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亮旗(還債了)(2/2)
可是,等回到營寨之中,目送著這屯軍士被韓當帶著往後營王修處記功以後,作為胡騎中為首之人,也是實力最強、身份最高的塌頓卻是忍不住在中軍大帳前開了口。
「公孫令君。」塌頓拱手正色言道。「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公孫珣渾然不以為意。
「令君。」塌頓咬牙言道。「今夜打草驚蛇,怕是高句麗人已經連夜去尋援軍了,若是令君下定決心,還請你即刻發兵,再無拖延。」
公孫珣一時失笑:「我還以為塌頓首領見到對方營壘堅固,號令分明,起了退意呢,居然是求戰嗎?」
我領著一千多人在你一萬人的軍隊裡,瘋了才會有什麼『退意』,就是有也不敢說啊?塌頓心中無奈,只能強做慷慨道:
「令君說的哪裡話,我們烏桓人世代居於遼西,與公孫氏素來相善,更兼趙太守恩威並重,上下無不膺服……此番得蒙令君徵召,正該效死命才對!營盤堅固又如何?若令君有命,我們烏桓人便是捨棄突騎之利,也要為令君捨命白刃一戰的!」
「莫戶頭人怎麼說?」公孫珣忽然又回頭朝莫戶袧問道。
「大人說的哪裡話?!」莫戶袧當即挺胸。「我莫戶袧視您與安利號為再生父母,您若有令,我莫戶部必然傾力死戰!」
「段部呢?」公孫珣滿意的點點頭,復又看向了段日餘明。
「段部受趙太守大恩,也全憑令君調遣。」段日餘明趕緊答應。
「那扶餘簡位居豬加又意欲何為呢?」公孫珣繼續往下問去……豬加,乃是扶餘四道官位之一,其餘三道分別是牛加、馬加、狗加,也是有意思!
「將軍說的哪裡話?」趕緊俯首的簡位居也是一口不賴的漢話,或者說這年頭各族人士也只能用漢話才能相互交流。「我們扶餘人屢受高句麗人壓迫,也屢受大漢扶助……若是跟著大漢去打高句麗人還不使出死力來,那這身性命留著何用?」
這倒是合情合理了,一旁的徐榮暗自思索,拋開跟高句麗有直接利害關係的扶餘人不說,遇到頓挫之時,一群遼西來的雜胡野人,居然不耍賴偷奸,反而只求抓住最後一線戰機勉力一戰……雖然有些不得已的味道,但這個公孫氏出身的年輕令君,恐怕確實在這些人心中地位非比尋常!
「說的好!」問完幾個外族頭人後公孫珣也不再繼續追問了,就在中軍大帳前昂然下令。「既然諸君都有戰意,那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我們便兵發坐原!」
此言一出,眼前眾將不管各自心思如何駁雜,卻都再無多餘言語,只是轟然稱喏!
眾將紛紛告退回營,公孫珣自然也是掀開中軍大帳入內,不過,婁子伯倒是依舊跟了進來……眾人也不以為意。
「一個個的說的好聽,背地裡卻多是存了不良之心。」婁圭一進帳便忍不住冷言嘲諷起來。「分明是看到敵營堅固又條理分明,然後又個個吝惜自己部族,所以便只想趁著高句麗援軍未至之時勉力一戰,好給少君你還有趙太守一個交代,這樣等到相持之後就能腆著臉要求撤軍了。」
「你管這個作甚?」坐回到上首位置的公孫珣卸下自己的斷刀,握在手中不以為意道。「本就是僱傭軍,本就是只求一戰而已……再說了,若能大勝,他們自然會繼續追隨,若不勝,我們難道也會執意留在此處嗎?」
婁圭一時沉默,卻又忽然問道:「剛才少君可曾看清了訊號?」
「看清了。」公孫珣點頭作答。
「我還以為是我看花眼了,」婁圭略顯狐疑的言道。「居然是最中間那座大營……啞啞可慮安排的人難道是坐原主將?若是如此,豈不是太過輕易?!」
「鬼曉得。」公孫珣終於嚴肅了起來。「但不管如何,明日便能見分曉了!」
婁子伯微微頷首不語。
………………
寒冬臘月,天色未明便能看見一股白氣從整個漢軍大營中飄散出來,這是大軍為了早間用餐和隨行乾糧而在埋鍋做飯。
而等到早間飯後,從戰馬到乾糧引水,從器械到移營的各項事務卻都已經完備……呂范在雁門總攬軍營庶務,鍛鍊得當,再加上一個認真負責的王修,二人領著一眾軍吏,倒也是稱得上是井井有條。
士卒們開始列隊出營,公孫珣也開始一早便辛苦分派起來……要知道,上萬大軍,胡漢紛雜,戰力不一,想要前行二十里再戰可不是那麼簡單的!
