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河內洛中兩相隔(2/2)
「不敢……確實不敢!」張溫無可奈何,只能退後數步,來到節杖後面躬身相對。「今日事是我認識不清,自取其辱……鄙人實在是忘了司馬公便是在此處故去的。」
「現在知道了?」
「這是自然!」
「你欲何為啊?」
「請歸洛陽,不敢再問君侯職司……」
「不該進去祭拜一下司馬叔異再走嗎?」公孫珣忽然平靜質問。
「……」
張溫失魂落魄,卻居然無可奈何,只能讓人收起節杖,踉蹌進入帳內,然後俯首拜祭了一番。然而,其人走出帳外,卻又在冬日午後刺眼的陽光下,陡然發現自己居然被百餘名昂藏扶劍武士給團團圍住了。
出乎意料,張溫這個時候不知道是腦子有些昏沉還是如何,居然沒有害怕,只是渾渾噩噩,有些茫然而已。
「諸位。」公孫珣不急不緩,負手立在這些武士身後,朗聲言道。「若說這位司隸校尉張公此行是欲對我行逼迫之事,我也是不信的,因為其人沒這個膽量。但若就此說這等人不能害人那便是自欺欺人了……我弟傅燮傅南容,去年死於漢陽冀城,殺他的,一為趙忠,二為耿鄙,三……便是此人了!若非趙忠妒忌南容,南容就不會被驅趕到漢陽那種地方為太守;若非耿鄙自大,倉促出兵逼反整個涼州,南容也不會被圍;而若非此人提十萬兵馬,勞師動眾,卻大敗而歸,又哪裡有後來的事情呢?」
「我沒有殺傅南容……」張溫惶惶而言。
「南容卻因你而死!」公孫珣凜然對道。「無能而居高位,與賊何異?!無功而賄取高位,與投靠閹宦又有什麼區別?」
張溫喏喏不知所言。
「當日我在長社破黃巾賊十萬,見孫文台勇烈過人,便喚軍中司馬以上俱來觀其形容樣貌,今日我帶數百幽州子弟南來,卻不料先見你這種人。」言至此處,公孫珣憤怒難制,卻又轉向自己的義從喝道。「你們聽好了,昔日我在昌平教你們《詩經》,說『相鼠有皮』,便是此輩中人了!爾等一個個看不過去,記住此人容貌、姓名、官職!然後謹記在心,引以為戒!」
上百義從,居然齊聲呼應。
周圍人相距數十步遠,也紛紛驚嚇失聲,而張溫陡然醒悟,卻立即劈手從自己早已經驚呆的侍從處奪得節杖,然後居然一手舉杖開路,一手掩面,惶惶而逃。
其人到了渡口,坐上船隻,也不顧自己侍從有沒有跟來,便俯身在船底,催促船夫速速行船南歸洛陽。
周邊人看的目瞪口呆,也看的汗流浹背。
眼見著張溫倉惶逃竄,這裡原本興奮不已的眾多使節、官員,卻無人敢動。
「我家君侯有言在此!」婁圭依舊提著劍,走到轅門前,昂首相對。「正所謂士宦不兩立……若有閹宦子弟在此,不得入此門,以免血濺五步;若有擅加奉迎北宮閹宦如前者,也不得入此門,以免自取其辱!」
言罷,那婁圭居然喊人來,將這柄劍懸在了轅門之上,以作宣示!
一直等到公孫珣和婁圭復又入帳,轅門前這才重新騷動了起來,首先進去的自然大將軍長史王謙,只見其人目不斜視,直接從劍刃之下昂首直入;然而,接下來驃騎將軍董重的使者卻是長嘆一聲,直接轉身就走;有意思的事情發生在車騎將軍何苗的使者身上……這位使者猶豫了片刻,卻是解下了自己車騎將軍長史的官印,然後白衣入內!
原來,此人居然是公孫珣邯鄲舊交,牽招的恩師,安平名士樂隱!他一邊不能否認何苗與宦官的親密姿態,一邊身為士人當此選擇,無奈之下便只好乾脆棄官,以故交之身而非車騎將軍使節的身份入內了。
接下來新任三公其實都是剛剛提拔上來的純儒,反倒沒有問題,而三公使節入內後……曹操卻是昂首挺胸,面色如常的帶著身後一撥人混進去了。
說是混進去,可這小寨中的五百義從,到底是有兩百老卒的,如何能不認得他曹孟德?個子矮、眯眯眼,特徵如此明顯。
便是呂布呂奉先、徐榮徐伯進、劉備劉玄德也都是故識。
然而,張遼居然也打了聲招呼,與一名并州口音的義從相對一笑,然後便從容進入,倒是讓張楊不覺心下驚疑起來。
步入帳中,公孫珣早已經撤去祭奠,而等到這位衛將軍儀式性的與三公九卿的使節粗略相會了一下後,偌大的大帳中到底是按照親疏關係,漸漸顯得稀疏了起來。
到最後,張楊居然也得以上前與公孫珣交談了幾句,而且你還別說,對方跟洛中那些高官截然不同,居然毫無架子,更沒有那讓人極度無奈的地域歧視!
一番言談之後,公孫珣居然勉勵了張楊幾句,甚至還讓人取了一把刀來,親自給此人配上。
張楊剛剛還見到對方將堂堂前太尉,如今的司隸校尉逼迫成那樣,心裡發虛呢,哪裡會想到有這麼一出?等到他昂首挺胸飄飄然走出轅門來,卻是心中不禁感慨……衛將軍即便如此位階、如此名聲,卻真還是邊郡出身!
