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內堂(2/2)
「當今宋皇后的姑姑,嫁給了前渤海王……」
公孫珣聽到此處真是愈發想笑,渤海王劉悝可是先帝,也就是那位埋在宣陵的那位桓帝的親弟弟,也是當今天子當年最直接的皇位競爭者……而且,五年他因為拒絕給當政大宦官王甫支付五千萬錢的賄賂尾款,結果被後者直接安了個謀反的罪名告到了天子那裡。
最後,這位渤海王外加他的妻子,也就是宋皇后的姑姑了,在獄中不堪拷打,被迫自殺,全家百餘口更是沒一個活下來的。
「而宋皇后的哥哥宋奇,也娶了前大長秋曹騰的侄孫女……」
「也就是那曹孟德的妹妹了?」公孫珣猛的一驚。
「然也。」劉寬從容答道。「總而言之,這宋氏盤根錯節,確實是洛中一等一的名門,其婚姻、世交幾乎遍布洛陽。再加上宋皇后本人年紀雖小,卻行事謹慎,從不越矩,所以也向來受洛中名門所期待……」
「那何貴人又有什麼依仗呢?」公孫珣喝完一罐粥,抹了下嘴,卻是忽然問道。「只有一子嗎?」
劉寬微微捋須,依舊面不改色:「聽聞北宮禁中頗為得力的張讓張常侍,已經讓自己剛剛成年的養子張奉娶了何貴人的妹妹。而且還聽人講,便是另一位頗得力的趙忠趙常侍,也是與何貴人頗為相得……對了,你所言那與宋家有姻親的曹孟德,當日不是打死了蹇碩的叔叔嗎?如今蹇碩也是頗受天子信任。而且莫忘了,如今執掌朝政的王甫王常侍,之前還進言說宋皇后的姑父謀反,為此,皇后的姑姑直接死在了獄中。」
公孫珣徹底明白過來了……這宋皇后與何貴人之爭,儼然已經不止是所謂的後宮爭寵了:
于禁中,這是新舊兩批宦官的內鬥!
於朝堂,這是成年後的天子掃蕩舊時權貴的好時機!
而兩樣加一塊,勢必要扯上那個老問題,也就是宦官與士人之間的對立!
而考慮到當今天子之前面對黨錮問題時展現出來的性格,恐怕洛中確實要掀起一連串的風雨了。
不過……
「這王甫,」公孫珣忽然面露異色。「照理來說,他應當是執政日久的宮中老人了吧?此番竟然要幫著新人對付宋皇后嗎?」
「誰讓他當年貪那五千萬錢呢?」劉寬微微抬眼打量了一下坐在自己對面的學生,燭光下,此時的劉府內堂已經只剩下師生二人了。「掌權太久,自以為能夠為所欲為,但他卻不曉得,便是統攬大權也要講究一個操守的。而若論宦官的操守,我生平所見者,以當日的大長秋曹騰最為出色,所以他能夠讓家族延續到此,而且漸漸為士人所接納;而今日的大長秋曹節,雖然只有曹騰五分功力,但想來也能善終;唯獨這王甫……」
「多謝老師提醒,學生明白了!」公孫珣豁然起身。
「你明白什麼了?」劉寬大惑不解。
「我確實已經明白了。」公孫珣起身凜然道。「王甫的爪牙在於段熲,而段熲在朝,所依仗的不過是田晏、夏育二名舊部,現如今兩將被貶為庶人,那他自然算是失了爪牙;然後這廝又貪財好權,惹得天下人怒目之餘,居然在宮禁中也反覆無常,以至於在宦官中也失了立場,儼然早就根基不穩……換言之,若此時能有潛心用力,或許能誅除此僚,以正朝風!」
劉寬目瞪口呆,許久方才言道:「我只是怕你在尚書台失了計較,所以與你分說洛中形勢,何言教你誅宦了?還是王甫這種當朝第二位的大宦官?」
公孫珣不由正色行禮:「老師安心,此事不用你如何,你只需要安坐於府中,觀小兒輩行事便可!」
劉寬愈發無言,而眼瞅那邊公孫珣行完一禮後居然直接起身就要離去,這下子,這位當朝衛尉自然是更加心驚肉跳,便趕緊起身叫住了對方。
「文琪。」劉寬拽著自己學生的衣袖,誠懇言道。「你要做什麼,我是攔不住也不會攔得的,但你要與我直言,這次回洛中,到底為何如此激烈?三言兩語便要行如此之事?」
「老師,你既然如此問我,我就直言好了。」公孫珣看了眼自己被對方扯住的袖子,不由嗤笑道。「那王甫擅權自專數年,海內洶洶,想要殺他的人不計其數。不過,這其實與我無關,我也懶得計較……」
「那你為何還要……」
「只是前次出塞兵敗,」公孫珣忽然色變,笑中帶怒,儼然是情緒上涌,再也壓制不住的模樣。「數萬邊地兒郎死的不明不白,無數北地豪傑如一條野狗一般倒斃在野草之中無人收屍,便是我公孫珣……老師之前不是也親口所言『死中求活』嗎?大丈夫生於世間,如此一番『恩遇』,難道不該有所報答嗎?!」
