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慷慨(下)(2/2)
「那老身我問你,本朝勇力過人者多之有多,逼退盜匪的也是多如牛毛,為什麼一個『童子內刀』卻能流傳至今呢?」曹節不待對方回復便自問自答道。「乃是因為他以童子之身,行孝義之舉,對不堪之險!他的勇力發於內,而非是像你之前那般借行外物!所以我曹漢豐可以在讀書時感慨朱暉的勇力,卻對你之前舉動並不以為然,因為你所為者,讓他人處你位,也可輕易為之!」
公孫珣面色不變,可尚書台的同僚們雖然沒有竊竊私語,卻也紛紛左顧右盼了起來。至於早已經來到此處的橋玄,此時卻是一動不動,反而饒有興致的打量了起了這幅情形。
「不過,公孫郎中。」看了看對方蒼白的臉色,曹節忽然又眯著眼睛繼續言道。「你之前的舉動在我眼中固然是如跳梁雞仔一般可笑,但今日你為了故識眷屬的安危,不避風險,孤身入宮與我對峙的舉動,卻隱隱有朱暉『童子內刀』之風!」
眾人面色登時變得極為精彩。
「同是以弱臨強,同是以義為先,同是讓我們這些做錯事的人心服口服!」曹節緩緩言道。「我替你撿還文書,與當日盜匪笑言童子內刀,又有什麼區別呢?」
「還是有些區別的。」看了半日的橋玄終於插嘴了。「朱公當日終究是一位童子,其刀雖發於內,卻又不夠鋒刃。而文琪年歲日長,先為郡吏再為邊軍,現在又是尚書郎,馬上還又要去做一縣之長……一番鍛鍊之下,他這把刀已經內剛而外刃,儼然就要鋒利而為天下冠了!」
「橋公好言語!」曹節冷冷看了一眼橋玄,然後方才從容對公孫珣言道。「既如此,此去襄平,也望文琪你好自為之,不要墮了這『內剛而外刃、鋒利為天下冠』的威勢!」
「也望曹公好自為之。」公孫珣手捧文書,躬身一禮,便起身與來接應自己的橋玄往尚書台外走去了。
曹節目送二人在沿著虎賁軍的崗哨漸漸遠去,這才回過頭來對著尚書台眾人冷冷呵斥了一語:「既如此,諸位也請各安本職吧!」
眾人議論紛紛,當即散去,卻有一位尚書郎局促不安,不敢輕動。
「不用請盧尚書了。」曹節見狀不由吩咐道。「董郎中也自去吧,且容我獨處片刻!」
此人趕緊拜謝而走。
然而,當曹節轉身進入尚書令的房間內安坐,然後漸漸面露哀容之時,卻忽然聽到有人在敲擊自己的房門。
曹節不由蹙眉質問:「何人?」
「吏部曹尚書盧植,前來拜會尚書令。」房外居然是之前一直沒露面的盧子干。
曹節趕緊收起哀容去開門,卻又疑惑出聲:「之前不是讓董郎中不要再去請盧尚書嗎?莫非他聽錯了言語?」
「非也。」大門打開,身形高大的盧植正捧著一個正式的公文匣立在門前。「是我本就有公務要尋尚書令……」
「原來如此。」曹節趕緊將對方讓了屋內,倒也是極為客氣。「盧公這是奏摺?」
「正是。」盧植坦然道。「有一奏疏需要直奉御前,恰好尚書令也是大長秋,執掌黃門監,便直接送來了。」
曹節自無不可:「盧尚書安心,下午我自然要去北宮,便替你捎上……」
盧植也不多留,聞言微微拱手,便直接離去。
而等盧子干一走,曹漢豐卻是又覺得哪裡有些不對了起來……話說,之前公孫珣與自己對峙,先有劉陶後有橋玄,一眾人紛紛來此處觀看,實際上是想從自己手中保一保那小子……可為什麼身為那小子的恩師,這盧植卻一直窩在他房內呢?這詔書為什麼又非得等那小子一走,才立即送來?
一念至此,曹漢豐便輕車熟路的直接打開了本來只有天子才可以啟封的奏匣,然後解開繩結,徑直閱讀起了盧子干寫在竹簡上的奏疏。
而就這麼匆匆一看數眼,曹漢豐卻是大驚失色,原來,奏疏上寥寥數語,竟然都是直言不諱的勸諫:
一曰,黨錮之人多非其罪,請赦黨人;
二曰,宋皇后和她家屬無辜被殺,卻都暴屍不收,請天子下赦收拾,以安遊魂;
三曰,郡守、刺史頻繁調動,對行政不利,請以三年為期;
四曰,舉薦為官應當走朝廷制度,擅自請求官職而又犯罪的人,應該牽連薦主;
五曰,天子應當自己親自視事,不要將國家大政委託給一些不明不白之人!
