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早歲那知世事艱(2/2)
春耕與春日祭祀對於華夏民族而言,其意義非比尋常。所以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隨著春耕的進行,僅僅是過去了半年,整個關中與河東,甚至重新有民屯安置的弘農西部,都忽然有了一種百廢俱興,萬物勃發的生機感。
這對之前經歷一個極為難熬年份的關中士民而言,多少有些恍如夢中的感覺……但是這個夢不是說現在的生活是夢,而是很多人在心底隱隱渴望,最最好之前一年的經歷才是夢,只是睜開眼睛,卻發現死掉的家人依舊不能在身邊時不免黯然罷了。
而隨著春耕進行,在渭水畔的柳樹剛剛抽出一絲絲細芽之際,也是關中周邊山脈漸漸黃中返青之時,不要說之前的怨言和童謠漸漸消失不見了,朝中甚至有人重新進言,應該給衛將軍加大將軍領尚書事,並加封萬戶以示討董之功。
這不是公孫珣的示意,也不是他的直屬親信私下串聯所為……實際上,年前的時候馮芷是有試圖通過自己父親馮芳而折騰一下的。但馮芳何許人也?其人以尚書郎的身份被曹節看中為女婿,然後曹節死後依舊為西園校尉,何進死後當機立斷引兵入宮誅宦,這種老油條如何會被自己女兒帶歪?所以不用公孫珣提醒,他就老老實實把自己女兒的某些動作給掐斷了。
換言之,這次請封,雖然不能完全摒除有人試圖拍馬的意思,但即便是拍馬,也說明公孫珣在關中的統治得到了穩固以及部分盤外人的認可。
說到底,這是一個亂世,是到處都在死人的亂世,甚至有董卓這種一次遷都弄的一個河南少了兩三成人口的殘暴舉動……那經歷了這麼多以後,忽然間又安穩了下來,憑什麼不支持公孫珣呢?
因為度田清查出來的那點算賦?
因為狗皮帽子的昌平士子搶了不少官吏位置?
說句不好聽的,假如沒有公孫珣,這些人恐怕會幹脆自己扔下一切,豁出性命逃跑的。比如司馬朗,會在河內老家找野菜養活全家一堆弟弟;比如華歆,會在逃亡路上遇到一個老人,然後陷入到一個儒者最艱難的道德困境中;至於法正和孟達會一成年就聯手逃亡益州,以避饑荒,省的被餓死。
這些人真不笨的,他們很清楚這是什麼時代,甚至有的人還親眼見識過了,那他們憑什麼因為這些便反對衛將軍呢?
總不能是因為這位衛將軍獨攬了朝政吧?可大漢朝自古以來缺這兩個權臣?而且別忘了,人家這個權臣好像還是合法的。
要不因為他殘暴跋扈?因為他殺人了?
然而如今天下間的人物中,有幾個沒殺人的?當初殺了一窩子九卿的難道不是天下楷模袁本初?當初指使孫堅殺了荊州刺史、南陽太守的不是路中餓鬼袁公路?便是劉表,單騎入荊州後怎麼抓的軍權,難道不是請所謂『宗賊』五十五人赴宴,一併殺之,乃奪丁壯糧草?
亂世軍閥,誰比誰乾淨?
建安元年,人心思安,最起碼關中是格外如此的。
然而就在春耕尚在進行的這個時候,各地送來的奏疏中,卻有三封特殊的奏報先後在數日間送到了長安城內……並引起了大規模議論與焦慮:
一封來自豫州刺史劉備,其人聲稱年前受九江太守邊讓的邀請往九江剿滅芍陂匪,但邊讓在年節期間卻忽然棄官而走,而接任者周昂乃是袁車騎私表,而如今他劉備屯兵三千在淮河岸邊,不知道該不該繼續進剿,請朝廷指示;
另一封奏疏來自襄陽劉表,其人聲稱後將軍袁術無道,擅自侵略地方,不僅派遣其人私表的豫州刺史孫堅擅自去攻打豫州梁國、沛國等地,還向陳王劉寵索求兵糧,並下令廬江太守、江夏太守準備出兵事宜,圍攻襄陽,故此請朝廷治罪袁術,並派兵救援;
最後一封來自渤海公孫瓚,其人上表中樞,乾脆利索的表了袁紹九大罪狀,說他無德無義,自封車騎將軍,名為討董,實為圖謀割據,請求朝廷發兵,治罪其人。
三封奏摺,除去劉備的那封應該是年節前後便送來,只是因為需要繞道劉表轄地有所拖延外,以後兩封奏疏來看,很明顯,這剛一開春,二袁便忍耐不住,蠢蠢欲動了。
實際上,便是公孫珣都有些愕然——袁紹開春便要強攻自家那位大兄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袁術的貪婪和愚蠢,卻讓人始料未及。
然而,袁公路愚蠢歸愚蠢,公孫珣卻反而要認真對待。畢竟,袁術這麼急著要對付劉表和曹操的話,那就只有一個理由,也就是要儘早解決身後的問題,然後轉身來對付他公孫珣。
不然呢?
