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歲在甲子(2/2)
「其三,貴家子弟,多心高氣傲,官階、身份不到的時候,還能遮掩一二,可一旦登得高位,便遮不住自己的傲氣了,而且還尤其看不起如我這般的清白士人!」說著,魏攸從容放下手中湯碗,卻不知不覺中改了稱呼。「不知君侯以為,我說的可對?」
公孫珣啞然失笑,卻並未作答。
「君侯,我此番言語,非是無端之言。」魏攸盯著眼前這個年輕到不像話的貴人認真言道,鬍子上的雞蛋絲都隨著他的言語上下晃動了起來。「當日你家那位長兄公孫伯圭去往遼東屬國上任之時,路過右北平,曾專門去拜訪過我,當時謙卑有禮,宛如剛才二位出門奉迎我時一般。可等到他在塞外立了功勞,來到這涿縣成了千石縣令,再與我相見時便隱隱有些遮不住的傲氣了,而且平素里官寺中往來的俱是商賈、方士,對讀書人與郡中世族子弟俱皆冷眼相對……」
公孫越忍不住插嘴言道:「魏公想多了,我那位大兄確實有些……有些傲氣,但眼前我這位兄長卻多能禮賢下士……」
「阿越中了魏公話術了。」公孫珣不等魏攸開口便陡然言道。「他正是要你維護與我,然後反問我若是遵守禮節,卻為何又失禮於方伯,並有所欺瞞……魏公,我所言可對?」
公孫越當即閉口不言,魏攸也是一時措手不及。
「魏公。」公孫珣看著對方繼續笑道。「你我鄉人,又是長輩,有什麼話不能直言呢?做這種話術,反倒生分。」
「攸正有此意。」魏攸頗顯尷尬,但終究是起身正色一禮。「還請君侯正式回復於我,為何郡中大聚兵馬、糧草、物資,而且還讓我家方伯休整范陽……莫非是要打仗嗎?」
「一時猜度罷了!」公孫珣坐在主位上,面色從容,倒是將自己對太平道的『猜度』一一言出。
…………
「就是這樣了。」一番長談之後,公孫珣坦誠言道。「我從在趙國任職時,便與當時的冀州刺史,如今的南陽太守……呃,或許已經不是了……反正當時的劉公有所共識——太平道必反無疑!然而,自三年前到如今,我雖然與朝中多位重臣多次檢舉此事,卻始終不得旨意,便只好暗自防備……」
魏攸早已經面色慘白。
「魏公。」公孫珣也是自我檢討了一番。「你回去後,一方面要請方伯謹守范陽,小心應對;另一方面,卻也要代我致意,聊表歉心……非是我公孫珣傲慢無度,也不是我刻意置他於險地……戰事一開,哪裡又安穩呢?乃是我之前對太平道早所提防,數年間在中山更是多有布置,陡然移到涿郡,根基俱喪,又臨此大事,不免心中紛亂!或是心存不安,或是意圖建功立業,又有幾分自得,又有幾分懊喪,一時強做鎮定,一時又失於操切……所以……」
「我懂了!」魏攸趕緊起身勸道。「其實大事臨頭,君侯這般年紀能做到這份上已經很了不得了!回到范陽,我也會對我家方伯有所解釋。而事到如今,我只有一事想問……君侯以為,彼輩何時舉事?」
「我猜或許就是旬日之間吧?」公孫珣也是很不確定。「最近鄉野間歌謠相傳,『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又言,『三月初五,太平將至』……或許便是三月初五!然而,這種謠言天下傳動,朝廷或許有所察覺也說不好!」
魏攸恍然若失!
