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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亂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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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玄的車子慢悠悠的駛在官路的一側,而那個『孟德』則騎著一匹黑不溜秋的馬跟在旁邊,兩人一車一騎,也不帶什麼隨扈,沿途說笑不停,倒也是樂在其中。

「橋公!」落在後面的公孫珣見狀不由一聲嘆氣,然後忍不住一夾馬腹跟了上來。「橋公對我為何如此苛刻?」

「我哪裡苛刻了?」橋玄扶著車檐不以為意的反問聲。

「當日是橋公你勉勵我百折不撓,積極行事的,怎麼到了如今只差一步而已,橋公卻撒手不應了呢?」公孫珣趕緊追問道。「不是我大言不慚,而是如今真的只差橋公這一處了,若是你能任尚書令,則……」

「則什麼?」車子裡當即傳來了一聲嗤笑。「我當日只是勉勵你而已,卻沒說自己要來參與此事吧?我這把年紀了……你折騰我幹嗎?」

公孫珣幾乎氣急敗壞,但瞥了眼一旁正饒有興致看過來的『孟德』後,他還是強壓住了繁雜的心緒,轉而在馬上對著車子拱手行禮:「橋公,可是在下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對?若是有所疏漏,您是長者,儘管直言便是。」

「文琪啊。」車內傳來幽幽一聲輕嘆。「誠心來講,你這些日子做的事情還算不錯,最起碼挺合我的脾氣……總之,單以事論,我還是頗為讚賞的。」

「那便是人有問題了?」公孫珣登時自嘲一笑。「橋公不妨直言。」

「並無其他的意思。」橋玄扭頭輕瞥了騎馬跟在一旁的公孫珣一眼,這才繼續緩緩答道。「只不過這種事情嘛,本就是隨意而為。我年紀大的兒子都在各處做官,唯獨一個小兒子在膝下卻又太小,所以當日我也是無聊,這才與你隨便說上幾句,這幾日孟德來了,正好又丟了官,就有人與我整日說笑話了,也就懶得理會你了……」

「橋公不要張口就陷害他人!」那『孟德』聞言不由把眼睛眯的更細了。「拿我這種老實人作藉口,走不了兩步是要遭報應的……我如今不過是個丟了官的白身,來洛中蹭吃蹭喝而已,哪裡就能當你老人家的梯子?要我說,人家公孫郎中是有正事,你差不多擺夠了架子就答應便是,何苦這麼吊著人家?」

公孫珣聞言不由精神一振,便趕緊再度看向了車子。

「我非是拿孟德你來做推脫。」橋玄在車裡繼續淡淡的講道。「而是確實與這公孫郎中是泛泛而談,並無正式想約罷了,而且他今日所為頗讓我不喜……其實,孟德你不來倒也罷了,你一來倒顯得他愈發麵目可憎了!」

公孫珣當即變色。

而那眯眯眼的『孟德』聞言卻是連連搖頭:「橋公你是老糊塗了吧?我哪裡比得上人家白馬中郎?我做個洛陽北部尉,卻只干不到幾個月就被人攆出去,仗著家裡的勢力跑到頓丘去當個縣令,自以為得計,卻不料朝中風雲一變,直接就被打回原形,這時候才看清楚自己是個什麼貨色……人家公孫郎中,盧龍夜襲、柳城救人、火燒彈汗,這三件事情我若是能做一件便可以吹上一輩子了。」

公孫珣沉默不語。

「若不是有這三件事情,我怎麼會正眼看他?」橋玄不以為然道。「而且一碼歸一碼,他以前做的事情了不起自然是了不起,但今日做的事情不合我意就是不合我意……我這把年紀了,難道要順著他的性子來嗎?再說了,他以前幹的事情再了不起,難道有我以前做的事情了不起嗎?」

「那你就說出來嘛!」公孫珣還沒有不耐煩呢,那『孟德』就已經完全不耐了。「人家認認真真拱手問你那裡不對,你卻嘰嘰咕咕像個老婦人一樣就知道給人添堵,橋公,這麼討人厭會遭報應的!」

「其實也未必哪裡不對,」橋玄不由嘆氣道。「只是我與蔡伯喈也是多年相交,看他今日哭的如此悽慘,又要舉家遷徙朔方,然後自己也垂垂老朽,卻見到這小子如此欺負蔡伯喈,拿他做筏,於是便有了些同仇敵愾之意……」

公孫珣當即氣不打一處來!

