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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爭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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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貴人用自己性命為恩人曹節爭取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同時也為京中大小官員爭取到了三日假期。

是的,朝中上下對虞貴人都是很感激,但基本上只是感激她為大家放了三天假而已。

陽球這廝只是早早的跑到章陵露了個臉,然後便直接偷懶跑回家,和自己寵愛的小妻玩『入巷』遊戲去了;沒資格去章陵的公孫珣更是一大早便出門,然後硬著頭皮在洛陽四處亂竄,只求買一隻貓來,省的後宅不得安寧……他們不是不知道曹節會出來,但是皇家儀仗之中,禁衛護衛之下,去抓人還不如嘗試潛入北宮呢!

那麼,既然連陽球和公孫珣這種人都沒想到會如何如何,百官們又能怎麼樣呢?無外乎是身份夠的不得不往章陵走一遭,身份不夠的乾脆就呼朋喚友各行其是罷了。

而這,便是曹節的老道之處了,除了早有預謀的他自己,沒有任何人會覺得有事發生,而更重要的一點是,當宦官們因為需要往返於章陵和北宮而不得不聚集在一起時,百官卻因為休假而在無形中喪失了組織能力和執行能力。

天氣有些悶熱,等到下午時分,眼看著章陵那裡結束了儀式,百官立即一鬨而散,而宮中的諸位常侍、黃門也和一眾禁軍、宮女什麼的,則戴著孝布,一路往北宮而回。

「這是往何處去啊?」眼看著要走到夏城門了,才終於有人察覺到了些許問題。「為何要從夏門回宮,從谷門走難道不更近一些嗎?來時咱們可就是從谷門來的!」

「谷門、夏門也差不了多少吧?」一旁的同伴有些不耐的答道。「天這麼熱,都走了一大半了,難道要折回去?」

「不是。」這個裹著孝布的小黃門馬上惶急搖頭。「你忘了嗎,王常侍的屍首還在夏門掛著呢,上旬我曾經出城一次,恰好從夏門走,看見那屍首不停的往下掉蛆蟲,然後一群野狗在下面舔舐,便再也不敢從彼處走了!」

同伴聽到此言也是嚇了一跳,但終究還是趕緊搖頭:「便是如此也不好辦,這麼多人都在,還有不少常侍,哪裡輪得到我們說話?到時候低頭不看便是了。」

「要不,你我告假先走,直接回家如何?」原本那人終究是有些膽怯。「那地方太嚇人,去一次三日都吃不下飯……」

「告假倒是無妨。」同伴連連頷首。「帶上我,咱們一起躲開便是,去你家喝酒。」

然而,讓兩個小黃門有些驚愕的是,當他們試圖脫離大隊時,卻被沿途護衛的虎賁軍給當眾攔下:

「曹公有令,凡事回宮再說,中途不許離隊!」

隨著這句話,騷動立即蔓延開來,很快,那些中常侍、中黃門們就紛紛得知了消息,而且個個驚怒交加。

「曹公,你這是何意?!」趙忠第一個站了出來。「如今你已經不是大長秋,也已經交還了符節,並無權管束虎賁軍!」

「我並沒有管束他們。」曹節指著自己頭上孝布,面色如常的答道。「只是身為宮中最年長的常侍,免不了要提醒他們約束一下秩序……今日是虞貴人的下葬之禮,虞貴人乃是章陵的妃嬪,素來德高望重,平日裡在宮中不拿架子是她生性和善,怎麼能入土為安之時還要被人漠視呢?那些外朝官吏看不起虞貴人倒也罷了,我們一群閹人,乃是天家的奴才,做奴才的難道也要無視主人嗎?趙常侍這話,恕我有些聽不懂。」

