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驚動(2/2)
「楊文先在旁作證,陛下都不會不信的!你強說人家去了你家,便是袁楊那裡都過不去。」
「可我不信!」王甫陡然應道。「袁楊作證又如何?天曉得他是不是先殺我不成,這才跑到袁逢府上做戲?我只知道,那廝差點殺了我收在膝下幾十年,準備養老送終的兒子!如此膽大包天之徒,我若是不能殺他,天下人如何看我王甫?」
「王常侍。」曹節愈發無奈。「我們昨日剛在大朝會上勉強過關,此時不是計較這種事情的時候,更不是和袁楊再起什麼紛爭的時候。」
「我就不懂了!」王甫忽然面色漲紅,然後直接向前一步逼了上來。「大長秋,這天下事難道不是你我說了算嗎?」
「九年前,竇武、陳藩何其猖狂,不也是被我們一朝擊破,身死族滅嗎?」
「五年前,有太學生蠢蠢欲動,在宮門上寫字,辱罵我們是閹宦,我們根本就沒親自動手,只是讓段熲出面,便處置了數千太學生……怎麼到了如今,我等反而要小心這個小心哪個了?」
話到此處,王甫直接朝著一個兩千石官府的老年無須之人看去:「袁赦,你來說,我王甫欲殺一人,需要在乎什麼袁楊的言辭嗎?」
被袁逢認做兄弟,成為汝南袁氏一員的袁赦喏喏不敢言……畢竟,一群年長的常侍之中,王甫的囂張和霸道是出了名的。
「還有曹公!」王甫忽然又扭頭看向了大長秋曹節,並上前逼近了數步,與對方面面相對。「你是不是和那段熲一般老的不成樣子了?若是你沒了膽氣,就將這個大長秋讓與我做,也算是名正……」
「啪!」
話音未落,曹節直接一巴掌抽到了對方的臉上。
王甫暈頭轉向,面頰腫脹,卻是清明了不少,便趕緊俯身請罪,而實際上並沒有沾惹此事的中常侍袁赦、淳于登等人也是立即躬身謝罪。
「諸位。」曹節長呼了一口氣後,方才負手對眼前的一眾老牌宦官說道。「你們以為我不想殺了這上蹦下跳的小子嗎?你們以為我不想讓朝堂變得如之前那麼安生嗎?可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之前那麼安生的朝堂,如今卻是如此洶湧暗流?」
「請大長秋賜教。」王甫低頭勉力應道。
「王甫。」曹節盯著眼前之人冷冷言道。「你剛才問的其實挺好……不過我也想問你,我們二人聯手誅殺竇武、陳藩之時,天子多大年紀?我們讓段熲一口氣抓了幾千太學生的時候,天子又是多大年紀?而如今,過了這個朔日,天子又是多大年紀?」
一眾年長常侍身子紛紛一顫。
「還是說,王常侍你以為天子是個蠢笨之人,可以任你施為?又或者說,你把張趙等常侍全都視為了無物?」
王甫也已經不敢說話了。
「諸位,我們一群宦官,權柄全都來自於這身後的北宮,而如今天子年紀到了,又極為聰慧聖明,那外朝自然明白,天子這時候必然要做個決斷的,所以才會如此蠢蠢欲動……講實話,陛下若是想繼續把事情交給我們,我們自然要盡心盡力,可陛下要是不想讓我們再做事,以我們的年紀、身份,此時只能儘量謀身求個後路了!」
言到此處,曹節神色愈發黯然:「現在的問題是,陛下雖然與我們留了幾分面子,但以新代舊之意卻總是沒變的……你們一個個的,不想著如何存身,怎麼還想著殺人放火呢?這些年,仗著天子的信任,你們做過多少得罪人的事情?夜深人靜之時,你們捫心自問,真沒有怕到流汗的時候嗎?」
正月間,冷風依舊,王甫卻是大汗淋漓,心亂如麻!
