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崩壞(上)(2/2)
不過,最驚悚的乃是後面那段話,文章宣稱,之前袁逢袁公放棄太僕不做而去做長水校尉,乃是為了執掌兵權;虎賁、羽林軍中也多有心向袁氏之人;甚至就連大長秋曹節曹公也和袁公相善!
所以,若是天子懂得時務,就應當承認自己的無道,讓『仲家天子』來執掌朝政!而若是不懂時務,就免不了有伊尹霍光之事了!
這個標準的『大字報』一出,立即朝野駭然……要知道,後漢一朝讖緯成風,誰誰沒研究過『代漢者,當塗高』?可這種在南宮門前貼大字報要皇帝交權的破事,也實在是太聳人聽聞了!
上一次在南宮門前寫字是幾個太學生,結果呢?段熲一口氣抓了幾千個太學生下獄拷打!
當然了,和上次不同的是,現在是個明白人都知道,邊軍、北軍終究還是會聽天子的,虎賁軍、羽林軍雖然聽曹節的,但曹節最多是和袁逢達成政治同盟,他瘋了嗎這把年紀還要伺候袁逢做『仲家天子』?
所以,這事情終究是無稽!
但無稽歸無稽,卻也必須要嚴肅對待了。
實際上,當大家聽說曹節直接入宮請辭大長秋一職,而且還被天子當場答應了以後,所有人就都明白,袁氏這一遭也是麻煩了。
「兩位袁公!本初兄、公路兄……不想我與兩位會在如此情境下相見!尤其是本初兄,你還在孝中,居然也要專門請你回城詢問,實在是冒昧!」袁府正堂之上,奉尚書台之命前來調查此事的中都官從事公孫珣,認認真真的朝著眼前幾位袁氏嫡系骨幹一一問禮。
當然了,說是一一問禮,卻是毫不客氣的將那之前沒給自己好臉色的袁基給漏了過去,而且對袁紹格外高看一眼。
不過年輕人嘛,如此情形下,袁逢和袁隗也都懶得理會這些。
「倒是讓文琪見笑了。」袁紹一臉哀容,連連搖頭。「我也未曾想會與文琪在如此境況下相見……家門橫遭小人陷害,真的是讓人一言難盡。」
「這件事情如此荒誕不經,誰都知道袁氏是清白的,不過是略作詢問罷了,本初兄儘管放心。」公孫珣趕緊探身過去,握住對方雙手,連連出聲安慰。「再說了,朝廷不讓司隸校尉的人來問話,反而讓我一個尚書台的中都官從事來此,本身就說明朝廷並未有疑袁公之意。」
「此事還要多多勞煩文琪了。」袁紹也是連連作出一副感激之意。
「好了。」一旁的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內侍忍不住皺眉道。「公孫郎中是中都官從事,是受詔令來問詢此事首尾的,不是來做客的,還請儘快問詢,我也好早回宮中復命。」
此言一出,立即就把所有人的目光給吸引了過去,就連對公孫珣頗有敵意的袁基也立即有些憤然的看向了此人……但也僅僅就是看看而已,因為此人姓蹇名碩,乃是陪著天子長大的親信宦官,雖然因為資歷還沒有進位中常侍,只是一個所謂黃門侍郎,但人家畢竟是天子親信。
「袁公!」公孫珣聞言不由嘆了口氣。「既然天子近侍在此,那咱們開門見山吧……什麼和大長秋曹節相勾連,什麼圖謀虎賁軍之類的事情就都不必多言了,著實荒誕不堪。唯有一事……敢問袁公,你家門顯赫,世代公卿,卻為何要自請為長水校尉這個武職呢?」
「我只是感於天象,自覺有愧於公卿之位,便上書請罪降職。」袁逢盯著公孫珣認真答道。「至於上書之後的事情,便是天子、尚書台、黃門監來處置的了,我也未曾想自己會被任為北軍中的長水校尉。」
「照理說確實是如此。」公孫珣蹙眉道。「可是,當日袁公上書請罪之時,中樞九卿之下的兩千石官位,居然只有長水校尉一職出缺。換言之,你彼時請罪去職,十之八九是要做這個長水校尉的。袁公可知道此事?」
蹇碩也死死盯住了袁逢。
袁逢當即搖頭;「請從事上告尚書台諸公,逢並不知曉!」
「我明白了。」公孫珣微微頷首。
隨即,二人一問一答,時不時的還讓人呈上一些政務,倒也是極盡詳細。
而眼看著中午將至,公孫珣看了看堂外的日頭,便將最後一件證物從身邊的木盒子裡取出了出來,卻正是數張『公孫紙』。
「袁公,」公孫珣抖了抖那幾張紙。「這些讖緯、謠言、妖書,你可曉得來路?」
「此有人慾害我袁氏,僅此而已!」被問了半日,袁逢也有些氣惱,便當即斬釘截鐵應道。「我一概不知曉。」
「但又有一事可慮。」公孫珣指著紙張繼續說道。「這些所謂『公孫紙』,名義上是我公孫氏安利號所出,但實際上安利號僅限於河北,而洛中的所謂『公孫紙』俱是河南各家作坊自產。我們細細查驗,卻發現這些紙張與袁氏莊園中的作坊所產紙張很是相似……」
「必是賊人處心積慮自去購買的。」袁逢依舊從容。「這有什麼可講的?」
「這就對了!」公孫珣不由鬆了口氣,然後失笑言道。「說到底,全都是些查無實據的事物,袁公不必擔憂……」
「無妨。」袁逢大概也是意識到這種屈辱式的詢問終於結束,也是不由跟著笑了起來。
