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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更覺歸可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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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些聰明人都已經因為天時、地理的緣故,而具體看到,以秋後三輔、河北、中原糧食入庫為線,袁紹將要先攻,而公孫珣將要後攻,戰場必然爆發於邯鄲、鄴城之間……用公孫大娘的話說,這就好像回合制遊戲一樣,莫名契合。

而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戰事將至,六月下旬,在袁紹即將回軍之前,鄴城南面的魏郡與河內郡交界處,卻忽然出現了一大股多達數萬人規模的遷移人群,中間甚至還夾雜著旗號嚴整、隊列清晰的數千士卒……且自南往北,正一路不停。

鄴城之中,韓馥剛剛送出了自己的印綬,聞得城外是非,卻是乾脆舉家離開官寺,躲入到了昔日中常侍趙忠的舊宅,以此來作推辭。

事發突然,更兼情勢不明,城中各方人也是茫然,便只好紛紛聚集起來去尋魏郡太守粟舉。而粟舉呢,雖然是城中唯一一位兩千石,可如今鄴城即將易主,袁紹將至未至,韓馥將走未走,又如何好做主?

不過,其人到底是一任兩千石,心裡如何不懂?便當即伸手一指,將鄴城還有周圍幾座支城中最後一萬兵馬權責指給了辛評、郭圖等一眾潁川人……然後自回舍中午休去了。

當然,辛評等人求的就是如此!

不過,兵權事權到手後,未等這些人去搞清楚怎麼回事,很快就有人主動上門報信來了……有騎士直逼鄴城城下,然後臨城喊話,說是朝歌百姓聞得朝廷叛逆袁賊即將至魏郡左近,為避兵禍,扶老攜幼,準備往趙國而去……還說要鄴城城中官吏準備糧食、引水云云。

這話未免有些讓人難以置信,但隨著哨騎飛馬來報,說是北面邯鄲忽然派出了數千兵馬往南而來,似乎要與南面來人相呼應,鄴城中的眾人這才相顧失語,確認了來人是誰。

「這一定是朝歌關羽與邯鄲審配聽聞鄴城易主,便驅趕百姓,以圖渾水摸魚,趁機偷城!」回到空蕩蕩的官寺內,眾人甫一落座,郭圖便張口就來。

「衛將軍不會作出這種事情。」沮授雖然不是潁川人,此番沒有決定權,但作為被袁紹點名要信重挽留之人,話還是說的上的。「天下各路諸侯,待民以寬者,首在衛將軍,如在下所料不錯,此番恐怕是真的自發遷移……」

沮授近乎確定性的判斷,立即讓原本想說話的辛評、辛毗、荀諶等人不好開口了……他們這些人,立場擺在那裡,都是袁氏故吏,都是潁川出身,也是之前勸韓馥投降的主力,大戰在即,這時候讓他們附和沮授說衛將軍如何如何,就很沒意思了。

但偏偏他們在鄴城也都旅居了一兩年,對沮授的才能、智慧是絕對信服的,所以也都不好輕易反駁對方。

「衛將軍或許不至於如此失體統,但那個關羽呢?」唯獨郭圖,被人當面駁斥,對方又是個區區冀州本地人,不免抗辯起來。「不能是這個關雲長獨自為之嗎?隔著千里之遙,衛將軍還能知道此地實情不成?而且在下之前在河內許久,素來知道此人,乃是個驕橫武夫,河東一囚徒出身,卻敢屢屢驅趕我家主公派往朝歌的軍吏,以至於延誤討董大局……」

「關雲長在朝歌多年,」沮授難得正色。「我等本地人也盡知,其人傲上而憫下,若論愛護百姓,其人更甚!而審正南也是個清白剛直之人,絕不會幫著關雲長作假的!更不會驅民而偷城!」

郭圖心中冷笑,剛要出言再駁,卻不料就在他自己身後,忽然有人先行嗤笑起來。其人聲音雖然輕微,但在周圍絕大多數人都閉口不言的情況下,倒也顯得格外清晰。

而郭公則回頭一看,也是有些無奈,原來發笑之人竟然是他的遠方同族,喚做郭嘉郭奉孝的,其人剛剛成年加冠不久,素來無行,而此番潁川士人陡然奪了此城政權,搞了個聯合共治,正缺人手,便也顧不得太多,也將他喚來辦事議事了。

「不知足下可有見教?」沮授見是郭圖身後之人,只以為是在嘲諷自己,也跟著冷了臉。

「並無見教之意。」嘴上毛都沒長齊的郭嘉扶劍睥睨左右道。「只是好奇,族兄與沮從事如此爭執,以至於面紅耳赤……到底是為什麼?」

郭圖扶著雙膝,沮授微微捻須,俱皆有些怒氣,然而二人剛要開口駁斥,卻又齊齊尷尬起來。

話說,二人此時才醒悟,甭管關雲長是攜民北走,還是驅民偷城,他們不都是要閉城嚴守的嗎?

不然呢,難道還有第二條路可走?

哦,袁紹不在,莫非有人還想連著老百姓一起,把那三千兵偷襲掉?腦子抽了嗎?這個官寺里,誰能開這個口,誰敢下這個令?不要家門名聲了?