「……」
「老師,堂中只有你我二人……你公允地說上一說,若論此戰首尾,該以誰罪責為重?」
「……」
「檀石槐那裡,我自問已經盡全力捅了他一刀;天子這裡,想要讓他如武帝一般認錯,宛如夢囈;至於臧旻,公允來講,倒也勉強可以稱得上是非戰之罪……然而,自天子以下,臧旻以上,如曹節、王甫、段熲、夏育、田晏五人,若沒有機會倒也罷了,若有機會,老師你說,我公孫珣既然逃出生天來到洛陽,又怎麼能無動於衷呢?」
劉寬目視對方良久,卻忽然釋然,便鬆開了對方的衣袖:「文琪,天子也是我學生,我心裡明白,他這人終究還是講究一個舊情的……而文琪你,若事有不諧,不妨來我府中,總能保你一番平安的。」
公孫珣躬身大拜,這才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而回到就在劉寬府邸旁的小院中,他兀自還有些氣不能平……
話說,自從北疆折返,這些日子裡,公孫珣看似隨意,看似無動於衷,但心中卻一日都沒有忘記那高衡死在路邊的模樣,也一日都沒忘記與兩名心腹所言報復之事。只不過,開始的時候礙於事情太過顯眼,不得已暫時放了過去人體而已,後來更是遠隔千里,多說無益,便強行將這件事情藏在心底,連對上自己母親時都未談及。
但如今,既然來到洛中,又逢政潮迭起之時,正可大有所為,便不免在人畜無害的劉寬面前失了態……所幸,這位海內長者終究是個明白人,又有一份如此親密的香火情,這才沒有捅出簍子來。
而在就公孫珣坐在黑洞洞的內堂之中,借著涼夜平復心境之時,不知何時,院外卻忽然傳來一片窸窣之聲,居然是有人半夜摸進了院子裡。而公孫珣怎麼說也是名震北疆的白馬中郎,自然也沒有什麼懼意,便直接按刀而起,迎了出去。
「文琪!」來人遠在堂外就輕聲喊了起來。
「大兄!」公孫珣一時驚愕,旋即釋然。「劉師說你在夏育身邊,怎麼此時回來了!」
「我是偷偷過來的。」公孫瓚也不進屋,更沒有喊僕人、侍從起來點燈的意思,而是努力壓低聲音與自己族弟交談。「有一事要告訴你!」
「大兄直言。」
「夏育的事情已經了結,我明日便要與他辭行,回遼西去了……」
「大兄方心。」公孫珣輕鬆答道。「我已經有書信給我岳父,必然有你一番好處,只不過今年的孝廉你怕是趕不上了,還要再等一年……」
「這我自然曉得,不需要多言。」公孫瓚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我是想告訴你,明日我先走,然後那夏育、田晏似乎也有離開洛中歸鄉的意思,少則三五日,多則半月一旬,他們就要結伴往涼州老家去了……我現在住在段熲的光祿大夫府上,得趕緊回去了,省的他們生疑。」
言罷,身著黑衣的公孫瓚轉身從院子裡面打開大門,便迅速的抽身走了出去。
從頭到尾,公孫珣都一言不答,只是直身默立而已。而良久,他才鬆開了手中的刀把,一臉平靜的走出去,將院門重新插上,這才回身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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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及入洛,以中郎拜尚書台行事,晚謁寬。相談至夜,將走,寬度太祖年歲日長,雄氣漸成,乃臨門拗其袖嘆曰:『吾本漢臣,然今觀漢室興亡,將操於文琪手也,望慎之!』太祖不知其意,兼以前言誅宦事宜,乃徐答曰:『王甫根基已動,小兒輩自破敵,恩師但於內堂安坐。』寬自知失言,遂釋袖而笑。」《舊燕書》.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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