換言之,這廝跟他哥哥袁本初的思路本質上是一樣的,就是不知道有沒有袁紹的攛掇了……實際上,按照公孫珣和他的軍師們商討的結果,這裡面很可能有說袁紹主動拿低做小,兼犧牲曹操的許諾,從而換來了袁公路的上鉤。
把袁術這廝拋出來當誘餌,引誘公孫珣南下南陽,消耗公孫珣力量,甚至很可能還有拖延時間的目的。
這計策怎麼這麼眼熟呢?
實際上,若真是如此的話,那三封奏疏完全可以合在一起……乃是袁本初甫一開春便摩拳擦掌,準備春耕一結束便要處置公孫瓚之餘,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反過來利用袁術的貪婪和無知,朝遠在長安的衛將軍反將一軍。
須知道,以袁紹的智謀團水平而言,只要不鬧么蛾子,能想出什麼計策都是理所當然的。
你公孫珣不是利用長安中樞的權威讓劉備領豫州刺史擾亂豫州、隔斷各大勢力嗎?那我就用自己的政治威信奪取九江治權,反制劉備;
你公孫珣不是扔一個族兄在這裡當誘餌,一邊引我入河北,一邊消耗、拖延我嗎?我就用我實力更強大的弟弟去給你造威脅、當誘餌……難道你公孫珣能坐視袁術擊破劉表,反過來威脅關中嗎?而若你出兵,最起碼也能疲敝於你吧?
想明白以後,公孫珣的幾位軍師全都沉默不語,便是公孫珣也有些無奈,因為袁術雖然是個草包,卻有孫堅這把利刃,外加極大的地盤、人口、兵力,而且其人的愚蠢和倒行逆施尚未完全展現出來,袁氏的號召力在其人身上依舊有用……這要是孫堅命硬,劉表萬一沒抗住,自己難道真要下場?
可是糧食怎麼辦?
須知道現在著手出兵,必然會導致南陽地區剛剛結束的春耕化為徒勞,等到秋後,即便是大勝,然後奪取了南陽,以南陽的人口而言,糧食必然會出現的漏洞……就算是不說餓死人,只說力量前突到荊州那裡,所轄區域進一步拉長,那河北那裡又怎麼辦?自己可是需要在河北跟袁紹決戰的啊,如何能在南邊再分心!
公孫珣無奈至此,朝廷上下更是驚疑不定,因為董卓既亡,二袁便是天下少有能跟公孫珣對抗之人,這對兄弟迫不及待連番試圖吞併,一人就在武關之外折騰,一人更是將矛頭指向了公孫珣的族兄……一個不好,便是天下皆戰的下場。
「要不要……稍作調整?」田豐也是被突然起來的局勢弄的有些心煩意亂,以至於試探性諫言。「咱們還是有餘力的。」
「大局方略不能動!」思索數日,隨著田豐這句詢問,公孫珣反而斬釘截鐵,下定了決心。「這是打仗,不能因為什麼什麼聲勢和政治而動搖,遼西的教訓還不夠嗎?!我意已決,就在河北決戰!優勢在我,大局在我,不能被他調動……且觀中原河北局勢!」
「河北局勢不提,中原局勢在誰?」婁子伯忽然開口,上前追問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一在孫文台,二在劉玄德,三在曹孟德!」公孫珣應聲而答。「我不信這三人居然能被一個袁公路給制住……將中原之事壓在他們三人身上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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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元年春,後將軍袁術攻荊州刺史劉表;車騎將軍袁紹攻渤海太守公孫瓚,又表周昂為九江太守,塞豫州刺史劉備路。瓚,太祖兄也;備,太祖弟也。表、瓚、備皆上疏言二袁罪,太祖為政,乃斥二袁為賊,罷其官署,明告天下,遂烽煙四起,天下復盪。」——《新燕書》.卷二十六.世家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