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去留皆洒然(2/2)
再說了,終究是少年時同屋而眠的族兄,又答應了親娘,既然這廝活著從袁紹手底下回來了,那總不能真偷偷摸摸剁了吧?
平心而論,公孫度那種事情,做了一次公孫珣就已經後悔了,那真不是一個政治家該做的事情。
但認可了昌平飛馬來報的方案同時,公孫珣卻也不得不承認,公孫瓚還是給自己惹下了天大的麻煩——這廝仗打的是漂亮,可從戰略角度而言,崩潰的也太快了些。
「這也太快了!」舊瀆之戰後的二十日,五月間,公孫珣望著幾名被匆匆從府中各處公房召來,此時正在傳遞信函的心腹謀士,雖然未曾失態,卻也明顯有些嚴肅起來。「袁本初遲早會席捲河北六郡的,這事我早有準備,但竟然如此之快,多少還是出乎意料,也到底是亂了我的原定方略,諸君以為該如何處置?」
「巧合意外而已!」田豐連連搖頭蹙眉。「公孫方屬下也曾見過,腐儒罷了;公孫犢我也曾有所聞名,其人在平原,仗著家大業大,恣意妄為,素來無行,這二人確實像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所以將軍不必掛懷,臨機應變,稍作調整便是。」
公孫珣緩緩頷首:「既如此,便按照之前議定的說法,若是入秋前袁紹便有入主鄴城的姿態,便讓關雲長先行棄了朝歌,越過魏郡去邯鄲匯合審正南。只是……只是這二人性格一樣剛硬,我忽然有所擔憂,二人是否會有所不合……」
「將軍這話我就不懂了。」田豐冷笑一聲。「之前是將軍對我們說,審正南忠貞無二,關雲長忠義無雙,這二人是你在河北的最大後手,凡事託付給他們便是,如何今日又擔心他們二人會因私廢公,以至於誤了大局呢?若是他們真的忠貞無二,將軍便應該用人不疑,而若是他們真的性格剛硬不合以至於誤事,將軍便該疑人不用。」
公孫珣不由失笑,卻是撫案而起:「元皓說的對,是我過於失態了,事到如今,還心存疑慮,不免可笑……這樣好了,我親自寫一封信往正南與雲長處,稍微勸慰一二便是。」
田豐笑而不語。
此事議定,公孫珣自去寫信,而眾人退出堂去,田豐與諸多本就在衛將軍府中有公房的人也各自離去,倒是戲忠若有所思,心中一動,卻忽然轉道,然後找到了自己鄉人兼好友,那就是那位照例低頭不語的荀攸荀公達。
「公達以為,君侯此番失態到底是因為何事?」戲忠攔住荀攸,開門見山。
荀公達不由失笑:「將軍此番其實未見失態吧?不過是事情確實出乎意料,略有不安,人之常情而已。」
「不安在何處?」將軍府的廊下,戲忠緊追不捨。「我久隨君侯,盡知君侯性情,早年間其人恣意外顯,英氣勃發,後來劉公去世,他歸鄉屯田,復又稍顯鬱郁,可自從討董功成,未央問罪,便宛如撥雲見日一般,重歸昔日英氣,甚至坦蕩更盛,所謂凡事皆可與人言,凡為皆可與人看……今日稍顯不安已然難得。」
荀攸不由苦笑:「志才何必裝作不知,元皓兄不是上來便解惑了嗎?將軍說袁紹奪河北太快,元皓兄卻答公孫方、公孫犢之事,並稍作安慰,可見君侯非是因為袁紹太速而有所驚,乃是因為同姓反覆而有所疑而已。但這種事情,放在誰身上不會驚疑呢?」
「原來如此。」戲忠滿臉恍然大悟。「君侯乃是因為同姓背反,稍顯難堪,而元皓兄心知肚明,所以上來便釋疑……」
荀攸在前方一邊走一邊愈發苦笑起來。
「不過袁本初此時一定也不知道,陳國袁氏的嫡長袁渙,剛剛棄了袁術的邀請,轉而接受了豫州刺史劉備的徵辟,舉家往江淮間投奔剛剛去了九江的劉玄德去了。」戲志才一時搖頭。「陳國袁氏和汝南袁氏乃是正經的近支同宗,袁隗、袁基死後,袁渙更是袁紹、袁術、袁遺之外少有的袁氏大人物……公達,你說這些大族出身人物都是怎麼想的?他們難道不知道天下局勢嗎?為何都要紛紛叛離本宗呢?」
荀攸微微嘆氣,終於駐足:「志才是怎麼想的?」
「我覺得這些人都是為了保全家族而刻意為之。」戲忠當即揚聲言道。「他們覺得畢竟是同宗,即便今日不從,將來天下若為同姓定,也未必就會怎麼著他們,最多就是貶斥不用而已……而若天下非同姓定,他們豈不是能繼續延綿不斷,不至於生禍亂嗎?這種伎倆與心思,倒也常見。」
