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定奪(還債)(2/2)
一直端坐在公房中,宛如木雕的盧植,聞言終於有了聲音:「高焉、劇騰,本就是兩千石重臣,又有滅國之功,自然少不了封侯之賞,可公孫珣卻可再議!」
「我就知道盧公會舉賢而避親!」趙忠聞言微微一怔,倒是不由乾笑。「比有些人強多了。」
「文琪之功如何要再議?」鬚髮凌亂的劉陶當即蹙眉,也轉身直面起了盧植。「子干莫不是真的在避諱?恕我直言,滅國之功,主將若不得公平賞賜,怕是下面上萬將士們也有會怨言的。」
房中諸公俱皆無聲,只是定定看著盧植,等他解釋。
「我就不說他一個襄平令如何成了兩郡聯軍主將了,又如何去的坐原。」盧植面色如常,緩緩言道。「畢竟高太守和劇太守都已經認下了。只說,他身為軍中主將,居然坐視高句麗內亂,王室死傷殆盡,須知道高句麗王爵乃是世祖光武所赦……」
「盧公未免強詞奪理了一些。」崔烈聽到一半便不由皺眉反駁。「世祖冊封又如何?早一百年就反了!之前十年間兩次攻打坐原的難道不是本朝兩千石邊郡太守?之前二十年,吞併遼河上游數百里土地,逼迫我大漢放棄數座城池的,難道不是這個奏疏上所說的高句麗執政明臨答夫?乃至於五十年前,高句麗大王聯合三韓、濊貊圍攻玄茨城時,狼狽向扶餘人求援的難道不是我們漢軍?百年恩怨,是敵非友,這時候說什麼冊封不冊封豈不是自欺欺人?我不曉得盧公是何看番,反正我們客曹這裡,早五十年就把高句麗當敵國來對待了!」
「不錯。」劉陶也是抗聲反駁道。「而且奏疏上說的也已經很清楚了,不是我們對高句麗王室無禮,乃是大軍入城前彼國都中就已經內亂數日,他們高句麗六部的恩怨寫的清清楚楚,王宮和高句麗王也是入城前被叛臣劫持著燒掉的……最重要的是,高句麗王族早在數十年前便被權臣殺的只剩一人,如今高句麗王族絕種了,難道也要怪到文琪頭上嗎?」
「他在奏疏中說如何就如何嗎?」盧植也難得黑了臉。「天知道到底是何情形?!」
「不是他說如何就如何。」楊賜也是忽然開口言道。「而是兩郡太守,軍中上下都如此說,而高句麗那邊卻已經消亡殆盡,莫非要因為你我心中的無端猜度而無視遼地諸位的功勞嗎?!」
「好了。」曹節適時喝止了爭論。「就事論事,都不要動火氣。盧公,大家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高句麗是敵非友,此戰是功非過,你還有什麼話說?」
「那我只再說一事。」盧植面無表情的言道。「什麼『高句麗青壯俱喪,憂其無所養,遂移高句麗殘民入遼地各郡,各戶養一人』……這是發為奴呢,還是充為民?奏疏上遮遮掩掩,真以為我們都是傻子嗎?真有漢民願意收夷人為家屬?!何況是遼地五郡幾十萬戶?!擅自盡發一國之民為奴,這算什麼?!四十萬人口的國家,少了四五萬青壯,真就活不下去了?!跋扈一詞,豈是對梁冀一人所表?!」
眾人一時無言。
「盧公說的好!」一片沉寂之中,又是趙忠忽然言道。「既如此,就當把這跋扈將軍檻車入洛,以示中樞不可欺!」
眾人一片無語,而盧植雖然死死的盯住了趙忠,卻終於是無可奈何。
「子干,」楊賜環視四周後,也是適時開口。「我們不是不懂得你為人師者對學生的期許,但是私心歸私心,國事歸國事,如今是你教學生的時候嗎?文琪雖然行事有些操切,但如此情景下,懲戒他一人斷不可為……懲戒他,要不要懲戒同在前線的劇騰?要不要懲戒他的直屬府君高焉?兩郡兵馬盡皆受他統屬,要不要一併懲戒?塞外五郡俱受高句麗夷奴,是不是也都要懲戒?朝廷給高劇二人封了候,又怎麼可能拉下這位軍中主將呢?『非功不得候』,仗是誰打的?」
盧植心下黯然……其實,這正是他難以接受的地方!