首先一個,此處大營作為進軍根基是不能放棄的,所以呂范要帶著兩千人,其中一千雜胡一千漢軍,皆時最弱之人,在此處留守,併兼做後勤;然後王修還要帶著五百人隨軍前進,準備沿途設立補給點,並在坐原谷口處建立一個小營以防不測!
而戰兵中也是要分門別類,最先出發的乃是韓當和莫戶袧二人,他們倆領著漢軍一千、胡騎一千,作為先鋒先去坐原谷口穩住陣腳;然後則是公孫范督導著一些不能上檯面的雜胡所部,約有五六百人,沿途清理道路,併兼為第二陣;接著才是塌頓、段日餘明、徐榮等各持本部,前後護衛著公孫珣,約有四千人作為主力第四陣跟上,而公孫越則和扶餘豬加簡位居領著那一千扶餘人作為後衛。
大軍過萬,無邊無沿,前面的韓當和莫戶袧二人的旗幟已經消失不見,公孫范也已經全員出發,公孫珣這裡的主力方才出營列陣完畢,並往前方坐原出發!
「主公稍待!」公孫珣剛剛動身,身後卻又忽然傳來呂范的呼喊聲,儼然是後者忽然從營中追出。
剛剛動身卻又停住腳步的士卒們紛紛議論不休,眾人見狀也皆是蹙眉不語,便是公孫珣也有些暗暗心驚……呂范不是個不識大體之人,這都要行軍了才忽然追出來,怕是真遇到什麼麻煩事了。
「主公!」呂范負著一物,匆匆從營門中打馬而出,然後又趕緊將那物塞給了自家主公。「夫人剛剛讓人從襄平送來一物,我不敢留存!」
接過此物,公孫珣先是心下一驚,只以為是自家老娘追索而來,但馬上他又反應過來,呂范口中『夫人』應該是趙芸而非是自己母親……只是,阿芸那丫頭此時來添什麼亂?你呂子衡又跟著惹什麼事?
不過,強做鎮定低頭將此物打量一番後,他卻又一聲感嘆:「夫人拳拳厚意,為人夫者不可不受,立即與我掛起來!」
原來,這竟然一個繡織而成的精美錦制掛旗,紅底白馬,端是威風,放在此時也算是一件寶物了……而此物絕非是倉促完成,那麼之前兩月,知道自己將要出征的趙芸是暗地裡花了多少心思,也是可想而知了。
至於公孫珣之前所掛的大旗,不過是之前在襄平練兵時草草織成的一個公孫字旗而已。
「主公!」
眼看著新的大旗掛起,與描摹著公孫二字的旗幟並列在公孫珣身後展開,婁圭見狀也是臨時改了稱呼,並直接下馬,與呂范一起俯身而拜,大聲當眾言道:
「臨陣而得旗,正為吉兆,此戰必當旗開得勝!」
其餘將領見狀,也是紛紛醒悟,個個下馬而拜,士卒們則議論紛紛,驚嘆不已。
坐在馬上的公孫珣目光掃過兩個心腹,卻是昂然扶著腰間斷刀,大笑而行:「既如此,全軍隨我速發坐原,決勝正在今日!」
………………
到了中午,公孫珣引著主力軍陣來到坐原,尚未前行進入谷口,迎面便有韓當、莫戶袧、公孫范三人一起來報。
「如何?」公孫珣也不下馬,便徑直發問。
「得大人護佑!」莫戶袧有些茫茫然的答道。「兩座前途營寨已經為我軍所獲!」
「這麼快?!」一旁昨晚上來過此處的軍官也是個個驚異,徐榮更是直接問了出來。
「確實如此。」公孫范一臉喜氣。「兄長不知道,我到來時,義公兄正與莫戶頭人分別攻打那兩座頂在谷口的前突營寨,義公兄打得是昨日著火的那個,莫戶頭人打得是另一個……孰料,昨晚上軍情不明他們不派支援倒也罷了,今日天色晴朗,軍情一覽無餘,高句麗後方大營居然也不派支援,然後任由義公兄率眾先攻破昨夜失火那營,並轉向與莫戶頭人夾擊另一營!」
眾將依舊有些驚疑,而公孫珣眼看著韓義公朝自己微微使了眼色,便曉得這其中必然是內應起了作用!