趙忠並未反駁,反而是微微點頭,一臉贊同的樣子……這倒不是趙常侍慫如狗,而是他忽然想明白了,若是曹節仗著自己在虎賁軍中的權威在此時搞什麼兵變、囚禁之類的狠招,他這時強出頭不過是自尋死路;而若不是,那隻要忍過一時,等入了北宮,萬事自然無憂,說不定還能藉此事爭一爭一直懸而未決的大長秋之位呢。

既然如此,這一小段路而已,且隨對方意便是。

實際上不止是趙忠,便是張讓、程璜、夏惲、郭勝、孫璋、畢嵐、段珪等一眾核心常侍,還有幾乎所有的中黃門、小黃門,也全都相當的識時務,一個個的老老實實閉口不言,只是跟著大隊往城內行進而已……直到隊伍行進到了洛陽夏城門前。

「止步!」曹節忽然面無表情的停了下來。

「曹公有令,止步!」一旁的虎賁軍郎官立即按著儀刀傳遞了命令,而隨著他的下令,原本只是充當儀衛的上百名披甲虎賁軍士,也是紛紛持械駐足……這下子,根本不用這些軍士再說什麼,周圍的百姓立即一鬨而散,而諸如張讓、趙忠等人,也在相互傳遞了幾個眼色後,老老實實的帶著大隊停了下來。

下午時分,天色愈發沉悶,數百戴著孝的禁軍、內侍、宮女僵立在烈日之下,而把控了局面的曹節曹漢豐卻一言不發,只是緩步來到城門之下,攏起袖子仰頭看向了掛在城頭的『王甫』。

講實話,此時的『王甫』已經根本看不出半點人形了,只是幾塊爛肉和一個帶著少許爛肉的乾癟骷髏而已……想想也是,這位昔日權傾朝野的中常侍先是被亂棍打死,然後又被分屍,再然後又被掛在這裡風吹日曬、雨打蟲咬,要是還有人形那就怪了!

而就在曹節面無表情的看向昔日搭檔之時,忽然間,一陣風吹來,在讓身後不少人感覺到些許涼爽的同時,卻又將一絲帶著些許『肉汁』的爛肉給吹落在地。曹漢豐低頭看去,只見那塊爛肉中迅速爬出來幾隻白花花的蛆蟲,也是讓人愈發傷心……然而,更讓他無言以對的是,不知道哪裡來的幾隻野狗,見狀居然飛奔而來,然後就在他的面前爭搶起了這塊爛肉。而一番撕咬之後,成功者叼著撕開的爛肉揚長而去,失敗者卻又不甘心,只能在那裡用舌頭舔著地面上的腥臭汁水解饞。

「虎賁軍何在?!」曹漢豐看到此處再也不能忍受,便禁不住回頭喝問。

「曹公!」數名軍官趕緊上前。

「將這隻野狗與我打死!」曹節聲色俱厲,身體顫抖,儼然是動了震怒。

「喏!」幾名軍官也是頭皮發麻,但終究是不敢多想,便立即應聲。

然後,他們幾人也不用招呼後面的軍士,便直接抽出儀刀,將這隻舔汁的野犬給活活在城門旁給分了屍!

「諸位常侍、黃門,請上前說話!」等到野狗被分屍,曹節便立在王甫屍首之下,狗肉堆旁,然後依舊攏著袖子,卻又看向了身後諸多內官。「我有幾句肺腑之言,今日不吐不快!」

些許微風之下,曹節頭上的孝布隨風飄揚,而張讓、趙忠等人者不免面面相覷……他們哪裡還不曉得曹節要生事?

只是,眼前的局面卻根本由不得他們,不要說虎賁軍在側,便是身後諸多內侍,在見到剛才一幕後,也是紛紛洶湧,頓生同仇敵愾之意……講實話,此時若不向前,只怕當場要寒了這身後不知道多少內侍的心!

