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凶淫(2/2)
當然,他是有理由的……因為如果袁逢和曹節、王甫合流的話,那此番政潮說不定還真就讓這兩個大宦官給擋過去了。既然如此,不如就讓他們在天子和百官面前赤裸裸的展示自己的威風,且看看百官如何繼續暗流洶湧,再看看天子是如何看待這兩位『老宦官』的。
然而,不待某個小人心中暗自為閹宦的威風高興數息呢,那邊卻是忽然有人天不怕地不怕地站起了身來……卻正是司徒楊賜。
當然,這位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人家可是三世三公的帝師!除非來場正兒八經的政變,否則曹節、王甫最多也就是把這位再攆下三公之職而已。
話說,楊賜開口便是《春秋》,一堆典故聽的人頭暈眼花,不過他倒是通過這些直言不諱的下了一個結論,那就是這些天象、災異都是標準的壞事,如果朝廷和天子不能做出恰當反應的話,是要出大亂子的!
甚至,交州淪陷,本身就是之前對日食、地震不夠重視而引發的後果。
話到此處,曹節當即束手代替天子發問:「既如此,天子有話問司徒,此事當做何解?」
「此事易爾。」楊賜毫不猶豫的捧著笏板對曹節應道。「出現如此事端全都是因為閹尹之徒,擅傳國政。《周書》曰:『天子見怪則修德,諸侯見怪則修政,卿大夫見怪則修職,士庶人見怪則修身。』所以,只要陛下能斥遠這些閹尹佞巧之臣,然後速速徵招一些真正的清高之士,那麼上天自然會展示威儀,這些災異也自然就會消弭!」
從閹字出口之後,王甫便當即面色漲紅,然後就一直怒目而視,但曹節卻是一臉淡然,他一直等到對方說完,這才從容追問:
「那敢問司徒,朝中到底誰是佞巧之臣呢?」
「回稟陛下,」楊賜繼續抬了下手中的笏板道。「此間是大朝會,佞巧之臣也都在此處,若是當面斥責,無疑會相互攻訐,使得朝會難以繼續……臣斗膽,請陛下允許朝中欲言此事者回去後直接上書,讓陛下御覽!」
曹節回頭看了看御座,然後便毫不猶豫的對著楊賜點了下頭,道:「善!」
楊賜當即滿意的坐了回去。
這下子,殿中當即群情激奮,以至於很多人都在交頭接耳。
「肅靜!」曹節微微抬聲,並再次掃視了一邊大殿各處的百官。
不得不說,他這一看比什麼東西都管用,效果立竿見影,很快殿內就恢復了之前的安靜。
「司徒已有進言,可還有人慾言此事?」曹節昂首詢問,並把目光停駐在了三公九卿之列許久。
這次依舊是鴉雀無聲……畢竟,楊賜當面用『閹尹』二字為眾人扭轉了局面,爭取到了不用直面這兩個大宦官的機會,那又有誰會閒的蛋疼跟這兩位玩當面直斥呢?
可不是人人都是帝師的!
然而就在此時,又有一位不怕死的公卿起身來到堂中,眾人定睛一看,正是太僕袁逢,於是各自振奮。
袁逢和楊賜一樣,張口便是經典,當然,他們袁家的家學是《易經》,跟楊家的《春秋》說的不是一回事。
不過,無論如何,這袁逢也是一口咬定,如此諸多事端也是天人感應下的災異,如果不能及時處理,那一定要出大事的。
「太僕。」曹節依舊束手而立。「既然經典明確,如此災厄確實是上天示警,那陛下請問你,到底該如何化解呢?」
「首先,迎氣五郊,清廟祭祀,養老辟雍,這些祭祀活動都是陛下應該做的大事,可是陛下自從登基以來,長久都沒有做過類似的事情。」袁逢一臉嚴肅的回答道。「所以,陛下應當親自去城外進行祭祀,行所謂迎氣五郊之舉。」
「哦!」曹節恍然大悟。「原來是缺少祭祀活動,陛下已經聽到了,敢問太僕,還要做其他的事情嗎?」
「還有,自然就是司徒之前所言的去小人而徵辟賢人了。」袁逢此言一出,身後百官愈發振奮不已,連公孫珣都有些驚愕……莫非自己誤解人家袁逢了?
「那敢問太僕,徵辟賢人倒也罷了,可所謂小人到底是指那些人呢?」王甫忍不住越過曹節蹙眉詢問道。「莫非太僕也想說小人就在朝堂,但為了避免爭執,應該讓百官退後上書,直呈御前?」
「不用!」袁逢也是舉著笏板昂首答道。「小人雖然就在朝堂,但臣卻以為沒什麼可以避諱的,直言亦無妨。」
王甫以目視袁逢,正色問道:「那陛下再問太僕,朝中到底誰是小人?」
「當然是去年秋日所封賞的那些宣陵孝子了!」袁太僕擲地有聲,正氣凜然。
和主持問話的王甫一樣,百官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這宣陵孝子是什麼玩意?