作為一個幽州出身還親自剿過匪的人,他盧子干怎麼可能在意什麼夷人發不發為奴?儒家經典里也沒有那本書教他要把戰俘供起來當祖宗。
他在意的是,公孫珣居然可以以一名縣令的身份輕易調度兩郡兵馬攻打高句麗,而且還能戰而勝之,還且還能在戰後拿出戰利品去拉攏整個塞外五郡的民心。
這些舉動,或許眼前的一眾帝國中樞精英都能想得到其中的不妥,但卻又都覺得不太在乎……畢竟,又有誰能如自己這般清楚,自己的這個學生是個無君無父之人呢?!
公孫氏本就沿著渤海周邊多有分布,安利號更是如此,而公孫珣這個無君無父之人到了遼東後反而是如魚得水……遼東五郡,他岳父執掌兩郡,從他能夠調動遼東玄菟兩郡人馬去攻打高句麗來看,怕是這兩郡也能被他輕易擺布,而偏偏他又是個極有本事的人,一萬打一國,愣是能滅其國亡其種!
若是萬一天下有變,這廝起了野心,那一舉席捲整個塞外怕也是輕而易舉吧?到時候,他盧子干算是什麼?!
將來有一日,後世青史昭昭,他盧子幹當日刻意所為又算什麼?!
哪怕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難道就能問心無愧嗎?!
一念至此,盧植當即就在尚書令的公房中豁然起身,他的身高在這麼一圈人中簡直是鶴立雞群……當然,若是嵇康能知道此事的話,必然會樂意將這個比方拱手讓出來的。
「封侯可以!」盧植掃視房內眾人一圈後厲聲應道。「但一碼歸一碼,身為尚書台吏部曹尚書,我絕不會再放任這小子肆意妄為!」
「盧公的意思是……你要調文琪入洛?」劉陶當即一怔。「就近管教?」
「不可!」
「不行!」
曹節與趙忠幾乎是齊聲駁斥。
「還嫌上次鬧得不夠嗎?!」趙忠毫不客氣的瞪住了身旁的楊賜。「楊公也是這個意思嗎?」
楊賜冷眼看了對方一下,卻沒有吭聲……他是帝師,而且年齡擺在這裡,若是曹節發問他還會回復一下,一個還沒正式接管內廷權柄的趙忠並不足以嚇到他。
「袁公,」曹節果然也開口了,卻是對著袁隗說的話。「陽球已死,你們現在又看中公孫珣這把利刃了嗎?」
「曹公放心,絕無此事。」袁隗低頭應聲道,然後復又轉向了自己妻子的師兄。「子干,此事不妥!」
站在那裡盧植居高臨下的看著屋內眾人,似乎早有預料:「那也不能讓他繼續呆在遼東!」
「這倒無妨。」
「立下殊勛,本就該有所升遷……」
「也不必升遷!」盧植冷冷言道。「封侯足矣!」
「焉有不是兩千石的君候?!」崔烈一個路人都聽不下去了。「盧公過激了。」
「年紀太小,焉有弱冠的兩千石君候?」
「盧公,」劉陶也是無奈勸道。「以文琪當日在彈汗山的功勞,其實早就已經可以封侯了,當時便是覺得他年輕,然後有所壓制……但你這是何苦呢?壓得了一時,壓得了一世?他今年二十有三,你壓上兩年,等到二十五,還能不給他兩千石?!洛中各公族、侍中子弟,哪個不是年紀輕輕便兩千石,與文琪的功勞比起來,他們算什麼?!」
「是啊,世出名門,拜得名師,又是如此功勞,若還做不得兩千石,何以服天下人?!」崔烈也是再勸。
「天下不得兩千石者,只是一個公孫珣嗎?」盧植咬牙駁斥道。「如何便服不了天下?等他二十五再做兩千石又如何?」
「其實不妨做個邊郡都尉,過渡一下。」曹節倒是又笑呵呵了起來。「此職務不顯,等過兩年再履任正職。」
「做個襄平令便能滅了高句麗,若是做了邊郡都尉豈不是要再打一遍彈汗山?」盧植不由冷笑。「依我看,繼續做兩年縣令便可,去趙國做個邯鄲令就很不錯,等到了二十五歲,再從內地郡國的都尉做起,若是依然出色,我又豈能阻他在三十歲前做得一任太守?」
崔烈與劉陶等路人面面相覷,他們這才反應過來,盧植是對自己學生動了真怒!