「不瞞老師。」公孫珣對著盧植昂首挺胸般的解釋道。「學生行此事,一來是要在朔日大朝後站出來,告訴天下人,我輩士人之血還未冷,並不會因為一時之挫而有所動搖,所謂逆境之中奮發向前,化身中流之砥柱……」
盧植面無表情的抬起頭來看了自己這個學生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寫起了自己的公文……話說,如今朝中非是最緊要的文書,大多都已經開始用紙。不過,這也沒讓公孫氏多賺了多少,因為仿造的紙張很快就出現了,如今洛中用的『公孫紙』,除非是蔡邕那種對紙質量槓精化的書法家,否則都是從河南本地作坊里買來的。
這邊,見到自己老師如此反應,公孫珣難免有些尷尬,便趕緊低下聲來繼續解釋:「老師,不管如何,天子以新代舊之意總是有的,既然如此,我輩就應當把握大勢,主動出擊。一來,要提前布局,讓己方的一些人在一些關鍵職務上就位,伺機而動;二來,應該用各種手段壓迫局勢,讓事情儘早激烈難制,逼迫對方露出破綻,所謂以血勇之氣催動堂皇向前之陣……」
「你且住,」盧老師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紙筆。「昨日你去罵袁逢、嚇王甫就是要壓迫局勢?」
「是!」
「你就不怕被王甫宰了?」
「南宮和家中我是不怕他動手的。」公孫珣從容道。「而路上我安排了三十騎護衛,俱是血戰回來的北地精銳,他要是敢來死的一定是他!」
「……」
「老師以為如何?」
「誰教你的?」
「什麼?」
「誰教你的『壓迫局勢』?」
「……橋公!」
盧植猛地睜大了眼睛,然後良久方才微微頷首:「若是橋公讓你如此做,那想來也是有道理的。你再說提前布局……這也是橋公的意思?」
「非也。」公孫珣不由緊張了一下。「這就是我的有感而發了。老師你看,我剛剛被任命為了曹中主管洛中防盜防火防賊的從事,便不由思索,如此職務,若是得了尚書台和司隸校尉的首肯,那洛中隨便一個兩千石以下之人豈不是都能手到擒來?所以,我們應當把敢做事的人放到司隸校尉這個職務上,而讓心中有大節的人來統帥尚書台。」
「那也沒用。」盧植幽幽言道,然後再度從腳邊捧出了一個公文盒子。「兩千石以上,無論如何都是要請旨的,而中常侍全都是兩千石,而且還多封侯爵。」
「但若是提前有這樣的準備,屆時只需要天子點一下頭,那事情就可以驟然做成了!」公孫珣勉力再勸道。「老師作為吏部曹尚書,一定要心裡有所明悟才對。」
盧植忍不住笑出了聲:「那文琪你這位千石郎中不妨與我這位吏部曹尚書說上一說,誰是敢做事的人,誰又是心中有大節的人?」
「現尚書令陽球陽方正,可堪為司隸校尉!」公孫珣壓低聲音,正色言道。「而光祿大夫橋公,最有資格做這個尚書令!」
盧植微微一愣,然後居然緩緩點了點頭:「陽球此人比你還膽大包天,橋公此人更是節義為天下冠,所以,你這兩句話雖然有些是愈矩,卻真的無可辯駁!」
公孫珣繼續低聲言道:「還有,昨日我與楊彪同出袁府大門,他拉著我的手說自己很快要去京兆出任京兆尹,恨不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就對他說,京兆繁華,王甫等閹宦必然會有所荼毒,不妨在彼處暗中收羅證據,然後送到我處,以作備用!」
「哈!」盧植不由嗤笑一聲,然後再度放下了剛剛拿起的公文。「楊文先居然也被你拉上船了?你這一夜之間到底做了多少事?」
「真是偶遇。」公孫珣無奈解釋道。「橋公是下朝時碰上的,楊文先是袁府碰到的,陽方正之事是剛才劉公帶我去接受任命時陡然想起的,他不是之前便在尚書台前方喊過嗎……什麼,若為司隸校尉,怎麼會讓妖異如此囂張?」
「還有嗎?」盧植不由追問道。「除了這三人,還有人要上你這中流砥柱的船嗎?」
「沒了。」公孫珣趕緊搖頭,復又急速催促。「如此還不夠嗎?老師你的吏部曹實在是太緊要了,若是你能襄助一二……」
盧植一邊低下頭來閱讀公文,一邊連連搖頭:「文琪,你所言壓迫之勢尚未起效,此時曹節、袁逢都未顯亂象……運作司隸校尉、尚書令這種要命的職務,簡直是在提醒對方要有所警醒。」
公孫珣固然失望,但卻也知道自己老師所言不差,而且終究是他變被動為主動的第一日而已,也沒想太多。所以,一念至此,他只好微微躬身行禮,就此告辭。
然而,就當公孫珣離開吏部曹所屬,準備回中都官曹所在門廊時,一名捧著公文木盒的尚書郎卻是迎面失笑喊住了他:
「文琪昨日罵的好痛快。」
公孫珣自然連連謙虛,而二人寒暄數句之後方才準備各自歸位。
然而,就在二人錯身之時,這位吏部曹尚書郎卻是忽然捧著他的公文盒子低聲言道:「文琪確實厲害,那袁太僕似乎是被你罵的有些心慌,這都上表將一些災厄歸到自己身上,準備自請降職了。」
公孫珣只是微微點頭,卻並不以為意……畢竟,對於袁氏嫡子而言,官位這種東西,今天降下去明天還要升上來的,人家袁逢始終免不了一個三公之位的。
不過,剛要抬腿,公孫珣卻是猛地一個激靈,然後愕立當場良久,最後他居然再度轉身往盧植這個吏部曹尚書處去了。
「初,本朝太祖在洛,與諸公相約誅宦,然曹王凶淫,袁楊昏鄙,故屢不得時。遷延日久,朝堂遂有黯挫之色,疲敝之語。及朔日,太祖殫夜而為,先驚王甫,再斥袁逢,復又說得楊彪同謀。翌日,趣見吏部曹尚書盧植,求以陽球為司隸校尉,橋玄為尚書令,乃速定人心。洛中聞之,無不側目,皆以太祖為中流砥柱。」——《世說新語》.豪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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