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北邙故人今何在?(2/2)
「主公。」夯土將台上,很快有軍吏飛速來此,替主持中軍大營防務的主營副將高覽代為請示。「高將軍請問明公,是否要出營收攏潰兵,並去尋一尋崔中郎將?」
「這是自然。」袁紹回過神來,立即頷首。
「明公,且等天明!」就在這時,逢紀卻忽然上前搶在那名軍吏身前,然後懇切進言。「凡事小心為上……萬一是公孫伯圭詐走,專等我們開門時突然反撲呢?」
「說的也是。」陳宮回過神來,也趕緊肅容再勸道。「騎兵作戰來去如風,明公不可小覷,而且左營如此局面,怕是崔巨業已經凶多吉少了,何必再去尋他?」
將台之上,已經披掛完備的袁紹一聲嘆氣,卻又頓足反駁:「諸君說的都有道理,但這件事情不是這麼算的。崔巨業、崔季珪新晉之人,一為中郎將,一為騎都尉,各自將兵數千為我左右營……為何如此恩寵,還不是想千金市馬骨,收清河人心?收河北人心?不管崔巨業生死如何,經昨晚一事,我今日若再不去救,那落到右營崔季珪眼中又算是什麼呢?」
「崔季珪不比崔巨業,他是個明白人。」陳宮也跟著頓足而言。「不會因為此事對明公生嫌隙的!」
「崔季珪不會,但崔氏其他人會,如鄃城季雍這種新投的清河本地人會,將來冀州其他人也會!」這次輪到袁紹去按住陳宮的手了。「而且他們即便是不敢對我怨懟,也會對公台你生嫌隙的!我用公台,絕不是只用來安撫兗州人心的,是要真心以公台為我腹心之任,借你的才智替我統帥大河南北人心的……我得為足下考慮!」
陳宮一時怔住,卻又忽然後退到將台下正色行禮下拜:「屬下慚愧!」
而說完這句話,其人兀自扶劍而走,竟然是停都不停,便消失在了夜間光影之間,弄的袁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然而,片刻之後卻又有帶著翎羽的傳令兵從高覽處前來覲見,說是陳宮兀自領著五百人馬出左面小門往左營尋人去了。且陳公台走前有話給袁紹留下,還是讓繼續緊閉大門,不必遣過多人出營,而若其人遭遇公孫瓚反撲,也不必出營去救。
袁紹與幾名許攸、逢紀等心腹面面相覷,卻也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陳宮如此舉止,自然是不顧個人安危兼勇於任事,是要用自己的行動來堵崔琰、季雍以及所有河北人的嘴。然而其人如此任性,卻也總讓人覺得無奈。
不說別的,真要是公孫瓚殺個回馬槍,又怎麼可能不救他陳公台?真要講人心、講利害,十個崔巨業也抵不上一個陳公台啊!前者不過是半個清河人望,而後者乃是整個兗州的本土代表。
說到底,陳宮這是對袁紹如此姿態心存感激之餘,還帶著昨晚的三分火氣呢!
不過事到如今,袁本初等人還是希望公孫瓚能不再回來,這樣才是最好的結果。但是,公孫伯圭怎麼可能一走了之呢?
就在袁本初和一眾心腹幕僚、軍吏立在夯土將台上伸長脖子往殘破的左營處無語凝視之時,忽然間,夜色之中喊殺聲陡然再起,而眾人驚慌之餘循聲回過頭來,卻見身後右營處火光沖天……此情此景,袁紹差點沒一個頭暈目眩,一頭從將台上栽下來!
原來,公孫瓚之前破左營之時,已經從俘虜處得知,前營主將乃是曾渡河攻山,名震河北的張頜,後營主將鞠義乃是曾在河內直面呂布救下袁紹的那人,而中軍大營的高覽雖然名聲不顯,但彼處勝在兵力厚重,也無須什麼過於出挑……總之,這三處哪處都不好惹,唯獨右營,主將崔琰雖然名聲很大,但卻和崔巨業一樣是書生領新兵!
於是乎,其人聚攏兵馬佯做撤退,卻是利用騎兵在戰場上的絕對機動優勢和回馬槍的戰術突然性,忽然回身,直撲右營!
可憐崔琰是個道德真君子,本就不擅長領兵,所以戰後不免疏忽,甚至還下令開門去營救各處潰兵……結果被公孫瓚殺了一個措手不及,直接突入營內!
「豎子!」袁本初見到右營火起,強行穩住心態之餘也是怒極反笑。「竟敢如此欺我嗎?!讓高覽引中軍五千兵去援護崔季珪!」
逢紀和許攸剛想說話,卻也各自閉嘴。
畢竟,崔巨業眼瞅著似乎是凶多吉少,這要是崔琰也死了,不說清河本地人心如何,只說旁邊鄴城那裡若是知道了此事,河北人心不附,豈不是耽誤大局?