這種安排,幾乎是把公孫珣的仕途在『合理』程度上壓制到了某種極致!
曹節回頭看了看趙忠,發現對方只能陰沉著臉一聲不吭,又看了眼劉寬,卻發現這位海內長者居然已經昏昏欲睡,便不由在心中一聲長嘆……兩個老師一個不聞不問,一個卻又努力壓制自己學生的仕途,反倒是讓自己和趙忠無處著力了。
也不知道破石在遼地過得如何?芷兒又有沒有跟趙忠的侄女起衝突?
「既如此,」努力擺脫了這些繁雜念頭後,曹節忽的斷言道。「大略便依此次論事而定吧!勞煩各部尚書行文,然後直接交與黃門監趙常侍,請他帶入北宮,由天子決斷!」
眾人旋即散場。
一白日輕易過去,到了傍晚,盧植面色陰沉的走出了尚書台,往銅駝大街上而去……周圍同僚無一人敢多言。畢竟,平日裡不發火的人陡然一怒才是最可怕的。
當然,有人卻不怕。
「子干!」銅駝街上,太尉劉寬籠著袖子,笑眯眯地朝盧植喊了一聲。
盧植微微一怔,倒也是老老實實的跟了過去,二人一同鑽進了劉寬的那輛牛車,然後由著劉寬家中的那名老僕驅趕著老牛,晃晃悠悠的往劉府上而去。
而到了劉府,進了堂上,二人也不專門擺開宴席,只是在兩把太尉椅中的高腳几案上擺上了一壺酒,兩個小菜,兩個杯子,這才就著堂中溫暖的地龍說起了閒話
「子干今日失態了。」劉寬雖然是笑眯眯的,但一開口倒也不客氣。
「不如文繞公萬事寬以待人。」盧植依舊顯得心情不渝。「萬事皆不動容。」
「算了,且不說此事,」劉寬端起酒杯來一口而下,卻依舊笑道。「你可知我去找你時,是從何處來?」
「不知。」盧植也是端起酒杯一口而下。
「我剛從北宮出來。」劉寬倒也毫不遮掩。「子干只知道在尚書台以文琪老師的身份強行拿捏住諸公,卻不曾想過天子才是定奪之人嗎?」
盧植登時一怔,連酒杯都不及放下,卻是憤然問道:「文繞公是說,趙忠直接在天子面前改了尚書台的決議?!」
「趙忠怎麼會改呢?」劉寬登時一笑。「他可是與趙苞趙太守勢不兩立的……進言誇讚文琪的,乃是張讓張常侍。而天子聽聞奏疏中所獲高句麗財物將有三一之數奉與洛陽,也是大喜過望。」
「自欺欺人!」盧植氣血上涌,也不知道是在罵誰。「自欺欺人!」
「還是那句話,子干今日失態了。」劉寬不禁緩緩搖頭。「而且你也不必為此心憂,我因為早有預料,所以今日午後專門留了心,去面見了天子,並當場與天子直言,文琪乃是我的學生,正有意打磨於他,所以天子也是沒做更改,文琪依舊封亭候,改任邯鄲令!」
盧子幹這才鬆了一口氣,復又看向了劉寬:「倒是文繞公先見之明讓人敬佩,文琪也確實需要打磨一二。」
劉寬緩緩搖頭,不置可否:「我非是為文琪才進此言,只是見子干氣血上頭,數十年涵養今日盡喪,不想讓你失了分寸,這才去面見天子的。」
盧植不由一滯。
「至於說文琪征伐高句麗一事。」劉寬復又言道。「子干可知道,數月前文琪曾有信與我?」
盧植愈發茫然:「莫非他在信中與你有所徵詢?」
「是有所徵詢,卻也不是高句麗一事,但此時回想,也不能說不是高句麗一事。」
「這倒是怪了。」盧植不由低聲嗤笑,然後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飲下。「到底怎麼講?」
「文琪在信中問我的乃是張儉張元傑的事情。」劉寬從容言道。「不少人都知道張元傑這些年流落塞外,卻不曉得他正是受了公孫氏與安利號的庇護,在襄平閒居教書。」
「公孫氏與安利號勢力遍布塞外,這個我倒是早有猜度。」盧植愈發搖頭。「塞外孤懸,一家獨大,怎麼可能沒牽扯!不過且不說這個,他問張儉何事?」
「他問我為何張儉昔日鋒芒畢露,今日卻又渾渾噩噩,萬事沉默?」劉寬直言不諱。
「那文繞公又是怎麼答的呢?」盧植不免追問道。
「我並未直接作答,而是與他說了范滂的事情。」劉寬一邊說一邊也是不免悵然。「當日張儉望門投止,被他牽連到破家滅門的人不計其數。而同為黨人,范滂的行徑卻與張儉截然相反,下令逮捕他的詔書到了縣中,他獨自去投案,縣令想扔下自己的印綬,助他逃跑,他卻以不願連累任何一人而情願去死。」