「這不是你嫌人家哭的聲音太大,才讓人家去攔的嗎?」那『孟德』眼睛都不眯了。「橋公,你這般行事真是倚老賣老……」

「不是倚老賣老,而是年老氣衰,感同身受罷了!」話到此處,這橋玄終於又是回頭對著公孫珣說話了。「文琪,你與我講句實話,你見那蔡伯喈舉家皆哭之時,莫非真的是毫無半點同情之意嗎?」

『孟德』聽得此言,趕緊朝著車子那邊騎著白馬的人擠眉弄眼,暗示對方趁機服個軟,然後該辦事辦事。

孰料,公孫珣聽到此話後反而有些釋然,便當即反問:「橋公年長,閱歷驚人,當時你就坐在一旁冷眼旁觀,我有沒有同情之心難道橋公真看不出來嗎……何必再問呢?」

橋玄與車那邊的『孟德』齊齊嘆了口氣,而前者復又追問道:「這是為何呢,文琪鐵石心腸到這份上嗎?」

「他們有何可憐之處?!」公孫珣終於是忍耐不住,卻是一聲冷笑。「蔡伯喈天下名士,便是舉家流放朔方,難道并州各郡太守、世族就會讓他吃苦嗎?只怕到了并州境內,那些文風不盛的并州世族要將他捧到天上也未嘗不可,便是仇家想派刺客去報復都無處落腳!」

此言既出,橋玄倒是沉默了起來,而那『孟德』也是饒有興致的再度打量起了公孫珣。

「而若論哭聲悽慘,」公孫珣語氣中嘲諷之意愈發明顯。「我曾去五原押送過撤屯百姓,他們被官吏焚燒稼檣、拆毀房屋、搶走浮財,走到黃河邊卻還要被接手郡縣的官兵趁機擄掠牲畜、兵器。那個時候,數千人挨著黃河哭聲震天,我作為官軍,在旁邊羞愧的連臉都抬不起來,經歷了這種事情,橋公以為,我還會為這種一家人之哭而動搖心神嗎?!」

『孟德』一聲長嘆,而橋玄卻依舊一言不發。

這下子,公孫珣終於是再難忍受,他直接勒馬上前當路攔住車子,然後對著車上之人懇切言道:「橋公,一家人哭強於一鄉人哭,這個道理,別人不懂你不懂嗎?且不說你三起三落,閱歷驚人,只說你也是做過度遼將軍的人,邊地百姓之苦,數萬軍士一朝喪盡,萬家齊哭的悽慘,你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可如今機會就擺在眼前,你為何卻盡拿一些無稽之事推推阻阻?真不能跟我說實話嗎?!」

從亭捨去洛陽的路上車馬極多,見到如此情形自然紛紛打量,而公孫珣則屹然不動,只是攔在路上,靜待對方給個答覆。

車子上橋玄不由嘆了口氣,然後終於是朝對方招了招手:「文琪你上來。」

公孫珣立即下馬上車,而『孟德』見狀也是知趣的招呼那車夫過去,並催動馬匹遠離了幾步,好讓這二人說些實在話。

「文琪,你何必苦苦相逼呢?」車上,橋玄握著公孫珣的手,也果然是吐露真意了。「我也不瞞你,我之所以推阻不受,是因為這些日子的事情讓我覺得天子這人實在是不足恃,指望著借他的勢誅宦,或許能一時得逞,但最終怕是要遭反噬!既然如此,於我來說,不如不誅……」

公孫珣心下瞭然,暗道你老人家終於說心裡話了……只是,『天子不足恃』這句話,對於別的年輕人來說可能是晴天霹靂一般的話語,甚至可能當場就打退堂鼓,可對我白馬中郎而言算個屁啊?

亡國之君怎麼可能恃?而且我也沒準備恃啊?

至於講對你來說『不如不誅』,可對我來卻說是『必須要誅』啊!一天不拎出來一個中常侍的人頭出來,我一天就只是個邊郡武人好不好?田豐那種頂級人物就看不上我好不好?就算是你橋玄,剛才說什麼面目可憎,難道真的只是找藉口?

我要是有『孟德』這種出身,你會說出這樣的話?

「橋公。」一念至此,公孫珣趕緊再勸。「無須天子如何,只要一時得逞,我們即刻就以雷霆之勢下殺手便可,一日間就把人全都抓起來,直接便在獄中打死……人都死了,天子事後後悔也無妨!」

橋玄收回雙手,攏著袖子看了看眼前的年輕人,說實話,他現在有些猶豫。

「橋公!」公孫珣繼續逼上前來。「你沒聽過矢在弦上,不得不發嗎?你們這些朝中柱石,當日慫恿我們這些年輕人賭上性命來給你們清理朝堂,可如今機會來了,你們卻要把我們扔在死地嗎?!天子不足恃,難道橋公此舉就足以為我們這些人所恃了嗎?!」

橋玄一聲輕嘆,終於是緩緩點頭……

公孫珣不由大喜!