於是乎,隨著昔日大長秋的一句話,不管是位居兩千石的中常侍,還是千石的中黃門,又或者是小黃門,此時居然紛紛聚攏向前,來到曹節與『王甫』身前。

「諸位,」曹節伸出一隻手來指著頭上的王甫屍首,卻不知是從何時便已經淚流滿面。「我們這些內宦,相互撕咬,爭奪位置,倒也是常事。可是,可是……」話到此處,曹節幾乎是哽咽不能言,但終究是被他壓住淚水,復又指向那堆狗肉言道。「可是,無論如何,也不該淪落到被野狗爭食蛆蟲的地步吧?」

此言一出,除了幾位常侍之外,夏城門前的內宦們幾乎是個個交頭接耳,不少人甚至如曹節一樣直接哭了出來,而且聲音哀切……若是再加上他們身上的孝布,不知道的人恐怕還以為這些人真是在哭孝呢。

不過,前面幾位常侍雖然面色也有些哀慟之意,但卻終究無言,尤其是張讓與趙忠,這二人更是面色陰冷,屢屢交換眼色。

「我今日開誠布公!」曹節抹了一把眼淚,然後重新攏起袖子,卻是死死盯住了眼前的數位常侍。「諸位如此放縱那陽球,不過是想除去我等老朽,藉機占據常侍之位……而如今,王甫、袁赦、封羽、淳于登、張奉,已經全都去位,你們也都大多如願進位,昔日多名年老常侍,更是只剩下我一人而已。而我你們還不知道嗎?向來年老體衰,三年前一場大病,根本不知道還能撐幾年,便要去九泉之下伺候虞、去伺候先帝了。莫非你們如此還不知足,非要全都趕盡殺絕嗎?!」

話到此處,幾名新晉常侍,還有諸多千石中黃門大多面面相覷,而隨著其中數人面帶哀容口中連道不敢,其餘眾人也是紛紛響應。

然而,為首的趙忠與張讓依舊凜然而立,沒有絲毫動搖的打算。

「兩位……張、趙兩位。」曹節果然也將目光對準了這二人。「我知道二位心思,大傢伙都是求位子,但兩位所求的卻是我的位子,所以才不願與我和解,對否?」

張讓不禁乾笑一聲,趙忠也是低頭不語……這不是廢話嗎?他們本來就是權勢僅次於曹節、王甫之人,這次相爭,所求的不外乎是領袖內宦之位。

「但是兩位。」曹節不由面色哀切。「便是我也和王甫一樣死無葬身之地,這內侍領袖一位也只有一個,你們二人就算是有默契,屆時又要如何切割權責呢?若是出了差錯,莫非還要各自呼朋喚友,召集外朝勢力,殺個你死我活嗎?到時候,又會有多少宮中夥伴會落到王甫這個下場呢?」

曹節這話說的格外直白,但話中的刀鋒卻根本無法迴避,張、趙二人一時也不由有些尷尬,諸多內侍也是紛紛交頭接耳。

「那曹公以為我們二人該如何呢?」趙忠眼見著周圍內侍們的眼神不對,只能無奈開口問道。

「我的意思,我曹節也是垂垂老朽之人。」曹節正色言道。「羽翼也已經被盡除,那麼你們能不能看在往日我處事還算公道的份上留我一條性命,然後讓我從容將權責一一切割給你們呢?虎賁、羽林的兵權;大長秋的職務;黃門監的權責……大家好商量難道不行嗎,何必要鬧成這樣?所謂執牛耳而分割,你二人真不能允我再做兩三年的虛位首領嗎?這對你們有什麼壞處?」

趙忠和張讓不禁對視一眼,儼然是有些心動,但卻依舊沒有表態。

「兩位還不明白嗎?」曹節一聲長嘆,卻不由再度指著頭上昔日戰友『王甫』言道。「我為何要在此處與你們開誠布公,實在是我輩相爭,本不該引外朝勢力介入!而我曹節今日的意思也很簡單,我可以死在你們這些人的手上,卻不能死在陽球那種人的手上……陽球如今如此囂張,敢問程常侍可還有半分能再制他?那公孫珣整日帶著他的義從橫行洛中,就好像驅逐類犬獵殺野獸一般獵殺我輩,你趙常侍真就能管的住他嗎?你們信任他們難道超過信任諸位內侍了嗎?」