當然,他們很快就想起來了,去年秋天在洛中似乎真有這麼一場事情,而聽這身為士人首腦的袁公的意思,這麼多這麼密集的天象和災異,居然是這群玩意鬧出來的?
別人不知道,公孫珣是沒忍住笑。
「陛下!」太僕袁逢捧著笏板一臉懇切道。「臣聽說當年孝文皇帝(漢文帝)專門下詔,要求天下人為天子制喪服三十六日,哪怕是繼位的天子、親生的兒子、親手簡拔起來的公卿列臣,不管是多大恩情,都要按照這個制度來辦,不敢有半分逾越。現在那些虛偽小人,跟先帝既沒有血緣骨肉的關係,也無私下的恩德,更沒有食君之祿這種事情,那他們這些人的『孝』到底是從哪裡來呢?居然能等到先帝去世數年才來哭孝?」
曹節、王甫紛紛頷首,三公九卿除了一個楊賜死死盯住這袁逢的背影外,居然大多閉口不言,而百官之中,不少袁氏門生居然在那裡頻頻點頭。
「不瞞陛下。」袁逢繼續說道。「當日出了天象之後,就一直懷疑是這群宣陵孝子惹得禍,所以專門去調查了,陛下您猜怎麼著?」
「怎麼著?」王甫迫不及待的問道。
「其中有一個人,居然是個逃犯!」袁逢一臉哀嘆道。「此人在東郡,入室奸人妻,後來利用守孝的名義,夜間逃亡,最後來到洛陽,如今又跑到宣陵去哭孝。把這種人表彰為先帝的孝子,還封為郎官!能不出天象和災異嗎?臣懇請陛下,把這些人全部革職,然後該法辦法辦,該驅逐驅逐!」
「原來是這樣!」曹節不禁正色詢問。「那麼如此,災異就能徹底消除了嗎?」
「若如此,何以服天下?」公孫珣清晰的聽到身旁不知何人出言嘲諷。
「非也。」袁逢似乎是聽到這句話一般,連連搖頭。「如此,尚不足以安天下,還需要做第三件大事!」
「請太僕賜教。」
「臣,太僕袁逢,懇請陛下改元換號!」袁逢長身一躬,坦然言道。「如此,此番災厄便自然消解!」
公孫珣目瞪口呆,卻也不禁暗暗服氣……好一個該元換號!好一個袁氏魁首!
而回到殿中,這番話說出來以後,天子當即大喜,直接就越過曹節和王甫,在御座上追問,是否如此處置便可以徹底化解災厄?
袁逢毫不猶豫的肯定了這個意思。
這下子,自天子到兩位大宦官,各自喜笑顏開,而下面的朝臣,則各自面色複雜,然而,無論如何,卻再無一人上前去討論此事了……否則,豈不是要把當政宦官和士人首領一起得罪!
「既然如此。」曹節一邊往上面的台階上回走,一邊忽然宛如不經意般提起了一件事情。「陛下,此事應該就不需要再讓百官私下上書了吧?」
天子當即首肯。
大朝會繼續,眾人卻是五味雜陳……宦官的凶淫實在是讓人無言以對。
而終於,隨著日頭西斜、天色將暮,天子駕先行,曹節隨侍,而王甫立於陛上,冷笑四顧,方才拂袖而去。
接著,三公九卿各自無言,或快或慢而走,兩千石隨後,再往後,百官爭出……換言之,這場被眾多人所期待的大朝會卻是終於『勝利閉幕』了。
公孫珣一邊隨著人流來到殿外,卻並沒有直接出門往銅駝街而去,而是四處張望詢問。準備找田豐說事情。
然而,就在公孫珣還在後面四處張望之時,他卻不曉得——田豐此時早已經不在殿內,實際上著田元皓居然不顧禮儀,直接搶到殿外,並擋住了三公九卿的去路。
「司空。」田豐舉著笏板朝著自己的頂頭上司陳耽微微躬身。
「元皓!」不止是陳耽,三公九卿倒是八成都認得田豐,因為此人乃是冀州茂才,作為大漢頂級大州一年才出一個的人才,他們怎麼可能會沒有印象?
