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訪(2/2)
然而,公孫珣不曉得是,自己要去的地方,雖然是大年初一的晚間,此時已經是有些氣氛不佳了。
「叔父大人怎麼能與宦官相為表里呢?」一身素麻的袁紹正在與自己的口中的叔父,也就是他真正的『大人』,言辭激烈的說著什麼。「我輩是公族,公族是士人領袖,而且我們袁氏出身汝南,更是黨人的天然領袖,當日黨錮中與那中常侍袁赦相交,便已經引得宛洛汝潁的士人們心懷不滿……」
「那是你族叔,怎麼能直呼其名呢?」一直低頭喝著面片粥的袁逢淡然抬頭,教訓了一下自己的庶子。「沒想到這麥飯磨成粉後如此柔軟,上了年紀就是喜歡這東西……讓人去河北那邊多買點來,順便讓家人學著自己磨一磨。」
身後立即就有家人答應。
袁紹聞言怒極而笑,卻又只能跌坐回去。
「要我說。」就在這時,一旁一個容貌遠遜袁紹的年輕人卻不由嗤笑插嘴道。「父親大人不知道,堂兄這是以己度人呢……他可是天下楷模,凡事要為天下著想,不然也不會在孝中從城外草庵中偷偷跑回來,如此慷慨激揚的勸諫我們了……大年初一,母親都被他嚇走了。不過,他卻不曉得,父親身為一族之長,只能為我們家族著想,天下是不敢考慮的。」
袁紹冷眼看了看自己的這個異母弟弟,卻是懶得理會對方。
「袁公路!」袁逢忽然放下吃的正香的面片,然後面色不變。「去門口跪下,你家大人我問你一件事情!」
「是!」袁術趕緊離開飯案,後退數步到了內堂的門框處,然後跪地俯首。
「請四世三公,少年高位的袁術與你家大人解釋一下,什麼叫做『路中惡鬼袁公路』?」袁逢一臉好奇的問道。「這些年,你到底在洛陽郊外踩壞了多少青苗?在洛陽城內又驚嚇過多少路人,怎麼就得了這麼一個混號?」
「噗嗤!」一旁的袁紹直接笑出聲來。
而袁術只能趕緊叩首。
袁逢扭頭看了眼小婢出身的袁紹,愈發感慨:「你還有有臉嘲諷你兄長?你知不知道你兄長的綽號是天下楷模袁本初,而你卻是個路中餓鬼袁公路……天底下還有比這個更丟臉的嗎?」
袁術愈發磕頭不止。
「袁術。」
「小人在!」袁術趕緊答應。
「給我記住了,你交往的那些人裡面,除了一個廣陵陳珪算是年長穩重一些且有些水準,其餘都不可恃,全部與我斷交!」
「喏!」袁術渾身發抖,答應的格外利索。
「那好,現在起來吧。」袁逢復又笑道。「順便去柴房取一把斧頭來……」
剛剛起身的袁術不知所措,便是袁紹也有些蹙眉不解。
「你親自動手,把自己那些香車剁碎,寶馬斬首。」袁逢輕描淡寫的重新端起了陶碗。「然後明日去市中買一輛最簡單的車子回來……去吧,我就在此處等你。」
此言一出,莫說袁紹當即色變,便是之前一直低頭吃飯,正襟危坐的三兄弟之首袁基,也是微微一怔,然後才繼續低頭進餐。
袁術張口欲言,卻也只能瑟瑟發抖的躬身一拜,轉身去尋斧頭去了。
袁逢繼續用餐,而袁紹卻是根本不敢再言了。
不過,就在此時,前面忽然有家人來報,說是司徒楊賜之子、袁逢之婿,議郎楊彪陪同妻子來訪岳家!