趙忠和張讓一陣無言……因為不用回頭他們也能感覺到身後一陣騷動。

「兩位!」曹節忽然厲色喝道。「你們還不懂嗎?若是再這麼下去,我所言的那些權責怕是就要一一落入外人之手了,到時候我輩內侍還爭個什麼啊?就算是再要內鬥,也不能因此壞了我們內侍的大局啊!」

話音剛落,那些小黃門、中黃門、中常侍便紛紛出言附和、勸說,而張讓和趙忠心知若是在游移不定下去,怕是要喪盡宮中人心……屆時,指不定畢嵐、段珪等人就要趁勢取而代之了。

一念至此,這二人也不再拖延,當即就在那堆狗肉麵前躬身下拜,口稱不敢,然後也學著曹節的做派對著王甫落了幾滴淚。

就這樣,不管如何,曹漢豐借著王甫的屍首賣慘,然後以言語鼓動了幾乎所有有品級的宦官,卻是逼得張讓、趙忠等人半推半就,當眾接受了他的和解,並依舊暫時以他為首領。

「還請曹公指教,我輩該如何了斷此事?」好不容易安撫下身後一群內侍,幾名核心中常侍便當即發問。

「此事因何而起我心知肚明,所以我並沒有反撲報復之意。」曹節正色言道。「只是想讓求個安穩晚年罷了……去除陽球的司隸校尉、橋玄的尚書令,讓外朝無力干涉我輩行事,便足矣!」

「如此,我們更沒話說。」趙忠也是鬆了一口氣。「那就讓曹公繼續擔任大長秋、持節都督羽林、虎賁,然後領尚書事便是了。」

「只是具體該如何行動?」張讓也插嘴問道。「我意今日既然難得一致,那就應該趁著外朝都在休沐之時,速速有所決斷,萬萬不要讓他們有所反應!」

「這是自然。」曹節坦然答道。「我早有決斷,就趁現在,所有內侍不許回家,也不要分散,直接披孝入北宮哭求陛下!」

一眾常侍轟然應諾,便是那陽球小妻的義父程璜程大人,此時也不顧周圍人的臉色,連連呼喊贊同。甚至,就連向來以耿直著稱的中常侍呂強,此時也微微頷首。

就這樣,一眾內侍既然已經達成共識,便再度啟程,卻是穿過夏門,直趨北宮,然後一直來到天子所在的濯龍園外,這才跪倒在地,哭聲震天。

話說,天子此時正在濯龍園中玩鬧……幾名宮人給幾隻寵物犬穿上了特製的小官服,然後戴上官帽,讓他們四處活動。這種在後世可能極為常見的行為,在此時卻是格外新鮮,因此,天子被逗得幾乎合不攏嘴。

然而就在此時,外面卻忽然傳來哀聲一片,然後又有內侍飛速來報,說是宮中幾乎所有有品級的內官全都在園外跪地哭泣,請求謁見陛下。

這下子,天子登時大驚失色,然後也不顧看什麼犬戲了,便趕緊往外面迎去。而甫一出濯龍園,便看到曹節領頭,果然是幾乎所有有品級的內侍全在此處,而且個個免冠徒跣,披麻戴孝,哀聲不斷。

話說,當朝天子這人或許有一萬個缺點,但他絕不是什麼智障,所以,當他看到曹節被所有內侍捧到了最前面,就基本上便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不過,那又如何呢?說到底,他是居於宮中的,這些內侍日夜在他身邊,宛如他的親人一般,之前他們想要中常侍的位置,便鼓動自己任用陽球,治罪王甫,清理曹節,而如今他們既然已經和解,那就放過曹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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