至於開門送糧食……

總之,周圍聰明人有一個算一個,也都漸次醒悟,然後尷尬失語。

「這樣好了。」而一片令人尷尬的沉默之中,倒是辛評腆著臉出面提出了個中肯的建議。「一面往周圍三個支城派出人去,以慰勞部隊的名義監督部隊閉城自守;一面也可以派出使者告訴關羽,坦誠一些,我們許他從城下從容而過,但糧食著實不能與他。」

眾人紛紛頷首,卻又一時間不知道該派誰去當使者,誰去分管鄴城周邊三個小城的防務。

要知道,別的地方倒也罷了,但是這官寺里的人,還是大概知道關羽這個人的脾氣與能耐的……雖然討董亂後沒有聞名天下,但其人黃巾之亂中可是潁川、河北都往來過的,也算是知名一時,而且公孫珣當日討董,除了一個公孫范,也就表了兩個將軍號,可見其人對這位關羽的信任與倚重。

那麼回到眼前,想想就知道了,這要是派個冀州人去,那關雲長一眯眼睛,來個『背主之賊,人人得而殺之』,然後一刀給剁了怎麼辦?

要是派個潁川人去,那就更直接了——『附逆之輩,殺之理所當然』!

又怎麼辦?

而且,三座小城中,別的倒也罷了,最西面的污城,離得很遠、隔著兩條不大不小的河之餘,偏偏又極有可能是關羽渡過污水,匯合邯鄲援軍的地方……雖然說大家也都明白,只取一座污城是沒有什麼意義的,但是萬一關羽心情不好,或者乾脆為了將來戰事,乾脆想拆了污城呢?

那污城守將,怎麼個說法?會不會也剁了?!而且就算是能活著回來,這袁車騎馬上就要來了,你先弄沒一座城又怎麼說?

總之,這真不是一個好差事,但卻偏偏得有人去做。

「使者得找個無足輕重的,」官寺里都是聰明人,譬如荀諶很快便總結出了這兩個人選的最大要求。「讓關雲長不放在眼裡最好;污城那邊得找個穩重的,不然不好守城,也不好應對突發之事……諸位誰去啊?」

沮授等冀州人,還有之前州中有職務之人,自然是閉目養神,反正掌權的是潁川人,輪不到他們這群冀州人去冒險。實際上,州中很多官吏此時都還對韓馥奉上印綬一事極度難以接受,據說不少人暗中還有謀劃……這個關口,能來這裡說話的,其實都算是不錯的了,辛評、荀諶等人也知道不能再把這些人往外推了。

「奉孝去做使者如何?」又一次尷尬的沉默中,忽然間,荀諶身後一名二十七八,面如冠玉,神采清明之人輕聲開口,卻正是前黃門侍郎、守宮令,荀氏這一代最出眾之人,荀彧荀文若。「然後在下去污城勞軍如何?」

荀諶欲言又止,周圍人也都面面相覷。

「那就這麼說定吧!」倒是曾與荀彧一起在陰德為潁川太守時同堂為吏的郭圖豁然起身,一口應下。「不能讓人說我們潁川士人沒有擔待……文若與奉孝擔此重任,想來總可以服眾了吧?」

眾人紛紛無言,只能以此為準,然後又議了兩個去九侯城、武城『勞軍』的人選,便各自散去。

其中,荀彧走的最慢,但甫一出堂,烈日之下,其人便被候在堂前的自家兄長荀諶給匆匆喊住了:「文若,你何必親自冒險?而且不是說好了嗎,大勢所趨,我先出來應付一下,等袁本初人到了,咱們好好觀察一二,再論其他?」

「亂世當中,這種事情躲不掉的。」荀彧立在堂前,微微對著自家兄長笑道。「哪裡能不讓人冒險呢?至於為何去污城,也只是一時好奇,想看看關雲長到底是攜民北歸還是驅民偷城而已,兄長不必過慮。」

「奉孝不是都說了嗎?這種事情沒有區別……」荀諶也是無奈。

「奉孝說的不對。」荀彧喟然搖頭。「有些事情對有些人是沒區別的,但有些事情對於有些人卻是事關根本……兄長不用過慮,我覺得關雲長未必會殺人,便是真殺人,也是奉孝先死,他死了,沒人報平安與我,我躲開便是。」

荀諶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只能轉身而走,但走不了幾步,卻又見到郭嘉正扶著腰中長劍好整以暇的立在堂前一處大樹後,儼然將之前荀彧的玩笑聽得一清二楚,卻不由愈發搖頭不止,然後兀自走開。

荀彧不慌不忙,繼續往前來到樹下,對郭嘉出現在此處也絲毫不以為意,似乎早就看到一般,只是微微拱手賠禮:「奉孝……」

「文若兄不必解釋。」郭嘉一手扶劍,一手掩鼻而言。「我本就是想去見識一下衛將軍麾下人物的,之前去邯鄲只見到審正南,還未曾見這關雲長呢……而且再說了,且不提我遠遠去看老百姓形狀,就能知道這些人是被驅還是自發遷移,便是真倒霉被活剮了,也一定先派個人報個假平安,騙文若兄留在污城,將來與我一同共赴黃泉……既如此,又有什麼不甘的呢?」

「原來如此。」荀彧一時失笑。「倒是我計較錯了,卻從不知奉孝如此陰險……但你不要掩鼻了行不行?我知道夏日薰香混著汗氣不好聞,回去便扔了香囊總行了吧?」

「現在便扔吧!」郭嘉懇切言道。「著實難聞,一刻都難忍!再說了,之前你引著我們從潁川逃難至此,路上不是都沒用嗎,不也無人嫌棄你?如何稍微安頓下來,又要薰香?還偏偏買不起好香,只能買劣香!如此劣香加汗氣……」

「習慣了而已。」斑駁樹影之下,荀彧低頭解開自己的香囊,將其中之物傾倒完畢,然後一時幽幽感嘆。「幾十年的習慣,怎麼可能輕易改的掉呢?人生於世,本心定於少年,豈是虛言?」

————我是習慣成自然————

「漢末荀彧,偉美有儀容,與人言如沐春風,又好薰香。故常曰:『荀君至人家,坐處三日香。』」——《世說新語》.容止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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