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順逆藏於心(上)(2/2)
而且還必須得承認,人家驕傲歸驕傲,但所言卻不虛……別人不知道在各處都摸爬滾打過得公孫珣難道不知道嗎?無論是肉食者的貪鄙,還是關羽本人自恃的才能,確實都是客觀存在的事實。
就這樣,趁著天色已明,從大病中醒來的公孫珣順勢與關羽交談了起來,二人從這戶人家院中出來,邊走邊談,漸漸移到了外面的一處小坡上,話題也多半是圍繞著後者家中情形,以及逃亡途中之事而論。而到了這時,公孫珣才知道,關羽居然已經有了婚約,而且家中在河東解縣也不是什麼底層,因為其祖父是教授過自己孫子《易經》、《春秋》……這已經很了不得了。
至於說他身上如此明顯的傲上而重下,怕是跟之前逃亡途中的經歷有所關聯……關長生恪守道德,不偷不搶,那便只能和底層百姓混跡在一起,難免體會到了民間疾苦。可以說,此番逃亡對關羽的性格起到了強烈的塑造作用。
然而,交談未久,朝陽之下,二人遠遠的便見到河堤上一片騷動,然後數騎飛馳而來,為首的赫然正是婁圭。
「君侯!」婁子伯遠遠見到公孫珣立在山坡上,倒是不由大喜。「你果然已經大好了嗎?我聽到侍從去報信,還一時不信。」
「子伯不曉得。」公孫珣見到對方也是遠遠失笑。「我這人天生不怕生病,無論是大病小病,昏睡一兩日便都能好轉,想來是有一番說法的。你想,當日彈汗山那般情形不也活下來了嗎?」
婁圭聞言愈發歡喜,又趕緊從馬上取來一個馬扎,親自撐開請自家主公坐下。
公孫珣倒也沒有推辭,一邊坐下一邊徑直詢問:「如何,堤上可有妨礙?」
「這倒沒有。」婁圭仔細打量了一番公孫珣的氣色後,終於是徹底鬆了一口氣。「眾人聽說君侯清醒,大多興奮不已,便推我來看。不過,前天晚上那件事……」
「長生不是外人。」公孫珣見狀會意笑道。「儘管說來便是。」
婁圭也是會意,再加上他昨日其實已經跟關羽有所交流,便只是拱手一禮,便趕緊與公孫珣匯報導:「張晟昨天夜裡便回來了,還帶來了太平道的大醫,張角的幼弟張梁。」
「來的如此之快嗎?」公孫珣倒是為之一怔。「此間雖然靠近鉅鹿,可一日夜而回,儼然是半路上沒有半點停留。」
「不錯。」婁圭正色道。「看對方的意思確實是張寶私自所為,張角並不知情。而且此番遣張梁過來,應該也是得了張角准信,有話與君侯交代。」
「那便麻煩子伯將人帶來好了。」公孫珣本就要與對方虛與委蛇一番,自然無話可說。
婁圭當即依言而行,返身去堤上尋人。
話說,公孫珣此番偶感風寒,也是讓婁子伯有了一些更加清醒認識……對方一旦不在,分明大權在握,他卻只覺得諸事難為,而等到對方剛一醒來,他卻又覺得萬事盡在掌握。
也是可嘆!