「若有事,不妨去御史台或司空府一談?」陳耽指了指周圍密集的官流,不由強笑道。
這裡的司空府不是陳耽的府上,而是司空位於銅駝街處的官方辦公機構。
「不用了。」田豐面色如常,不見喜怒,只是再度躬身一禮,便趁著夕陽解下自己的印綬,直接連著笏板一起遞了上去。「豐是來請辭歸鄉的,還請司空恩准。」
旁邊的袁逢率先變色,但旋即恢復了正常,倒是陳耽愈發著急……他可不想背上上任不久就把一州名士大才給逼走的惡名。
「司空不必在意。」田豐微微嘆了一口氣,然後就在這嘉德大殿之外,當著蝟集的百官大聲言道。「閹宦當道,豐心有餘而力不足,強留在御史台,怕是心中不能平,既如此,不如歸鄉苦讀。」
陳耽鬆了一口氣,復又嘆了一口氣,然後幾乎是本能的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袁逢,這才回過頭來接過了田豐笏板和印綬:「既如此,我亦無話可說……你且自去吧!」
田豐再度一拜,又朝自己的舉主袁隗躬身一拜,這才退到了一旁。而三公九卿也各自低頭,快步離開。
「元皓何必如此?!」從後面趕來聽到此消息後,公孫珣宛如雷擊,就在這殿外不管不顧地直接拽住了對方。「聽我一言,此事尚有可為,我心中已經有了定計!今日不過是一時挫折而已,你難道不知道橋公百折不撓的典故嗎?何必行此激烈之舉呢?!」
三公九卿早已離開,但光祿大夫橋玄實在是垂垂老矣,此時慢騰騰的從旁邊走過,聽到這四個字倒是不禁一怔,但旋即還是搖頭走開了。
「此事與百折不撓無關。」田豐不禁喟然。「文琪難道不知道嗎?我這個侍御史乃是次陽公(袁隗)做太尉時徵募舉薦的,換言之,我乃是袁氏故吏。如今周陽公(袁逢)儼然是要與曹節、王甫等一干主政宦官互為表里,我留在此處居此職,然後再去想著誅宦,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
公孫珣連連搖頭:「那就不提做官之事了,還請元皓留在此處,為我出謀劃策,我實在是需要仰仗你的智計……」
「不必了。」田豐就在這人流漸漸稀疏的殿外石階下,乾脆利索的拒絕了公孫珣的邀請。「我意已決……當歸!」
「元皓!」公孫珣更加著急,只能死死拽住對方。「總要與我一句話吧?」
「也罷!」田豐不由嘆氣道。「我本不欲與文琪說的……你知道我是哪裡人嗎?」
「鉅鹿!」公孫珣當即答道。「這我早知道。」
「那你可知道,禍害鉅鹿最大的一名權宦是誰?」
公孫珣當即為之一滯,雙手也是不由撒開,但依然還是低聲說了出來:「趙忠!」
「正是你妻伯趙常侍!」
公孫珣張口欲言,卻無半個字能說出口。
「敢問文琪於趙忠,難道會比袁氏於曹節、王甫要清白?」田豐不禁正色反問道。「就算是誅了曹王,難道你還會誅趙?我也不嫌你厭惡……當日我於銅駝街上對你言『誅宦正在其時』,乃是因為看你拔刀對段熲後猜度到宦官新舊內訌,並未有半分真心景仰之意。」
公孫珣愈發無言。
天色已暮,田豐也大概是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便微微拱手,準備就此離去了。
這下子,公孫珣實在是沒忍住,居然再度拽住了對方的衣袖:「若來日再見,不知元皓能否改顏相對?」
田豐一驚,然後不由回頭苦笑:「我還以為文琪要問我何時動身,然後讓你的白馬義從沿路截殺我呢……我如此直言刺你,你不憤恨嗎?」
「怎麼會憤恨呢?」公孫珣連連搖頭。「若是個庸人,這麼戲我、嘲我,我還真就讓人暗地裡截殺了他,但如元皓這般人物,才智卓絕、品質高潔,宛如一塊美玉,我又怎麼會因為買不起這塊美玉而恨上它呢?只會恨賣玉的人罷了!」
「得文琪此言,倒顯得我小肚雞腸了。」田豐正色躬身一禮。「若有緣再見,我田元皓必然視君為故交,屆時,望你我能相顧坦然。告辭了!」
公孫珣無奈撒開手,也是正色躬身一禮。
禮畢,二人便在這嘉德殿外直接分開了……一往東門而走,一往南門而行。
講真,今天的大朝會對於早有準備的公孫珣而言真不算什麼,因為他真的有所準備,而且有了新的方案,是真的要學習橋玄百折不撓的……但是,失去了田豐,卻也真的讓他失落了起來。
等出了南宮,公孫珣就愈發心情糟糕了,再加上天色已經漆黑,他便不禁趁著黑夜憤然怒罵道:「袁周陽凶淫之輩,他日必遭反噬!」
「無計可施之際,躲在暗處罵人家堂堂太僕是凶淫之輩,莫非也是百折不撓之舉嗎?」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把公孫珣驚得頭皮發麻,甚至於直接摸到了自己的儀刀之上。
不過,幾乎是一瞬之後,他就趕緊放下手來,然後老老實實的躬身大拜:「未想橋公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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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漢光和元年,曹節、王甫執政日久,天下洶洶,唯其與袁氏互為表里,實難驟除。嘗朔日大朝,百官以天象、災異扼之,幾欲成事,袁逢為太僕,自起身言及改元,遂解曹王之困,百官多為袁氏故吏舊友,皆不敢復言。及晚,太祖出南宮,乃於銅駝街外私喟曰:『袁周陽凶淫之輩,天下將亂,為亂魁者必此人也。欲濟天下,為百姓請命,不先誅此子,亂今作矣。』光祿大夫橋玄橋公年六十有九,自後聞之,乃徐徐曰:『如卿之言,濟天下者,舍卿復誰?』」——《舊燕書》.卷二十六.世家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