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貴賤不相逾(2/2)
「其三,北面三郡以馬壽成為首,要注意防備西部鮮卑南下,并州有求援兵,不許推辭;而西面三郡,以韓文約為首,要儘量維持西域通道,保障商旅。」公孫珣繼續言道,而話至此處,卻是忽然變得嚴厲起來。「最後,不許有殘民之事。據我所知,涼州百姓在你們治下還算安泰,當地百姓對你們都還比較尊重,這其實才是我真正能夠容忍你們的緣故,否則,便是再艱難,難道有討董艱難?我在河東和之前未央宮前已經把話說的很清楚了,真要是違逆了我,那我也要如誅除董卓那般,隔著千里萬里,取你們的首級,然後傳示天下……諸位,我與董卓相交十餘載,所以能留他老母和孫女,跟你們可沒什麼瓜葛!」
韓遂喉結微動,依舊是第一個低頭稱喏。
「既如此,我明日就上表天子,與你們兩個雜號將軍的稱呼,便各自引兵回去吧。」公孫珣揮手道。「長安這裡千頭萬緒,我實在是沒心思招待你們,而你們也要早些回去後安定涼州秩序,撫慰涼州人心……告訴他們,大漢安定了百年,涼州亂了百年,如今大漢全亂,但我公孫珣取了關中,卻也該輪到涼州稍微安定了。」
韓遂等人俯首告辭,公孫珣便將名單收起,也沒做多想。
話說,衛將軍府難得大開,自然是門庭若市,所以韓遂等人既走,門前義從便立即又引人至此,而這一撥人乃是三兄弟,分別喚做張范、張昭、張承,乃是河內修武名門,留侯張良之後。
其中,張承乃是正經的衛將軍屬吏出身,算是公孫珣故吏……出身頂尖名門,又有這麼一層關係,也難怪會這麼早過來,同時也難怪義從將他們放到最前面。
話說,另一個時空里,這哥仨曾經一度謀划過對付董卓,卻又自己放棄了,然後一起逃到揚州,最後被袁術給逮住,到官渡之戰後才回到中樞,並受到曹操重用。
而此時,有這麼一層關係,公孫珣自然是覺得水到渠成,於是當即起身相迎,一方面要讓張承回歸幕府,一方面卻又主動跟張范直言,請對方留下來擔任自己的奏曹曹掾。
不過,張承的回歸是一口而定,張范卻婉拒了公孫珣的徵辟。
公孫珣驚訝之餘卻也恍然……一來,之前在河內他就知道張范這個人極度恬淡,很有道家出塵的感覺;二來,他也理解張范的心態,自己之前在未央宮的氣勢太足了,以這種聰明人而言,未免會有些擔憂,其人或許是偏向自己的,但卻不想在漢室與自己之間站隊。
放棄中樞職務,成為他公孫珣的直系掾屬,不到萬不得已,他這個留侯之後是不會這麼做的……尤其是修武張氏還跟公孫珣有香火情,只要這位衛將軍不是個分不清敵我的傻叉,那就不會為難他的。
實際上,對此公孫珣果然無話可說。
當然,有些失望卻也難免。
其實,對於能在長安招攬到的人才,公孫珣心裡是有一桿秤的。
如馬騰韓遂那邊送來的人物,儘管出身邊郡,而且身上反賊的味道是怎麼洗都洗不清的(真正名義招降他們的是董卓),但公孫珣反而樂見這些人加入自己的軍隊,並在日後於關東河北立功,因為他們政治上的毫無根基與部隊中的毫無牽扯,其實反而算是某種極大的優點,可以讓人放心使用。
還有些人,不管出身、立場如何,只要保證基本的能力,那麼如果他選擇按照《求賢令》的方式自投名剌上門,公孫珣也一定會儘量保證從優安排對方……千金買馬骨也好,服從性測試也罷,反正千百年來都是這個規矩。
再有些人,只要找上門,公孫珣是沒辦法也沒理由拒之門外的……比如曾經幫助過公孫珣的何進長史王謙,還有王謙背後的山陽王氏,這得報恩;還有蔡伯喈再上門,以公孫珣的角度來說,這就得捏著鼻子供起來了;類似的還有劉寬的門生、曾經河內的舊部,等等等等吧。
但是萬萬沒想到,這批人跟他牽連的人,居然心意飄忽,反而是那群西涼反賊個個誠惶誠恐……莫非只能示威,不能貪情嗎?