「蹇黃門。」公孫珣又扭頭看向了蹇碩。「其實此事就是如此了,各處皆是莫須有之言、莫須有之事,既不足以服天下,也不足以服律法,你可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沒有。」蹇碩也是不由皺眉。「只是今日對答我必然會實言稟報天子的。」
「這是自然。」公孫珣也好,袁逢一大家子也好,都立即躬身。
而問詢結束後,以袁逢袁隗的身份自然不會親自去送一個郎中和一個黃門——乃是袁氏年輕一代的三兄弟難得一起將那二人送出門去,兩位家中長者則自然而然的留在了原處靜坐。
「如何?」等三兄弟一回來,袁隗便忍不住起身詢問。
裹著麻布的天下楷模袁本初第一個開口答道:「我對公孫珣講,以他在尚書台的表現早該出去放一大縣,於仕途上更進一步,他卻笑而不語。」
「這便是婉拒了。」袁逢乾脆答道。「不過他老師是吏部曹尚書,不缺美職,也是情理之中了。公路那邊呢?」
「也拒了。」袁術躬身老老實實答道。「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看到不收錢的黃門……五十金都不要,這蹇碩想幹嗎?」
「他是不敢要,」袁逢當即嘆道。「他是天子近侍,必然是清楚天子對此事的態度……不想,這天子清理舊權貴已經清的紅了眼,然後真有些疑我袁周陽了!」
「這……如之奈何啊?」袁隗不由緊張問道。
「能奈何?」袁逢不由嗤笑。「還不知道天子到底對我袁逢疑慮什麼程度呢?若只小疑,那自然會置我不理,然後按照朝廷制度,等我在這個長水校尉上廝混個半年再調回到九卿中去;而若是大疑,怕就是要不顧成規慣例,直接一道旨意,將我調回到九卿之位上去了。」
「僅此而已嗎?不會危及我袁氏安慰吧?」袁隗忍不住追問了一句。「那宋氏也是百年大族,一朝舉族下獄……」
「狗屁的百年大族!」話到此處,袁逢忽然站起身來,然後走到堂前,負手望天言道。「我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哪裡是一個過氣的外戚家族能比?!若宋氏為螢火之光,我們袁氏就是這正午的驕陽!那謠言中各種荒誕,唯獨一處說的極好……我袁氏乃是天下仲姓!天子固然可以圖一時之快將我們拿下,可若是如此,我倒想看看,還有幾人為他牧民,幾人為他賣命?!」
袁逢三子聞言,各自若有所思。
「好了,你們三個都去吧,我有話要與你們叔父說。」袁逢微微擺手,卻是斥退了自己的三子。
三人趕緊拱手告辭。
「兄長。」眼看著堂中只剩下自己兄長和自己,袁隗趕緊拱手。
「我知道此事是誰幹的了!」袁逢負著手回過頭來言道。「就是剛剛來問案的白馬中郎公孫珣!或者說,是公孫珣和他那些立志誅宦的同志!」
袁隗驚愕萬分:「他為何要害我們?」
「不是害我們,他只是想捆住我們袁氏手腳,不讓我們礙事罷了。」袁逢不由一聲感嘆。「這個人,還有御史台的王允、田豐等人一心一意,一直想對付宦官,卻在朔日大朝上被我和曹節聯手化解,為此那個田豐還當眾辭官泄憤……而經此一遭,曹節束手去職,我們袁氏全家被困,他們自然可以從容布置,再圖誅宦了!」
袁隗目瞪口呆。
「我其實早該想到的,只是他們這幾人身份太過於低微,根本沒敢往這個路數上想。若非是今日見了他本人,又見他刻意放掉我與曹節交通之事,不然還真就要被這群人給瞞過去……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個比一個膽大包天,而且一個比一個智力過人!」
「既如此,如之奈何啊?」袁隗忍不住再問。
「不用奈何,也不要告訴我那三個逆子,省的打草驚蛇、授人以柄。」袁逢輕鬆答道。「且容他們囂張一時,過了這段日子,我再一根手指碾碎他們!」
「喏!」
「說到底,」背對大門的袁逢忽然又以手指天,對自己弟弟笑道。「我袁氏之勢大,宛如頭頂之日,凜然居高不可犯。便是如今朝局崩壞,也不曾損我袁氏威風。而對方雖有小計,卻不足掛齒!」
「兄長!」袁隗陡然變色。「日食了!又日食了!」
袁逢驚慌失措,趕緊放下手來回頭去看,然後旋即目瞪口呆,不知所言。
—————————我是崩壞的分割線—————————
「後漢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布於天下。及袁逢、袁隗兄弟執掌袁氏,聲勢日隆,而漢室日衰,復又有『代漢者當塗高,應於袁氏之言』。逢驕之,隗懼之。一日,逢於酒後倚門指天,笑語其弟曰:『弟何其慮也?袁氏之威,宛如大日,若要袁氏崩壞,除非今日復日食之事也!』時光和初,二月辛亥日也,年前熹平末十月朔日,有日食過洛。一時,袁隗亦笑。然笑聲不停,果有天狗犯日。逢面色大變,乃有鬱郁之疾。」——《世說新語》.讖緯篇
還有書友群684558115,大家可以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