袁逢聞言不由嘆氣,便再度放下了陶碗:「哪有大年初一晚上來訪問岳家的?楊文先這是替他父親來問罪了……也好,讓文先來總是不願意撕破臉的意思,只是少不了一番詰問。」
「父親。」一直沒開口的袁基微微低頭道。「讓妹妹去見母親,文先也是晚輩,我去應付好了。」
「也只能如此了。」袁逢有些不耐的揮了下手道。「正月初一也不讓人吃口安生飯。」
袁基便立即起身漱口淨面,去迎接自己妹夫了。
「父親。」等一兄一弟全都離開了,袁紹不禁再度開口,卻是換了一副口氣和稱呼。「我實在是不曉得,父親大人為何要如此做?且不說弄的我被黨人子弟紛紛質疑,便是公族之中不也人人疑我袁氏嗎?」
「本初啊!」袁逢長嘆一聲,剛要說話卻又戛然而止,原來,自己嫡長子袁基再度回來了。「何事?」
「回稟大人。」袁基小心答覆道。「家人又來報,尚書郎公孫珣突然來訪,說是要請見大人!」
「劉寬和盧植的學生,宰了夏育、田晏後又在銅駝街拔刀逼退了段熲的那個?」袁逢不由蹙眉問道。「什麼白馬中郎,尚書台餵雞廚?」
「正是。」袁基繼續低聲答道。「而且,此人這些日子與御史台王允、田豐來往甚密,而田豐便是今日在殿外公然辭官,讓父親與叔父為難的那個冀州茂才。」
「那自然也是來興師問罪的。」袁逢愈發無奈。「你替我一併擋了!」
「喏!」袁基當即告辭。
隨即,袁逢再度看向了自己的庶子,卻是三子中容貌、能耐、名聲都最好的那個袁紹袁本初。
「父親。」袁紹長呼了一口氣,然後低下頭來,儼然是在催促自己父親繼續剛才的話。
「本初。」袁逢微微蹙眉道。「這件事情也是事出偶然,天曉得一日間南宮就出了那麼多災異,而且真真切切,眾目所睹,所以我來不及對你有所安排。這樣吧,等這件事情過去了,你便找個機會讓自己心腹公開與宦官鬧上一場,讓天下人知道你袁本初還是那個天下楷模,然後便趁機回汝南老家去。那裡是黨人根基所在,你就在那裡守孝養望,順便放心結交黨人、抨擊宦官,這樣斷然就不會再被洛中局勢所困擾了。」
頭上裹著孝布的袁紹微微頷首,然後又忍不住搖了搖頭:「話雖如此,小人還是不知道大人為何要行此事?公族與宦官,實在是聞所未聞……大人,我們袁氏乃是公族魁首,士人領袖,不需要像許氏那般靠阿附宦官才能獲得高位吧?你看楊氏就從來對宦官不假辭色……」
「那是因為楊氏只是天下名門第二。」袁逢忽然嗤笑道。「我們袁氏卻是第一……」
袁本初愈發不解:「恕小人無知。」
「遲早會告訴你們的!」袁逢微微一笑,卻又再次仰頭看向了內堂門框處。「怎麼又來了?」
「父親。」袁基瞥了眼自己的庶弟,然後低聲回復道。「那公孫珣言辭激烈,文先為情勢所迫,也是跟著言出不遜,兒子實在抵擋不住……」
「公孫珣是個遼西邊郡武人。」袁紹忽然頭也不回的笑道,也不知道是在跟誰說話。「我只曉得子遠、元圖、仲治都與我說此人乃是一把利刃,極善殺人,卻不曉得他還有張利口,極善罵人?」
「聽到了沒有?」袁逢聞言詰問道。「楊彪那小子也好,這個什麼尚書台餵雞廚也罷,說的再難聽你都與我以禮相待,讓他們罵便是,罵完了不就行了?做了錯事還不許人罵嗎?是你不曉得宦官是混蛋還是我不曉得?」
袁基微微一低頭,雖然面色上顯得有些為難……但終於還是不敢違逆父親,拱手而走。
袁逢當即嘆了一口氣,這三兄弟……也真心夠自己喝一壺的,而公族、士人的反應,也實在是比預料中來的更快更激烈。
看來,自己需要主動作出某種姿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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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珣嘗於朔夜私入中常侍王甫室,甫覺之,乃呼喝賓客圍堵。珣遂舞手戟於庭,逾垣而出,於垣上發矢落數賓客,復喝曰:『凡旦夕,珣當為天下殺此賊!』其才武絕人,甫莫之能害,乃大恐不敢動也。」——《漢末英雄志》.王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