送出張范,留下張承,公孫珣心中不免有些想法,而隨著時間流逝,這一日來的人越多,類似的情況也越來越多,甚至,公孫珣極為看重的師叔華歆華子魚(這廝是盧植師弟,也跟審配舊主陳球有關係)反而勸他不要太急,以安撫關中人心。
至於所謂真正自投名剌,以『應聘』姿態而來的『賢才』,就更是一個都沒見到了。
當然,即便是心裡明白,今日得到消息後上門的只是長安城內的人而已,而長安城內的人沒幾個需要用這種方式來求出身,但公孫珣的心情卻也依舊漸漸轉向陰鬱了。
唯獨當今之世,所謂君擇臣臣亦擇君,你是不能在招攬人才上顯得過於咄咄逼人的,想要示威都得旁敲側擊,否則最後吃虧的只能是你。
「君侯。」
下午時分,天色西斜,戲忠、荀攸、鍾繇帶著自己的推薦名單趕到衛將軍府邸時,卻正見到公孫珣召見王謙之子,才十三歲正在戴孝的王粲……話說,直到此時公孫珣才知道,王謙遷都路上便已經病死,而其心中愈發抑鬱之餘,卻也在猶豫如何安置王粲。
要知道,這個小子和他的堂兄一起來拜會,二人年齡相仿,但他的堂兄王凱年紀輕輕便身長七尺,儀表堂堂,望之宛如束髮青年;而王粲本人卻身材矮小,相貌醜陋,而且身體羸弱,宛如一個沒發育完全的十歲孩童,著實讓人擔憂。
平心而論,如果王粲跟他族兄一個模樣,公孫珣早就留在身邊任用了,但如此模樣,若是留在身邊打磨,一旦得個病受個傷,然後一命嗚呼,未免怕負了王謙當日的兩次大恩。
而就在公孫珣一時猶疑,周圍鍾繇、戲忠、荀攸等人也會意保持沉默的時候,忽然間,又有於夫羅自後院前來,匆忙奉上了一個錦囊。
「這是什麼?」公孫珣自然茫然。
「蔡……蔡夫人所遺。」於夫羅趕緊作答。「不是我不知君侯在見客,實在是夫人吩咐。」
周圍人面面相覷,便是戲忠也不知道為何忽然多了個蔡夫人,而稍微知情的賈逵和一眾義從又怎麼可能多嘴呢?
「她回去了嗎?」公孫珣倒是不以為意,直接接過錦囊,在他看來,既然有昨夜一事,卻也無須多想,只等過兩日忙完後便即刻尋人提親,正式將對方納為夫人……十幾年前以蔡伯喈之女為妾,未免可笑,但如今秉天下之權,也就無所謂了。
天底下規矩雖多,卻沒幾個是為真正上位者設計的。
「一早君侯來前面視事,蔡夫人便已經回去了。」公孫珣主動問起,於夫羅語氣不免順當了很多。「她讓我等不必告訴君侯,只是留下兩個錦囊……一個便是這個,要交給君侯;另一個卻是給屬下等人,讓我等此時拆開來,而拆開後才知道是要在此時給君侯奉上錦囊,並匯報一事。」
「何事?」公孫珣剛要打開,陡然一怔,心中也有些驚疑起來。
「蔡夫人留給我們那個錦囊中寫的清楚,她讓我們轉告君侯。」於夫羅語氣乾澀艱難,儼然是有些畏懼。「她不是回家,而是一早便去河東了,準備去尋老夫人謀個差事……」
「怎麼一個個的都去河東?」公孫珣聽說是去見自家母親,不免尷尬失笑,只覺得蔡昭姬未免有些太過主動。然而,等其人拆開手中錦囊,微微一掃,卻又整個人不好了。
原來,錦囊之中,一張紙條而已,而紙條上不過區區數行娟細小字:
自幼在邯鄲,多聞大娘風采,常思以女子身效仿,以留名天下,慰藉百世。然囿於家族,多思無行,囿於亂世,多行無果。昨日之事,三分為父,三分為君,然終為己矣。今日往河東,不復返也,君若稍存心意,期亦不復尋也。
公孫珣怔怔片刻,仔細思索,總算是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自己以為是美人投懷,卻不料是美人掙脫束縛臨行之前嫖了自己!
「君侯?」眾人眼見著公孫珣半晌不說話,而王粲兄弟還尷尬坐在那裡,便出言提醒。
「讓……」公孫珣聞言開口,可說話說到一半,愣是卡在了那裡,許久方才緩過來。「張承何在?」
「君侯。」剛剛歸入幕中的張承即刻起身應聲。
「讓你兄長替我做個媒,」公孫珣抬起手中錦囊,茫然而言。「告訴蔡伯喈,他女兒昨日在我這裡,既為我夫人,終不會負她。」
和座中其他人一樣,張承怔了許久方才醒悟,然後趕緊點頭。
「還有。」公孫珣等了片刻,復又扭頭指著戴著孝布、身材矮小丑陋的王粲對賈逵言道。「王長史與我多年故舊,如今他去世,其子年少而孤,我不能不親自撫養……但我此處並無家眷,不好處置,你帶人回一趟河東,親自送他去見家母,順便問一問蔡夫人有沒有趕到河東……明白了嗎?」
賈逵心知肚明,當即應聲,卻也不以為意。
安排完兩件事情,似乎有所補償,卻又似乎無所謂,公孫珣悵然若失,卻又忽然起身:「天下事,不去主動作為,只能坐而失機……志才、公達、元常,你三人將要推介的名單留下,我自會觀察……但不妨先召集朝中公卿做些準備,你三人去布置,明日我要在城外渭水畔大宴群臣!」
一眾幕屬,自然紛紛應答,然後各自告辭去做。
而公孫珣手持錦囊,坐回座位,卻又依舊悵然若失。
——————我是悵然若失的分割線——————
「孝莊仁宣誠憲恭懿至德純徽翊天啟聖文皇后,太祖親母也,太祖少失怙,乃販繒撫之……凡經商,二十載安利號流通天下;凡著書,固百萬言,文史小說詩歌皆涉;凡為民事,安撫二遼,以成塞外繁華。世稱奇早於太祖奮發。」——《舊燕書》.孝莊文皇后本紀
順便感謝江湖ふ蝦米同學的打賞,這是第一百零二位盟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