然而,就在此時,身後數騎疾馳,轉瞬便到眼前。公孫珣和橋玄都是上過戰場的,自然是眼皮都不帶眨的……倒是那『孟德』有些好奇,主動上去詢問,而剛說了兩句話,他便面色發白,直接滾鞍下馬,來和橋玄說話。

「橋公,大事不好。」那『孟德』也不眯眯眼了,直接巴著車子便大聲呼喊。

「孟德不必驚慌。」橋玄好整以暇的整理了一下衣袖,公孫珣也是從容下車侍立一旁。「有何事儘管說來。」

「橋公。」這『孟德』不由苦笑。「都怪我多嘴說你遭報應……你家那小子在門口玩耍,有幾個不開眼的賊人,曉得那是你的幼子,便持刀劫持了起來,然後向你家人索要財貨!」

橋玄全程沒有半點神色上的變化,聽完以後更只是微微點頭:「既然如此,我們便速速趕路吧,我若不到場,賊也好,官也好,都是沒法說話的。」

孟德趕緊點頭,然後也不喊那車夫,卻是轉身自己親自駕車,直接往洛陽而去……而車子剛一啟動,卻見到那騎白馬的公孫珣帶著兩個伴當,也是快馬加鞭,先行馳往城內去了。

話說,橋玄是海內名臣,早早就做過總攬北疆的度遼將軍,也很早就登過三公之位,所謂位極人臣一詞簡直是對他的量身訂造。更別說,此時的朝堂之中,他乃是年紀最大的柱石之臣,無論如何,都要有一番政治上的優待……而如今他家中出了如此事情,就算是事情的惡劣性質和政治高度都比不上當日趙苞全家人被鮮卑所劫持一事,但也足以讓整個朝堂當做頭髮突發事件來對待了。

於是乎,從剛剛上任一天的司隸校尉陽球到洛陽令下屬的巡防吏員,從附近各家權貴的賓客到河南尹所屬差役,一時間,幾乎是人人出動,將整個橋府所在地給堵得水泄不通。甚至於北宮的天子聽聞後也是驚愕萬分,趕緊派了一隊虎賁軍來。

不過這毫無意義,因為正如橋玄所說的那樣,他不到場,賊也好兵也罷,根本沒法說話。實際上,別看來的人多,可所有人卻都無動於衷,反而任由那區區三個賊人在橋府中自由活動,甚至從容占據了最是易守難攻的閣樓。

這倒不是說這三個賊有多強悍,而是因為他們太賤了!

講實話,區區三個賊而已,放在其他地方,一個獄吏,七八個縣卒就能把他們整的死去活來。可是話又說回來,誰讓那三個低賤的賊人手裡有個貴重至極的小公子呢?

這是橋公六十歲才得的一個幼子,殺賊容易,可傷了小公子怎麼辦?真死了,橋公鼻子一酸,往北宮那裡一哭,信不信司隸校尉和虎賁中郎將能一起給你扒拉下來?

而也正是因為如此,作為現場地位最高,理論上有總攬其他所有人權責的司隸校尉,剛剛上任才一天整的陽球陽方正,此時都快急瘋了!感情自己要成為漢室四百年間履職時間最短的司隸校尉嗎?

「如何?」隨著一陣馬蹄聲作響,中都官從事公孫珣也帶著自己的幾十騎白馬的私人義從出現在了此地。

不過,他的到來除了表示尚書台也很重視此事外,似乎也沒有什麼別的意義了。

「能如何?」陽球氣急敗壞。「文琪,虧得你我如此煞費苦心,好容易才讓我坐上這個位置,沒成想這上任第一日就遇到如此事情,如何還能大顯身手?」

公孫珣對陽球這人的口無遮攔或者說是猖狂已經無語了,不過所幸大顯身手一詞並不至於讓周邊這麼多人有所疑慮……但也不能任他說下去了。

「賊人有幾個,要多少財貨?」剛剛從城外回來,跑回家喊人,然後又跑道此處的公孫珣不顧疲憊,趕緊追問了起來。

「三個,一開始要一百萬錢,然後一路加增,如今已經變成了三百萬錢。」陽球冷笑答道。「不過,等附近豪門大家拿出黃金來湊錢時,他們瞅見後又改成了三百金!真是貪得無厭!」

漢制,一金萬錢,但實際上由於五銖錢的常年發行,民間金與錢的置換已經變成了一金換一萬七八千錢,所以三百萬錢變成三百金乾脆是直接翻倍了,也難怪陽球說他們貪得無厭。

當然了,對於想巴結橋玄的這些洛中豪門貴族而言,三百金也不過是毛毛雨了,而且湊完了還肯定不要還……等這三人放了人,三百金立馬就能回來。

不過,公孫珣倒是對這個贖金的變化來了點額外興趣:「這倒是頗有意思……」

「這有什麼意思?」陽球愈發來氣。

「陽公家中不做生意……」

公孫珣剛要解釋這個贖金的變化是如何體現出賊人的無知,以及他們並不團結的現實。卻不料,身後忽然一片喧譁,回頭一看,果然是那矮個子『孟德』親自駕車將橋玄送回來了。

這下子,眾人宛如見到主心骨一般蜂擁而上,而跑的最快的就是新任司隸校尉陽球!

「橋公!」

「橋公可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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