「長生……」等到婁圭返身去帶人來,公孫珣也是重新與關羽交談了起來。「你此行順著黃河一路東進,沿途數千里,也算是見多識廣了,那我問你,你可曾與太平道打過交道?」
「這是自然。」關羽從容應道。「河東倒也罷了,等入了河內後,太平道便時常有所見了,尤其是黃河上,龍蛇混雜,水匪民夫,頗有不少人信奉什麼大賢良師。而等我轉向河北,到了魏郡、趙國,這太平道就更是如官府一般處處設點了。」
公孫珣笑道:「那你對太平道又有何觀感呢?」
「羽頗不以為然!」關羽坦誠言道。「但也稱不上厭惡。」
「這是為何?」
「不厭惡,乃是因為百姓實在無所依,而這些人此時終究願意不論貧賤,治病救人、施捨符水。」關羽認真應道。「而不以為然,卻是因為其中大方小方,渠帥首領,其實依舊多為各地豪強……長久下去,這太平道怕也要變成各地豪強魚肉百姓的手段罷了。」
公孫珣聞言微微一嘆:「但不管如何,僅以此時論,這太平道終究是將豪強和百姓捏合到了一起,倒也不可小覷。」
「這倒是實言。」關羽緩緩點頭。
「既如此,」公孫珣忽然又笑道。「長生還是改個字吧,我看雲長就很好!羽者,翼也,得之則可騰於雲中。而我今日得卿,則如虎添翼,不免期待你我能夠長久相持,能長騰於雲中。」
關羽一時愕然。
而不等對方開口,公孫珣卻又繼續笑言道:「畢竟,長生這二字頗有道家之嫌疑,你之前不是也說了嗎?你祖父『沖穆好道』……」
關羽愈發莫名其妙,道家又如何?然而剛要詢問,卻又不禁心中一動,然後有些恍然了起來:「君侯之意,莫非這太平道將有事?」
「然也。」公孫珣此時倒是乾脆了不少,便遙遙指著遠處奔馳而來的數騎言道。「昨日刺殺刺史之輩,正是這太平道了!而且彼輩大賢良師張角,數年前便曾公開造反,此時勾連豪強,愚昧民眾,怕正是要有所圖……」
長身而立的關羽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既如此,改為雲長倒也無妨!」
片刻後,婁圭便引著張晟還有另外一個持著九節杖、裹著黃色抹額的中年男子來到了小坡上。
後者,也就是那張角的親弟張梁了,見到公孫珣後便乾脆拱手行禮,以作賠罪:「拜見無慮候,前日之事,實在是我二兄受人蠱惑,擅自妄為,家兄以我為使前來告罪。」
「我修築霞堤,立下如此功勞,年後多半就要轉任它郡了。」公孫珣緩緩搖頭。「你家兄長還有太平道的大名我也早有耳聞,故此並不想多生事端。」
張梁俯首傾聽,倒是一時看不出什麼喜怒來。
「然而,一州方伯在我治下被刺,若不能有所處置怕也是要損我威名!」公孫珣音調忽然一緊。「你們太平道須要知道,自遼西而往洛陽,自雁門而往遼東……數年間鄙人所對局勢,所敵豪傑,卻也不比什麼太平道還有你們兄弟三人差上幾分!」
「正是無慮候威名赫赫,這才專程前來請罪。」張梁抬起頭來,勉力言道。「我家兄長此番也有所交代……只是,還請君侯屏退左右。」
「前日剛做刺殺之舉,今日便要我家君候屏退左右嗎?」婁子伯在旁一聲冷笑。
「無妨。」公孫珣緩緩搖頭,卻是示意除了婁圭和關羽,其餘眾人俱皆暫退……關長生……呃,關雲長在此,難道還怕這張梁再玩一次刺殺嗎?
張梁見到婁圭與關羽留下,卻也無法,可然後他居然轉身示意張晟也暫時退後。
張晟一時黯然,但只好遵命,隨著一群公孫珣的侍從退到了小坡之下。
「君侯!」見到周邊只剩區區幾人,這張梁終於咬牙言道。「若君侯此番高抬貴手,替我們安撫下那劉刺史,我家兄長願意奉上千金相酬。」
「我缺錢嗎?」公孫珣凜然質問道。
「君侯家中豪富我們也是知道的。」張梁坦誠言道。「這千金不過是一番姿態……」
公孫珣面色微微轉圜:「既如此,這千金我自然會轉交給方伯以作安慰……但還是之前那句話,我雖然想要息事寧人,卻終究是此地長吏,要給上下一個明面上的交代的!」
「這我們也早有準備。」張梁忽然壓低聲音言道。「我們太平道在趙國的首領,無論是馬老公還是身後那張晟,還有他們所屬的太平道人,也全都願交與無慮候處置!總之,我家兄長請君侯明斷,太平道實在是無半點悖逆之心……這趙國上下的太平道道人便是明證!」
公孫珣饒有興致的打量起了眼前之人。良久方才笑道:「是啊,雖然屢有傳言,說你們太平道心懷不軌,你兄長也如數年前那般野心不改,意圖謀逆……然而,哪裡會有自斷其臂以證清白的謀逆之人呢?」
張梁不由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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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羽,字雲長,本字長生,河東解人也。亡命奔趙國,路乏資財,守節不為盜,聞太祖築堤於圪蘆河,遂輸石於堤。太祖立於堤上,見而奇之,乃禮賢下士,引為腹心。左右以逃人相諷,太祖笑而對曰:『羽者,翼也,今欲升騰於海內,當植羽翼,焉以罪責棄壯士而不用?』」——《新燕書》.卷六十九.列傳第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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