「或許吧!」荀攸正色而答。「總歸是有人會這麼想的,也可能確實如此,但為什麼不能是人各有志呢?君侯在河北多年,乃至於到如今的三輔,整飭豪強、壓制世族的姿態有目共睹,而公孫犢按照元皓兄所言,乃是個不法的大豪強,這種人即便是同姓,將來將軍抵定河北,又如何會饒他?所以他為何不能是真心想從袁本初?再如袁渙,是你我鄰郡之人,你我應該都知道,此人素來為人清靜,袁術以刺殺的方式殺了在陳國名聲這麼好的國相,他身為陳國人,為什麼不能痛恨袁公路的無行,而接受正經的豫州刺史的徵召呢?而且再說了,亂世當中,上到兩千石,下到黎庶,都是朝不保夕的,這種時候礙於生存,隨波逐流,才是常見的姿態吧?說不定,公孫犢只是覺得平原不保,想求一時平安;袁渙覺得孫文台、曹孟德要和袁公路開戰,這才主動往九江避禍而已。」
戲忠為之啞然。
「志才可還有話?」荀攸繼續正色相對。
戲忠不免難堪:「只是隨口一問而已,並無他話。」
「我卻還有話。」荀公達難得主動。「其實志才言中之意,我大概是懂得,你不就是想讓我勸幾位叔父趕在袁紹之前舉族往君侯這裡來嗎?但恕我直言,你未免強人所難!」
戲忠一時訕訕,卻又尷尬解釋了一句:「這件事情還請公達不要誤會,是我一時興起,擅自來詢問的,君侯並不知情……」
「君侯當然不會如此無禮。」荀攸搖頭嘆道。「他這種要鞭笞天下的人,怎麼會如此不顧道理,逼迫他人呢?不要說咱們君侯了,就連袁紹都不會逼迫的……志才,董卓之亂,我家族即便是背井離鄉,卻也因為避禍不及,死了一半人了,便是長安這裡,我叔祖也被董卓逼死。至於我幾位叔父在鄴城,想要保全剩下一半族人,自然會有他們的選擇,而我隔著千里之遙,哪怕是我也覺得君侯是位可托大事的明主,卻也萬萬不會輕易指手畫腳的!我只問你,若是因我一席話再死一半,怎麼辦?」
戲忠實在是撐不住,只能大禮謝罪,而荀攸無奈搖頭,卻又轉身便走。
…………
半月之後,六月盛夏,人在朝歌的關雲長比北面的公孫瓚要早上四五日得到長安的傳信,而其人見到公孫珣手書後不由暗暗蹙眉,卻又招來城中幾位心腹與幕屬,連帶著使者一起,出示此信,詢問左右。
看完信後,潘璋這些人倒也罷了,反正是無話可說的,而在亂後躲入朝歌並出任縣丞的楊俊卻不由好奇:「君侯有令,將軍自為之便是,為何要找我等商議,可是有所猶疑?」
「然也!」關雲長高坐在上,捻須而言。「君侯雖有令,卻有一處不明,兩處不安……不明者,若入邯鄲,我與審正南孰正孰副,為何不明言?不安者一,我在朝歌多年,賴君侯支援藏有三千精銳,可這三千兵卻多是本地招募,一朝言棄,如何向軍士、百姓交代?再言之,三千軍一走,何人保本地鄉梓平安?不安者二,君侯讓我北走,是因為袁紹將要入鄴城……此事我在朝歌,如何不知……但以此而北歸,莫不是君侯以為我不足以當方面嗎?」
楊俊跟著關羽已經好幾年了,心裡多少明白對方的脾氣,便乾脆閉口不言,轉而看向了作為使者出現在此處的衛將軍府辭曹掾傅巽傅公悌。
而傅巽果然也不慌不忙,拱手向前:「將軍三處猶疑,其中一處在下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但其餘兩處於在下看來,卻只是無足掛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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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初,田楷往長安謁太祖,楷者,太祖少年故人也,太祖大喜,加騎都尉,並邀住衛將軍府,同塌而眠,登堂拜母。楷初小心,漸松,遂闊略無上下禮,與太祖言,至於呼字。龐德為義從長,怒,請殺之,太祖不從,曰:『公直固少年故人也,鄉人舊友,同郡為吏,何至於此?』德出,與張既、京澤等言,澤曰:『當示之以威禮。』明日,太祖於明光宮大會三輔諸將、官吏,論及河北戰事。楷本無召,既虛言邀入,及入光明宮,見公卿無數,俱肅容列坐,龐德引義從軍,京澤引虎賁軍,並披掛環列宮內外,而楷之位居於邊角。楷遂大驚,乃知太祖寬宏,自後益尊事謹慎。」——《舊燕書》.卷二.太祖武皇帝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