「范陽大城!」公孫珣起身拽住對方提醒道。「糧草、壯丁齊備,魏公一定要勸住方伯謹守城池,不要擅自發兵應敵,等我這邊破賊以後,再從後方發力,裡應外合,自然可以一舉滅賊!」
魏攸滿口答應,也是顧不得車馬勞頓,就趕緊出門呼喊州中吏員,護送自己往范陽而去了。
公孫珣送出門來,然後立在堂前,負手目視對方遠去,一時出神。
「兄長,如此便是你喚我來此處緣故嗎?」自後走出堂來的公孫越倒是沒什麼顧忌。
「然也。」公孫珣當即點頭。「我要你入軍中為軍司馬,替我看顧……劉備等諸將。」
公孫越不以為意:「此行本就是要為兄長效力才來的。」
公孫珣再度點點頭,然後依舊望著空無一人的堂前出神。
公孫越一時不解:「魏公已走,兄長在看什麼?」
「什麼都沒看。」公孫珣長呼一口氣道。「你以為我剛才對魏公所言的那番自省之語是假的嗎?我在中山準備三年,事到臨頭卻忽然被攆到了涿郡……之前種種做派,不過是在下屬前強做鎮定而已!阿越……文超……大事臨頭,我心中其實早已紛亂如麻,連自己的念頭都分辨不清,何況是應對呢?」
「兄長何必自墮聲威。」公孫越倒是難得笑出了聲:「你便是再如何失措,也總比大兄那個得勢便不饒人的姿態強吧?連魏公這樣的鄉中長者他都能使出臉色,也是厲害!」
公孫珣一時沉默,只是依舊望向空蕩蕩的前方出神。
順著公孫珣的目光延展,數千里外,就在同一時刻的漢都洛陽,做了足足三年議郎閒職的曹孟德,卻正好從公孫范所居的那個院子裡出來,手裡還抱著一壇順出來的遼西佳釀。
「孟德。」一個形容高瘦,然後雙目炯炯之人自後趕了過來。「公孫文典今日休沐,卻去河南尹何進家中了,袁本初那裡相約的又是晚間,這時候咱們去哪兒?」
「去……」曹操抱著酒罈子上了車,然後方才眯著眼睛想了一下。「還是去找袁本初吧!」
「孟德。」這人追上車來,握住韁繩,也是無奈言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袁本初前後守孝六年,號稱天下楷模,如今隱居到洛陽……」
「隱居到洛陽!」曹操一時笑出了聲。「元讓,你說他怎麼不隱居到北宮?真以為我不知道他袁本初打得什麼主意嗎?」
「孟德。」這雙目炯炯之人,也就是夏侯惇夏侯元讓了,聞言再度無奈勸道。「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是不是要避讓一下?沒必要走這麼近吧?」
「避讓什麼?」曹操忽然肅容起來。「以前曹節當政時,到底是為政十餘年的老成之人,還能與劉公、楊公他們勉力維持局面。可自曹節死後,張讓貪鄙無度,趙忠肆無忌憚,朝政荒廢,士民生厭……若不解決他們,這天下遲早要出亂子!袁本初一萬個不行,就這件事情算他撞到了大義所在!元讓你少年剛烈,如今做了多年流亡之人,怎麼反而膽小起來了?」
「不是我膽小。」夏侯惇正色言道。「只是以我來看,袁本初那邊如今只因為宦官倒行逆施而得大義,卻不得其勢,也不得其時……」
「你錯了。」曹操微微眯眼道。「皇長子如今長成,已無夭折之相,何進、何苗遲早要分攬朝綱,而依照那何遂高(何進字)平日裡對士人的傾向,怕是這個『勢』,也只是遲早罷了!」
夏侯惇細細思索,也是當即頷首,卻又再度詢問:「那『時』呢?」
「你莫不是傻了!」曹操無語至極。「『時』這玩意難道不也是『遲早』的嗎?」
夏侯惇恍然大悟,卻是直接動手趕車,載著對方往袁本初的住處而去。
洛陽午後車水馬龍,這二人絲毫沒有注意到,他們與一個滿頭大汗之人交車而過。後者一路疾馳,直接來到了銅駝大街南側的那片區域,這才停車佇立。
這裡有公車署,有三公府,有九卿官寺……總之,除了北宮的天子與南宮的中台、御史台以外,此地大概是一個普通人能接觸到的最高權力所在了。
然而,從午後到傍晚,估計那邊曹孟德都已經跟許攸那些人喝上酒了,此人卻只是坐在車上一動不動,而且還雙手執韁,似乎是準備隨時想跑一樣!
也不知道來此人來此地是要幹什麼?
而就在此人依舊猶豫不定之時,一名候在公車署外許久的地方吏員卻是注意到了此人……可能是覺得疑惑,也可能是覺得久候無聊,這位吏員居然徑直往此人處走了過來。
這下子,馬車上的這人再也忍受不住,他當即翻身下車,然後舉著一封書信跪在了銅駝街上,並厲聲而言:
「濟南唐周,出首相告太平道張角謀逆,中常侍封諝、徐奉與之相約為內應,共約三月初五,攻打洛陽!賊軍已匿於河內!」
這名來自益州的地方郡國吏員怔了一怔,居然半響都沒聽懂對方的齊魯方言,而周邊也依舊是車水馬龍不斷。
當日晚間,宿醉的曹孟德被丁夫人從床上強行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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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角遂置三十六方,方猶將軍也。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帥。訛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書京城寺門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大方馬元義等先收荊、揚數萬人,期會發於鄴。元義數往來京師,以中常侍封諝、徐奉等為內應,約以三月五日內外俱起。未及,春,角弟子濟南唐周上書告之。」——《典略》.燕.裴松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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