讀完奏章,又細細思量一番,饒是身為『不明不白之人』,曹漢豐也是不禁揚天長嘆……盧子乾果然是名臣風範。
而且,曹節也是立馬就明白過來對方為何沒有試圖援助他的學生了,也明白對方為何等到他的學生走出尚書台方才遞交這份奏章了……這盧植根本就是一番苦心,擔心他的舉動會反過來連累公孫珣而已!
甚至可以想像,因為自己的學生跳的那麼歡,他這封奏疏已經藏了很久了!童子內刀,郎中內刀,這盧植盧尚書又何嘗不該內刀呢?
然而,這又關自己什麼事情呢?
一番感慨之後,曹節重新繫上繩結,不以為意的蓋上了木匣,準備去北宮面聖……他已經拿定主意,若是天子震怒,那他就不多說什麼;可若是天子還記得盧子干算是他家鄉大儒,有幾分香火情,那自己便不妨勸說一二,保一保盧子干。
這麼做,不是因為自己佩服盧子乾的硬氣,而是按照子羨生前所言,自己確實該與人為善了。
「那曹漢豐為何忽然對你如此另眼相看?」同一時刻,沿著南宮主道緩緩前行的橋玄忽然開口問道。
「我哪曉得?」捧著任命文書的公孫珣當即搖頭。「總不會是見我豪氣逼人,少年英雄,所以想把他外孫女嫁給我做妾吧?」
橋玄若有所思。
公孫珣不由無語:「橋公還當真了?」
「人老所思與少年不同。」橋玄當即笑道。「我隱約覺得曹漢豐銳氣盡失……講實話,若是我幼子當日無救,怕也是如此了。」
「那橋公可有孫女待嫁?」公孫珣認真問道。「非是玩笑,而是我兩個族弟俱沒有娶親……」
「沒有待嫁的孫女。」橋玄搖頭道。「若是真有……嫁給他們做正妻,講實話,還不如嫁給你為妾。」
公孫珣一個字都不信。
「你們啊,還是不懂人老之後的心思。」橋玄正色言道。「當日我與孟德如此說,他也是嗤笑連連……」
聽得此言,眼看著就要走到南宮門前,公孫珣卻突然駐足。
橋玄心中一動,倒是腳步不停:「昨日你能兩次返身入城,著實讓我高看一眼,此番你確實勝過孟德一籌了!」
公孫珣面色不變,也不言語,只是捧著文書再度追了上來。
而等二人出得南宮,來到銅駝街上,公孫珣便朝橋玄正身一禮,也是分道揚鑣。
「郎中!」等橋玄一走,候在宮外的審配便滿臉希冀,直接向前。「可有說法?」
「已然說動曹節,赦四公眷屬無罪,發還原籍。」公孫珣坦然答道。「但是四公本身就不是我們能置喙的了!」
「我懂,我懂。」審配先是振奮,然後不由黯然,最後居然就在這銅駝大街又上正式一拜。「此番蒙公孫郎中高義了!」
公孫珣手捧文書,坦然受了對方一禮,等到對方起身後方才問道:「正南兄將要如何?」
「雖然不忍言,但我自知我家主公此番實在是凶多吉少,我做臣子的,首先應該要留在洛中,為他處置首尾,萬一不諧,也該替他扶靈歸鄉……」
公孫珣微微頷首……雖然說是萬一,但其實『不諧之事』,已經是板上釘釘了,昨日他曾經親口問及劉寬和橋玄,二人都說天子殺意已決,而且怕是要如段熲那般,速速殺死在獄中,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波瀾。
畢竟,一個酷吏,一個世族名臣,一個步兵校尉,一個宗室重臣,這等人勾結在一起,便不是真要謀逆,那也有謀逆的事實了……做天子的,怎麼可能容得下這些人?這個道理,審配怕也是明白的。
稍一思索,公孫珣便坦誠問道:「我知道此時說及此事有些背離人情,但我今日就要離京,也是不得不問……正南兄,若是事真有不諧,等你扶陳公靈柩去徐州以後,可有去處?」
「自然是歸鄉耕讀。」審配不以為意道。「如何,郎中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嗎?」
「將要出為襄平令,不善理政,若能有正南襄助,珣不勝感激。」公孫珣以手托住文書,也是在銅駝街上直接相邀……如此局面,就沒必要客套什麼了,來便來,不來便不來了。
「配有一說一,」審配也是乾脆言道。「我少年便聞名河北,跟著我家陳公從縣吏至郡吏,再到三公椽屬,眼界也是極高。而且,我們審氏本就是冀州大族,出身也不比公孫郎中你差。所以照理說,我是不會接受一個區區縣令邀約的……然而,古人因為女兒沒被殉葬便要結草償還,配受郎中如此大恩,又怎麼敢不盡全力回報呢?請郎中自去赴任,待洛中事結,我自然要去襄平為郎中扶劍!」
