身前,正色詢問起來:「文琪……如此局面雖然稱不上勢如危卵,可我軍既然已經受命來此援護,那總不能一直隔岸觀火吧?長久下去,長社城中友軍還是會士氣漸漸低落,洛陽那邊也會焦急不堪的。」
「來,吃瓜!」公孫珣掰開了第二個瓜,並分了一半給眼前的曹孟德。
曹孟德也不接瓜,只是搖頭不止。
公孫珣愈發覺得好笑起來:「孟德跟朱公、皇甫公兩位關係很好嗎?還是說彼處兵馬全都出自北軍,多與你相熟?」
「非是為私情。」曹操難得正色。「文琪,剛開始出兵的時候,隨你四處轉戰於大河之上,彼時只覺得軍旅匆忙,還看不出什麼局勢。可自東郡一戰,到此為止,凡所見種種……」
「所見種種如何?」公孫珣不以為意。
「東郡河堤上的慘烈之事倒也罷了,畢竟是戰場。」曹操聞言嘆氣道。「只說全軍穿過陳留……此地幾乎可稱是我家鄉,乃是舊日我往來慣了的……可昔日繁茂,如今一朝俱無,更兼田野荒蕪,百姓流離,盜匪四起!文琪,這大亂才起來三個多月,就已經是如此局面,若是遷延日久,又當如何呢?」
公孫珣依舊不為所動,只是吃瓜不止:「那孟德兄又覺得會如何呢?」
「我哪裡會知道呢?」言道此處,曹孟德仰天而言道。「之前出兵時,我受封騎都尉,一躍為兩千石,彼時只想著建功立業,還曾寫信給家中的妙才,說我是『志懷霜雪』!然而,現在盛暑難耐,我沿途卻只想一事,那就是夏日好過,可等到霜雪之日,陳留、沛國、梁國等鄉中士民又該是何等局面……卻居然也是『志懷霜雪』!」
曹操這番話說的極為懇切,也極有高度。
他前一個志懷霜雪的『霜雪』乃是刀兵白刃的文雅說法,換言之,曹操當時給夏侯淵寫信是暗示他此次從軍,是想著用刀槍拼出來一個前程的,是對軍旅生涯存有極大的浪漫主義遐思的。
然而,後一個霜雪,卻是地地道道的霜雪本意,並引申出了民生之多艱,換言之,曹操此時居然有幾分對社會秩序崩壞的深層反思了!
不過,公孫珣看了看眼前這個矮個子男人,心下卻居然沒有半分觸動之意……畢竟嘛,眼前之人可是曹孟德,經此大亂,何處人心不動,何處人心不亂?這位另一個時空中的『魏武』若是沒有因此產生半點政治家的覺悟,那只能說明眼前是個假的曹孟德了!
對不對?人曹孟德畢竟是曹孟德,又不是只會擇人瓜的魏越。
一念至此,公孫珣也不去看曹孟德了,而是陡然扭頭盯住了魏越。
魏子度被盯得發毛,當即扔下手中瓜皮老老實實站了起來。
「我問你。」公孫珣黑著臉詢問道。「瓜從哪裡來?」
「回稟君候!」魏越當即鬆了一口氣,復又趕緊解釋道。「就在營後五里處,那裡有好大一片瓜田……」
「給錢了嗎?」公孫珣陡然打斷對方。
魏越也猛地怔住,半晌方訥訥解釋道:「此處十幾萬大軍雲集,人早就逃得乾乾淨淨了,彼處那個裡中也就只有一個做里門監的老頭還在看家……」
「魏子度。」公孫珣愈發不耐了。「人走了便能直接拿嗎?而且你也知道還有一個老者守在里中嗎?你缺這幾個瓜錢?」
夏風激烈,卷的頭頂大樹嘩啦作響,河畔眾人俱皆不敢出聲,魏越也是覺得有些無奈和委屈。
「魏曲長!」公孫珣終於嘆氣道。「你到底懂不懂,我是主將,你是我下屬。你這瓜既然是給我吃的,那若是你給了錢,便是我受你招待,你好我好大家好;可若是不給錢,便是我這個上司失德……而且你到底缺這個瓜錢嗎?難道要逼著我割發代首,以正視聽?!」
魏越不敢再廢話,當即叩首請罪,然後麻溜的上馬送錢去了。
而相對應的,依舊還在仰頭做『志懷霜雪』狀的曹操聽得刺耳,卻是忍不住想要說話了。
可就在這時,一騎從身後營中忽然疾馳而來,與魏越擦肩而過,便飛速在公孫珣身前滾落馬鞍,恭敬行禮:
「君侯,呂、婁兩位先生,還有審、董兩位司馬請您速速回營,說是今日一早出去探查的諸位司馬、曲長俱已經探查完畢,各自回來了!」
「探查何事?」曹孟德順勢低頭問道。
「我讓雲長、翼德、素卿、子經他們各自帶隊,兵分兩路,并州軍官往下游,幽州軍官往上游,去找方便大軍潛渡的地方了!」公孫珣豁然起身,一邊解釋,一邊便往身後大營步行而走。
幾名同樣被蒙在鼓裡的北軍軍官面面相覷,復又趕緊跟上。
而曹操也是登時大喜,便順勢也要回營,然而剛一動身,才醒悟自己沒穿鞋子……一低頭,卻又看到黃橙橙的半塊香瓜正擺在河邊草地上。
曹孟德穿好鞋子,順勢抓過瓜來,悶頭一口,不及速速去追公孫珣,便已然在心中暗自讚嘆:
「這瓜……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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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漢軍四萬,為黃巾賊波才十萬眾困於長社,勢如危卵,城中旦暮皆驚。珣既平東郡賊,復奉旨引兵至長社,乃臨洧水而不渡,又營後有瓜田數畝,旦夕唯引軍中校尉臨河品瓜望陣,指點河山。賊遙遙見之,皆笑。操適為珣副,亦勸曰:『吾等與長社諸軍,俱有袍澤之誼,若坐視不救,惟知臨河啖瓜,恐被天下豪傑恥笑。』珣笑而不應。城中左中郎將朱儁,性剛,登城而見,憤懣愈加。唯右中郎將皇甫嵩見而勸之:『遼西公孫,素昧生平,然觀其過往,固知其志懷霜雪,心存謀略。今引而不發,必有後為,且觀之。』」——《漢末英雄志》.王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