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中台(2/2)
不過怎麼說呢?也幸虧自己岳父還有自己那位岳祖母,在萬軍陣前拿自己全家人的性命刷了一個忠孝並立的標杆,讓士人們就算是再心存疑慮也不得不閉口不言。這倒是讓公孫珣此時懟起人來,頗為放鬆。
「你可知道。」氣急敗壞的趙忠終於轉過身來,正面對上了公孫珣。「我一言即刻讓你白身歸鄉?!」
「正要借趙常侍此舉揚名於天下!」公孫珣依舊昂然大聲,一點都沒有相讓的意思。
「我……」
「趙常侍!」就在此時,侍中領中都官曹尚書劉陶卻忽然出現在了走廊中,而他身後正是那位剛剛改了名喚做王朗的小小尚書台長史。
「劉侍中!」不知為何,這趙忠居然有一點鬆了一口氣的味道。「你手下的郎中該管教一下了!」
「你也知道他是我手下的郎中?!」劉陶雙拳緊握,憤然質問道。「既如此,何須你來如此咄咄逼人?!我就不懂了,同姓同宗,那趙威豪忠孝稱道於天下,威名傳播於四夷,為何你卻只會整日帶著一群小黃門四處流竄在南宮之中?」
「趙苞那混蛋忠孝兩全,我便不忠不孝了嗎?」趙忠也是勃然作色,面色紅白不定。「我對陛下的忠謹人人可見,不信你現在便可以去宮中問陛下!而若論孝道,我雖然與趙苞勢同水火,但逢年過節,也絕不少了對嬸娘的孝敬……」
「趙常侍的孝敬每次都被送還了。」公孫珣忽然插話。「無一例外……」
「你這小子且與我閉嘴!」趙忠愈發大怒,當即以手點到了公孫珣的額頭之上。「此事必然是趙苞私自所為……我與你這小子直言,嬸娘在一日,依人倫大禮,我且容你們翁婿一日,若有一日嬸娘不在,我便要讓你們翁婿嘗嘗的詔獄的滋味!」
公孫珣側身不應,只是去看自己的上司劉陶。
不過,不等劉陶再度發怒,這趙常侍卻終於拂袖而去了。
廊下一時無言。
而打破沉默的,居然是早就候在趙忠那撥群小黃門之後的另一個小黃門:
「公孫郎中,大長秋、司徒、太僕、太常領尚書令有請。」
公孫珣面露愕然,事情鬧成這樣,此間的大佬召見是理所當然之事,只是這麼多大佬都在,卻儼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過,在回頭看了一眼劉陶,並得到了對方的首肯之後,他還是即刻告辭,然後隨這個小黃門快步而去了。
話說,太常領尚書令是來艷,這個傳自於後漢開國功臣來歙的頂級名門子弟此時已經老朽,反而可以無視。但大長秋正是曹節,太尉正是楊賜,太僕更是叫袁逢,宦官頭子加上袁楊,可謂是大漢朝真正的中樞掌權者了。
「見過諸位明公!」公孫珣自然不敢再拿大,進門後便是團團行禮。
「且坐。」首先出言掌控局面之人果然是曹節。
而公孫珣謝過以後當即正襟危坐,然後抬頭觀察,只見這位執掌朝政的宦官面容瘦削,發色花白,竟然與劉陶頗為相似,只是其人面白無須,外加眼角含笑,則與鬍子凌亂、滿面愁苦的劉尚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昔日太學石經處一別,已經數年,不想文琪大有長進。」一旁的楊賜緊接著出言招呼。
「珣之前還想著去楊公府上拜謁呢。」公孫珣也趕緊笑答道。「不意竟在此處再會,」
楊賜立即滿意的捋了捋鬍子。
不過,也就是楊賜在曹節後面說了句話,那袁逢、來艷全都無言,而且來艷看起來還有些精神不佳,於是公孫珣只好干坐,等著曹節再度發問。
「剛才我與袁、楊、來三公正在議事,忽然一陣喧鬧。」曹節細聲笑道。「遣人出去一問才知道,居然是趙常侍在鬧家務……這是何必呢?做晚輩的應當尊重長輩一些。」
對上這幾位實在是沒必要再班門弄斧,於是,公孫珣只好含糊應對。
「原本只是因為喧譁喊你進來。」曹節繼續笑道。「但既然來了,且再問你一些事情好了……」
「大長秋請講。」
「你從雁門而來,而且屢次與鮮卑交手……那我問你,往後幾年,鮮卑可會禍亂邊疆?」
公孫珣不由正色,且沉吟片刻後方才作答:「不瞞諸位明公,依我看,五七年間,鮮卑只會騷擾,而不會再動如遼西那般的大兵戈!」
公房中的四人齊齊一振,然後面面相顧,頗有疑慮。
「這是為何?」最有精神頭的袁逢率先認真追問。
「這是因為雖然未曾直面,但耳聞目染之下,我卻覺的檀石槐此人實在是草原上難得的梟雄!」
「因為有梟雄之姿,所以才不會動大兵戈?」楊賜蹙額反問。「這算是什麼話?軍國重事,文琪不可輕言。」
「並未輕言。」公孫珣拱手一禮,坦然作答,卻是趕緊把檀石槐大勝之後,藉機削弱實力強橫的西部鮮卑,並放棄劫掠,轉而去幫實力底下的東部鮮卑捕魚之事講來出來。
「不瞞諸位明公。」公孫珣認真說道。「依在下來看,檀石槐早年陳兵四方,已經不需要用武略來證明什麼了,而且他也應當曉得主動進攻大漢邊防是個吃力不討好之事,故此,他此番舉動其實是有幾分轉外向內之意的,卻也頗得幾分治國術勢的精要……」
房內幾人果然紛紛頷首……『攘外必先安內』嘛,別人不懂,這屋子裡的人會不懂?