公孫珣不由大喜過望,卻又想起一事,然後神色微動:「正南兄先隨我去公車署交換文書,然後再隨我去見一人,此人或許能在洛中儘量襄助於你。」
審配自然不無不可。
「曹公且慢行!」
就在曹節將盧植奏疏遞上,卻又眼見著天子並未有發怒之意後,便直接辭行,以免被張讓、趙忠等人嫉恨。然而,他萬萬沒想到這二人居然主動追了出來。
「兩位常侍何事啊?」曹節如今無欲無求且心底無虧,自然底氣十足。
「是這樣的。」張讓率先開口。「前些日子天子便與我們商定,要於昨日正式開濯龍園(西園)官錢的,凡百官任命都要以官秩繳納一些錢來為陛下修築濯龍園……結果昨日曹公忽然帶來那麼大一個案子,然後又爭論了大半日,天子一時也忘了,可今日就不能再免了!」
「哦!」曹節恍然大悟。「這樣好了,自明日起我便將尚書台吏部曹發出的文書多與濯龍園此處一份便是……屆時你們自問他們要錢好了。」
「曹公……不理會濯龍園之事?」趙忠警惕的打量了一下對方。
「不理會。」曹節坦然應道,然後便在二人驚異的目光中緩步離去。
不過,剛走了數步,他卻又回過頭來:「不過,若是自今日起的話,有一人怕是來不及到濯龍園交錢便著急走了,他是尚書台的人出外為官,所以自己能直接拿到文書……二位常侍怎麼看?」
「多大官職?」張讓嚴肅問道。
「千石縣令,一等一的大縣。」曹節有一說一。
「這怎麼能行?」趙忠勃然作色。「這可是實打實的一千萬錢!而且是天子的錢,天子的錢他也敢黑?!哪個縣,哪個人?曹公說與我們聽,我們自然會派個小黃門追上去索要!」
「遼東襄平,原尚書郎公孫珣!」曹節依舊是有一說一。「二位常侍且忙,我家中還有事物。」
言罷,曹節徑直離開,只留下二人在殿外發呆。
「既然已經走了,那便算了就是。」趙忠怔了片刻,然後忽然正色言道。
「哎,天子等著見到錢呢!」張讓也是忽然回過神來不以為然道。「不過公孫珣素有清名,而且屢立大功,我看直接折扣三百萬便可……」
「你來掏?」趙忠當即拉下臉來,卻是直接甩手入內了。
「吝嗇鬼!」張常侍不由憤然。
宮中發生的一切公孫珣並不知曉,就算是知曉了怕也會直接賴帳的。
就這樣,又在洛中忙活了半日,等到當日傍晚,萬事皆休,公孫珣終於是了結心事,問心無愧的帶著公車署和尚書台聯名的文書離開了洛陽城,然後在場外和早已經等在這裡的趙芸、韓當、公孫范等人匯合,準備去追趕先行一步的婁圭、呂范,並匆匆赴任。
臨行之時,夕陽之下,公孫珣卻是不禁再度回頭看了眼這個偌大帝國的首都,然後久久不語。
「當日從洛中歸鄉時,我記得少君曾有言,說是自洛中唯有一得,便是曉得了經書救不了大漢,莫非今日也有言嗎?」問話的,赫然是獨自拍馬上前的韓當。
「這是自然。」公孫珣不由輕聲笑道。「而且此番不止一得,而是有許多『得』……」
「哦……」
「那便是天子不足恃、公族不足恃、酷吏不足恃……宦官亦不足恃!」
「那到底還有什麼可恃的?」
「唯有自己可恃!」說著,公孫珣微笑著調轉了馬頭。「該走了……該走了!」
「喏!」
韓當答應一聲,然後立即跟上,二人返回車隊,便徑直往東連夜出虎牢關而去了。
詩曰:解落三秋葉,能開二月花。
過江千尺浪,入竹萬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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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和元年六月末……虎賁中郎將何進以瑣事殺中郎俞涉。又,京兆尹楊彪進位侍中。又,洛陽令司馬防進位京兆尹。又,河北地震。」——《三輔決錄》.趙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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