「文繞公的意思是說,張儉當日年輕氣盛,連累那麼多人,如今多有自責之念?」
「我不是這個意思。」劉寬緩緩搖頭道。「我想給文琪說的,乃是范滂被逮捕入洛處斬時交代給自己兒子的那兩句話。」
盧植博聞強記,所以當即恍然若失。
「范滂拜別老母后對自己兒子交代道:『我希望你以後作惡人,可是天底下卻沒有教兒子為惡的道理;我希望你以後行善,當一個道德君子,可是我如今落得如此下場,就是做道德君子的緣故,所以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教你!』」話到此處,劉寬難得有些黯然。「於是,我在信中對文琪說,張元傑如今怕是和當日范滂差不多的,也是明白世道艱難,曉得乾坤顛倒,所以不知道該教別人為善還是為惡,好在塞外所有人都跟他沒關係,可以索性不說……」
「文繞公其實是想說,你其實也和范滂一樣不知道該教他公孫文琪為善還是為惡吧?」盧植不由一聲長嘆。「為善沒有好下場,為惡卻不是老師該教的,所以你也只能在信中寫一寫別人的故事了!不過以文琪的聰慧,大概也是收到劉公你的教誨了……正如我今日也是承蒙教誨。」
話到此處,盧子干站起身來,走到堂中,然後恭恭敬敬的朝劉寬行了一禮:「劉公,正如你所言,我今日過於失態了。」
「子干。」劉寬起身扶住對方。「我沒有苛責你的意思,但你也不必對文琪他們過苛。若是整個天下被我們這些長輩梳理的乾乾淨淨,萬事清明,而文琪他們依然還有邪念,那自然是他們的過錯,當老師的自然也要嚴厲督導。可是,若我們自己都沒有這個世道理清楚,以至於為惡者青雲直上,為善者死無葬身之地,那又有什麼資格要求學生這樣那樣呢?」
盧植緩緩頷首,卻又搖頭問道:「可若如此,文繞公為何又要到天子那裡助我一臂之力,壓制於文琪呢?」
「還是那句話……」劉寬不由失笑。「天底下哪有老師要放縱學生為惡呢?公孫氏在塞外獨大,文琪又是個有本事的,放任他在塞外折騰,怕是天下太平之時都能被他弄出一個國中之國來,我身為漢臣,又怎麼能忍呢?而若是如公孫伯圭這種水準,也就隨他去了。」
盧植一聲感慨,不復再言,二人各自坐回,也是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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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滂將就義……其母與之訣。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養,滂從龍舒君歸黃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與李、杜齊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復求壽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辭。顧謂其子曰:『吾欲使汝為惡,則惡不可為;使汝為善,則我不為惡。』行路聞之,莫不流涕。時年三十三。」——《後漢書》.黨錮列傳
跟大家說個真事……昨晚上寫的不滿意刪掉以後,心裡特別慚愧,總覺的自己太坑,對不住大家,尤其是之前還有sao瑞君的半盟打賞和編輯給的大推薦位。於是夜裡做了那種特別有緊迫感的夢,就是不停被人追,被人攆,總是遲到什麼的……昨天具體而言是夢裡房子一日日到期,卻沒錢交房租(笑)。
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到了後半夜的時候,夢裡畫風一轉,變成了我被人砍……一群人抓住我砍掉了我左手,說留著右手接著碼字……醒來以後一下子罪惡感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