「速速前進,以那二營為本陣,部署兵力!」一念至此,公孫珣再不猶豫,直接敦促列陣發兵。
「少君,只怕那內應不是主將,也是主事之人!」一刻鐘後,在高句麗人遺棄的軍營之中,韓當這才有機會低聲匯報。「我率部來此後,對方居然主動出營迎擊,而迎面接戰追入敵營後,酣戰不過一刻,高句麗後方大營居然又來傳令,讓這個營盤之人主動撤離……聽懂高句麗話的士卒講,他們喊得是此處營盤被燒,不必再守!至於另一個前突營盤,後方沒有援軍,側面營盤又被奪,也自然是一鼓作氣了。」
公孫珣和婁圭對視一眼,剛要說話,卻看到各部已經占據好營盤、列隊完畢,而徐榮、塌頓、段日餘明等人也是紛紛趕來,便立即閉口不言,轉而端坐不動。並讓人趕緊亮起自己的白馬軍旗,與公孫字旗,與對面的高句麗大營遙遙相對!
而稍傾,正當公孫珣手指坐劃,分派馬上各部攻擊任務之時,卻忽然一抬頭,登時愣在當場……原來,可能是看到自己這裡升起旗幟,對面的高句麗大營正中的高台望樓上,居然也升起了一個奇形怪狀的旗幟,並且能夠立即聽到高句麗士兵的歡呼聲。
「徐司馬,」公孫珣不由蹙額問道。「這旗子上面畫得什麼鬼東西?是高句麗的旗幟嗎?」
「畫得是金蛙,」徐榮久在邊疆,只是看了一眼便心底通透。「傳說高句麗開國大王朱蒙的父親便是金娃王……金娃紅底,應該是高句麗五部中貫那部直系貴人在此。」
「貫那部直系貴人?」婁圭忍不住重複了一遍。
「正是!」
「少君!」婁圭忽然再度下拜。「敵將自傲無能,戰機已現,請讓胡騎盡出,隔斷高句麗大營與其他營寨聯繫,然後將全部漢軍交與義公,即刻猛攻大營!」
其餘諸將聞言都是一頭霧水,公孫珣卻是豁然起身,拔出自己許久沒有亮出來的那把斷刃,直接劈斷了剛剛擺上前的几案:「子伯秒策,諸將就依此言而行,不得拖延!不止如此,中軍也與我拔營向前,將我的軍旗與本部擺到敵營跟前,再鳴鼓助威!此戰當一鼓作氣,一戰而定!」
眾將俱皆駭然,無一人再敢多言,只能轉身催動兵馬。
然而就在公孫珣催動自己的旗幟,緩緩向前逼近時之時,異變再起——面對著數千漢軍,對面大營居然直接打開營門,然後本來就兵力虛弱的高句麗人居然主動放棄了防禦完備的大營,舉著金蛙旗出寨迎敵。
漢軍諸將再度目瞪口呆,便是白馬旗下的公孫珣也有些失神,而對面營中高台之上,一名披甲將領卻是手握染血刀刃,慚愧轉身。
—————我是一戰而定的分割線—————
「高句麗屯塞坐原,連營十一,凡十餘年漢軍屢不得下,邊境苦之。太祖徙襄平令,以治安事號令本縣民防、胡酋豪帥進軍,眾皆以為不可行。及當日將發,獨趙皇后遣家人送白馬旗至,以做激勵,眾皆以為吉,太祖亦嘆之,乃速發而攻……到坐原,賊人數年不得戰,皆惶恐大驚,以至中軍剛至,前軍已破二營。太祖遂令兵馬不駐,直趨向前,又親持白馬旗,督師至敵營門前而坐,敵當即大潰,全營盡失……或曰:坐原十年不克,遇白馬則一日易手,豈只無備乎?!」——《舊燕書》.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