故此,此時營中兩個真正能勸阻袁紹的人都選擇了沉默。而且平心而論,他們的選擇也真的可以理解。
只是問題在於,從袁紹到這二人,再到得到命令匆匆引兵出營的高覽,幾乎所有人低估了公孫瓚的能力和那五千騎兵的威力……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長久以來,公孫瓚都被公孫珣的光芒所遮蔽。
在眾人眼裡,公孫瓚可能跟公孫范、公孫越沒什麼兩樣,就是所謂『衛將軍的族兄弟』,所謂『還不錯』而已。即便是公孫瓚一時奮起,破了黃巾,奪了平原,一時聚兩百萬人口,兵馬數萬,威嚇河北,那也沒用。因為在智謀之士的眼裡,這天下還是要在公孫珣與袁紹之間一決雌雄的,公孫瓚充其量只是個在奮力掙扎的攪局者而已。
這麼看,當然也是對的……但還是那句話,由於這些人的著眼點不同,所以他們總是忽略掉公孫瓚本人的情況,他們忘了公孫伯圭也是一名典型的邊郡騎將,而且是一名極為優秀的騎兵將領。
自幼受邊郡軍事貴族子弟教育;弓馬嫻熟、武勇出眾;早在亂世開啟之前便參與並經歷過出彈汗山這種大規模邊郡戰事,黃巾之亂後更是屢屢引兵參戰,軍事經驗堪稱豐富……這種人,戰略上可以忽視他,但戰術上若要小瞧他,那就真的是要付出代價的。
高覽行動極快,甚至有些匆匆的感覺,其人親自披堅執銳,當先出營,又當先進入右營去救人,然而這位主營副將剛在火光之下見到尚在堅守的崔琰,尚未來得及問話,卻和之前將台上的袁紹一樣,猛地被身後動靜所吸引,然後在驚怒之中有所醒悟。
原來,公孫瓚這次早就料到主營會派人出來營救右營,所以在一擊攻破右營後並未一心在營中殺傷,反而只留下田楷領兩千人繼續將放火殺人,將聲勢造足,然後他本人卻領過半兵馬悄然撤出,繞到袁軍中軍大營與後營外的空隙中潛伏。
須知道,營寨之間的距離是很有意思的……它既不能太遠,遠了不容易相互支援,也不容易聯手對營盤縫隙中的敵軍造成殺傷;也不能太近,近了就喪失了分營的意義,使得部隊在防火和防止潰兵上的努力化為烏有。
所以實際上,營盤之間的距離以兩三百步為佳。
而公孫瓚便是將殺機藏在了這兩三百步的距離上,黑夜之中,右營已經起火,中軍大營也在放出大股援軍,到處都在亂,所以公孫伯圭得以輕鬆拔除了原本擋在兩營之間的鹿角,然後靜待戰機。等到高覽倉促引兵出營後,由於營盤距離的緣故,其人作為指揮官在前面已經進入崔琰右營,後面的援軍居然還有一部分來不及出營!
就在這時,公孫伯圭再不猶豫,親自和王門、關靖等心腹一起衝鋒在前,引騎兵直撲過去,奮力踐踏殺傷這支被卡在了兩營之中的部隊!
前後脫節,主將不在,敵軍悍勇強勢,這支以步卒為主的援軍登時潰散,然後又遵循著本能往自家所屬的大營而逃,而公孫瓚持長槊在後,居然一馬當先驅潰兵殺入袁紹中軍大營。
夯土將台上,袁本初目瞪口呆,卻又一時失語。
「明公速退!」第一個回過神來的是逢紀,其人抱著袁紹的腰便往下拖。「前後張、鞠兩位將軍馬上便到,明公千金之軀,不必冒險……」
許攸也趕緊上前推著袁紹下去:「本初且去,事已至此,你個人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其餘皆不足為道……你隨元圖到後面箭樓上暫避,我在此掌軍,調度防禦便可!」
袁紹從失神之中醒悟過來,一面羞憤,一面卻也咬牙準備與逢紀一起離開。
然而,就在他決定不顧面子,準備暫時躲避一二的時候,忽然間,一個明明很陌生,卻偏偏帶著一絲熟悉味道的聲音陡然在營中響起,其聲之大,宛如春雷,震懾半營,也讓袁紹耳中隆隆:
「袁本初!昔日北邙山上你以家門高第,當眾辱我,逼得我只能羞憤而走,今日我破你營門,殺你愛將,屠你士卒,你卻居然不敢來迎客嗎?!」
袁紹一時只覺的血氣上涌,再難自製,便兀自返身重登將台。
「明公何必賭氣?!」逢紀幾乎要哭出來了。「黑夜之中,弓矢無眼!要從長計較!」
「天下事哪能事事計較?!」袁紹目眥欲裂,卻是一把推開逢紀,然後又從旁邊許攸身上拔出長劍來,遙遙朝著出聲的方向而指。「若事事計較得失,公孫氏的幾個小兒豈能十年而與我袁氏齊平?!我今日營中坐擁數萬之眾,若連一個只有幾千兵的公孫瓚都躲,將來怎麼跟公孫文琪相對?傳我軍令,擊鼓舉火,發全軍迎敵,再去告訴公孫瓚,我袁紹就在此處,今日絕不再退,他想見我,便親自來此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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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既發青兗重兵,隔大河、舊瀆鉗平原,瓚坐守無援,乃欲出奇兵渡舊瀆襲之。郡丞關靖於城上勸,瓚遂嘆曰:『昔在洛中訪紹,紹視吾不值一錢,今在此,衛將軍亦視吾不值一錢,然大丈夫生於世,豈能心中鬱郁久難平?今日戰,非止平原事,亦要天下值吾也!』靖遂不言語,至夜,乃親披堅執銳從之……而瓚既破左營,殺崔巨業,乃撤回,途中顧靖問曰:『今夜瓚值幾何?』靖於馬上答曰:『可當萬金!』瓚笑曰:『固不足也。』遂折身復攻,破右營,蹈高覽後軍直入袁紹中軍營,殺傷千萬,至於縱馬揚聲喝問袁紹,震驚袁營。喝問罷,復顧靖不語,靖知其意,亦揚聲於馬上對曰:『今日將軍可傾國!』瓚大笑不止。」——《新燕書》.卷六十七,諸公孫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