「那依你之見。」曹節也正色詢問道。「檀石槐能平衡三部,然後使鮮卑渾然一體嗎?」
「難!」公孫珣這話倒是誠心實意,他是真替檀石槐感覺為難……就鮮卑人那種落後的體制,實在是難為檀石槐了。「所以涼州、并州方向還是要小心一下為好,畢竟此處直面西部鮮卑,當然,其餘各地整飭、恢復邊防也是少不了的。」
「如此說來……此番戰敗居然還是一件好事了?」曹節點頭之餘不由釋然。
「何談好事?」公孫珣當即肅容反問。「數萬兒郎死於野草,無人拾骨!而若是此戰得勝,豈不是更好?」
眼前的小子如此失態頂撞,曹節也不生氣,反而愈發輕鬆,公孫珣自知自己又是失態,便趕緊調整心態。
「不管如何,文琪如此見解倒是讓人感慨。」那袁逢忽然又開口道。「不愧是盧子乾的高徒……文武兼得!」
「說起來,」不待公孫珣答謝,那邊來艷忽然又笑道。「師生同居尚書台,也是這中台上常見之事了。」
幾人紛紛頷首附和,唯獨公孫珣不明所以。
「你還不曉得吧?」楊賜捋須笑道。「你另一位老師盧植盧子干,已經平定了廬江蠻族叛亂,前日他上書到禁中請求依舊回東閣修史……但是陛下以為你師才德兼備,修史這種事情並不是緊要事物,便已經議定,加他侍中銜,為吏部曹尚書。」
公孫珣面色不動,心中卻是不由狂喜!
話說,他此番雖然決定乘風起浪搞一些大動作,但心中還是有些忐忑,只是靠著一股血氣與決然才下定了決心。
但是,入京第一日就有劉寬作出許諾,讓自己在危急之時找他尋求庇護,儼然是先給了個保命的底牌;然後又有自己妻子的伯父今日專門來尚書台提點自己,這明顯又是多了一份保證;最後,萬萬沒想到,自己最為依仗的另一位老師,居然要來這尚書台中做主管官員選用的吏部曹尚書……那自己豈不是多重保護,且後路無憂?!
如此局面,莫不是如自己母親當年故事中的花果山孫悟空一般,腦後平白多了三根救命毫毛?!
既如此,這次在洛中,若是不能大鬧天宮,做出一番事跡來,豈不是白饒了如此局面?!
要知道,自打公孫珣出生以來,便從來沒有如此底氣十足過!
「老師。」中都官曹的尚書公房中別無他人,而等到自己老師寫完一封表文並封裝之後,士燮這才不由再度行禮。
「如何?」坐在上首的劉陶一聲嘆氣。
「我覺得倒是不錯。」士燮從容答道。「其人頗有幾分邊地慷慨豪邁之氣,又不失細密之處。至於才能嘛……毋庸置疑。」
「我倒是覺得,此人與他妻伯之間有幾分刻意形狀。」劉陶愁眉苦臉道。
「這……」
「不過這也無妨。」劉陶再度嘆氣道。「你不曉得,宦官勢大,名門望族多行苟且之事,便是領袖群臣的袁家,四世三公,可那袁逢不也在黨錮之禍中與中常侍袁赦稱兄道弟,還把這一個宦官抬入到了自己的宗門中嗎?袁家認一個沒有任何關係的宦官為同宗,這邊明明是親眷卻做切割……同樣是連接內外,總不能昧著良心說袁家就是高行,而這趙家和公孫氏便是私下勾結吧?」
「那……到底該如何行事?」士燮不由認真問道。
「且觀之。」劉陶終於不再嘆氣。「你身為本曹尚書郎之首,負責分配工作,可以先讓他少做些事,或是讓他做些無關緊要之事……慢慢來,若是沒有異狀,兩三個月、過了年,便可以如常對待,甚至有所倚重也無妨。」
士燮當即鬆了一口氣:「那學生告辭!」
「且去。」
士燮躬身後趨,退到公房門前方才拉開門栓走了出去,卻不料,剛一拐彎,就迎面便撞到了候在廊下的公孫珣,登時嚇出一身冷汗。
「威彥兄在與咱們劉公說什麼悄悄話呢?」公孫珣指著一側打開著的窗戶笑問道。「我在此處等了許久,連這窗外養的雞都餵了三遍,也不見你出來。」
士燮欲言又止,卻不禁乾笑:「文琪不曉得,咱們中台這裡的雞多是母雞,據說頗沾了些國運文氣,下午走時不妨帶一些蛋去,寫文書的時候吃上一顆,最是補身子!」
公孫珣再度撫掌大笑:「如此,便不會珣郎才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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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氏四世三公,勾連內外,不與它同。」——《舊燕書》.卷二十六.世家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