至於說這位并州假司馬一直到坐上船,過了一半的黃河,這才注意到張遼沒有跟來,然後愈發心生疑慮,卻也是後話了。
黃河北岸,公孫珣繼續與訪客們交談應酬……隨著一眾不相干之人紛紛離去,再如徐榮等人也好生叮囑問候了一番,任由其過河歸營不說,到最後,帳中到底是只剩下了一個劉備劉玄德了。
「孟德去哪兒了?」公孫珣送完滿意而歸的王謙出去,回到帳中,卻先是問了另外一人。
「回稟兄長。」之前一個下午,一直立在几案後,宛如侍者一般的劉備恭敬上前,應聲而答。「孟德兄拉著子伯兄到外面看黃河落日去了。」
「他就這么小覷於我嗎?」公孫珣一時失笑,然後隨意坐回到了帳中主座之上。「玄德且坐。」
劉備猶豫了一下,到底是面色如常的坐到了一個空位上。
「你這是何必呢?」公孫珣失笑作答。「莫非以為我會像為難張溫一般為難於你嗎?」
劉備一時嘆氣,卻是默然不應。
話說,上月時,他眼見著公孫珣藏身在廣陽數載不動,而洛陽一時雲波詭譎,更兼之前王芬死在他的治下,多少由此接觸了許多內幕,所以心中到底是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兼大志,這才挺身而出,並自以為不負任何人。
可是誰能想到公孫珣卻忽然出山了呢?而且其人甫一到此地便震動京師,改變大局,讓他之前的辛苦化作泡影兼笑話。
更重要的一點是,若如此,他劉備之前的行為又算什麼呢?若公孫珣心生怨氣,以二人之間的關係,他又能如何相對?
不過,劉玄德絕不是敢做不敢認之輩,這才有了第一時間便與洛中禁軍諸位舊識一起來拜會對方的舉動。
劉備心下坦然而決絕,坐在對面的公孫珣也是心下怪異而又感慨。
講實話,公孫珣此時居然格外理解劉備的心態,因為這個時候的對方正如數年前的自己一般,他甚至可以替劉備說出那些不負天下之類的話來,甚至可以想像對方是用什麼理由才說服他自己做出這種舉動來的。
但是話又得說回來……自己在冀州、在河內、在洛陽安排了那麼多人,為什麼別人都能忍住,都願意相信他公孫珣,但劉備就不願意呢?是其他人都不生疑慮?還是其他人都是凡夫俗子?
說到底,在疑慮之餘,到底還是他劉玄德打小心裡便有一股志氣!
大丈夫生於世,豈能久居於人下?!
公孫珣相信,此時在外面看落日的曹操,之前恭敬告辭的呂布,或許心裡都藏著這麼一句話!
那該怎麼辦呢?
找機會殺了他們?殺了所有人?
為什麼殺他們?因為有野心就殺了他們,那真正被天下人視為怪物的反而是他公孫珣吧?而且這天下缺少野心之輩嗎?殺了曹操,中原戰亂就會少死很多人嗎?甚至之前在河內這地方殺了韓遂,西涼就會不反嗎?
而如果不是因為野心,那莫非要因為曹操聰明而殺他?因為劉備有魅力就殺他?
簡直可笑!
勢是勢,人是人,公孫珣這些年想的最多的就是這個東西。
而具體到眼前這樁事情,其實來的路上,接到了審配的傳信後,公孫珣便已經想的很清楚了。
自己若能鞭撻天下,定平河山……劉玄德也好,曹孟德也罷,自然不足為慮!而如曹操這種聰明豁達,如劉備這種仁義魅力之輩,放在外面填充空間,總比呂布、袁術那些人在外面要強吧?
收拾河山,不靠自己的強橫與德行,難道要靠對手太爛?
「玄德不必掛懷。」胡思亂想了一陣子,公孫珣忽然失笑開口道。「你以兄事我,我以弟視你,皆為漢臣,難道還要再相互視為君臣嗎?便是真為屬吏,向來也只是向上稱德,向下無礙……天下洶洶,你有激盪之心挺身而出,我只會高興。」
劉備定定看了看公孫珣,眼見著對方並無作偽之意,便起身俯首而拜:「兄長在上,備自束髮起,便受兄長恩遇,雖非君臣,也是兄弟之情兼知遇之恩……備在此立誓,朝堂雖然詭譎,但備此生絕不會與兄長相對,如違此誓,必讓我血盡而亡!」
公孫珣再度失笑:「不求你此番誓言,只求你日後不要負了此時心中決絕之意便可。」
「滾滾大河啊!」帳外河畔,曹操負手而嘆。「子伯啊,你還記的咱們少年時的煌煌大言嗎?」
「不記得了!」婁圭當即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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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六年,冬,大將軍何進以信與太祖,言失兵權,或礙誅宦事,太祖聞之,自引私兵輕騎至河內,洛中北軍、西園多太祖舊部,紛紛來謁。洛中宦官聞之,俱驚,乃語於靈帝,以詔付司隸校尉張溫,使其拘太祖入洛。及至,太祖懸劍於轅門,以示本心,張溫見而嘆之,竟羞慚而走。」——《舊燕書》.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