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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生有新舊(繼續2合1還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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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遷都,河南百萬士民來到了關中,路上死了、離散了二三十萬,可剩下的七八十萬人,如今卻全都分散在關中各處——有的人被胡亂安置到之前因為涼州大亂而零落的美陽地區;有的人被安置到霸陵、杜陵、高陵等手工業極為發達的城市。

但剩下的呢?

戰事這麼急促,戰爭這麼殘酷,這些人拖家帶口、背井離鄉,而且還是這麼龐大的數字,又怎麼可能尋到妥善的安置之處?

甚至,便是安置到了美陽的人,也是驚惶無措的——秋收要到了,給他們粗暴劃分的空地上卻沒有糧食!

公孫珣奪取了關中,拿下了三輔之地,壓服了韓遂、馬騰,甚至還在未央宮前肆無忌憚,先『鞭笞』了一番中樞朝臣,看似一片大好,氣勢無二……卻也千頭萬緒,百廢待興。

偏偏關東那邊的挑戰者已經開始緊鑼密鼓了。

「先拿郿塢的糧食救濟,一定要熬過這個冬日。」公孫珣嘆氣道。「剩下的從長計議。」

「君侯想要擴大幕府,加三公諸曹於將軍府之事呢?」戲志才也是趕緊又問了一件大事。「我看君侯如此繁忙,何妨先行?」

「這件事情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公孫珣蹙眉道。「要和最近允許往我門下自投的求賢令一起處置……不過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件事情確實可以更優先一些,這樣好了,元常、公達久在中樞,志才可以跟他們一起,替我選一些長安朝中的才俊,屆時我自然會親自挑選。」

「喏。」戲忠也只能趕緊俯首,起身後卻又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公孫珣愈發蹙眉。

「朝中有些人想讓君侯自成大將軍,以安人心……」

「此事休要再提。」公孫珣幾乎是立即黑了臉。「鬼鬼祟祟,不敢自己來說卻讓蔡伯喈這個老頭來講,還自以為得計?對別人倒也罷了,對你們幾位,我可以直言……其一,我的女兒絕不會嫁個劉宏那種獨夫的兒子!其二,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俱已不在,我為衛將軍便可以名正言順總攬軍政大權,何須加官?!我倒想看看,經前日一事,如今誰還敢在朝中與我爭權?皇甫嵩還是王允,又或是過幾日過來長安的劉虞?!」

「話雖如此。」堂中唯獨田豐不懼,迎難而上。「將軍可曾想過,此次討董,若你不給自己加官,軍中將佐將來封賞又該如何?」

「這不是正好嗎?」公孫珣微微蹙眉道。「於下級軍官、士卒而言,我加不加官,都不耽擱他們的升遷、封賞;而於有功大將來論,我不加官,他們豈不是更不好意思主動要官?天下秩序崩壞,軍伍中濫爵濫賞的還少嗎?依我看,反而是董卓在此事上更加嚴謹一些。」

「有一個人……」田豐緩緩頷首退下後,賈詡忽然開口。「溫侯呂布,官職、爵位,似乎都有些濫了,尤其是如今其人只是一降將。」

「他連降將都算不上。」公孫珣長呼一口氣道。「但既然說了不追究,為了不動搖人心,就且閒置著吧……當然,唯獨此人目光短淺,偏偏又勇如虓虎,當世無雙,得多加小心,不要讓他被什麼人蠱惑去……多謝文和提醒。」

賈詡俯首稱是。

「今日事已至此。」公孫珣搖頭嘆道,儼然疲憊至極。「諸位也辛苦至極,還是趕緊回去休息吧……事情得一件件的做。」

眾人稱謝告辭,而公孫珣復又讓賈逵等人去取些原本太師府中的名貴物件分與這些人,並一路送出去,自然不必多說。

就這樣,天色徹底黑了下來,這些公孫珣能夠依仗的智謀之士也都紛紛乘車回府……有人明日如賈詡那般明日便要出發去辦事,有人如王修那般還有自己的後勤體系要繼續千頭萬緒的辛苦,還有人如田豐忽然接到了故友相邀,推脫不開,只能硬著頭皮去赴宴……這些全都不提。

只說荀攸、鍾繇、戲忠得了吩咐,這三個昔日潁川舊友同車而返,復又一起在鍾繇住所內小酌了起來,卻也是說起了今日堂中之事。

「咱們且不說替君侯尋攬中樞可用人才的事情,」酒過三巡,戲忠放下酒杯,就在榻上盤腿昂然而言,發問不止。「二位今日第一次參與議事,敢問兩位名門名士以為我家將軍幕中這些智謀之士到底如何啊,可配的上二位才德?我家將軍又如何啊,可比得上什麼天下楷模之類的人物?」

話說,鍾繇和荀攸二人是真正的生死之交,又都是天底下頂尖的聰明人,二人只對視一眼,便如何不明白戲忠這是一朝得勢,宛如公孫珣前日在未央宮前質問公卿一般,要借著酒水散一散心中鬱氣呢?

但明白歸明白,畢竟是老交情了,這二人真不怕他。

「我與君侯認識的比你還早,如何不知道君侯的神武。」作為戲忠的舉薦人,鍾繇毫不在意,直接開口正色而言。「唯獨這些智謀之士,看起來才智出眾,且肯於任事,但其中有些東西卻已然成了隱患,若是一個處置不好,怕是要出亂子的……」

「什麼隱患?」戲忠果然有些怒氣了。「你鈡元常果然看不起我們這些寒門、偏門之人嗎?」

「非是此意。」鍾繇正色而答。「我是看今日堂上有座之人……區區七人,居然有三個是潁川人,還都是幾十年的故交,你說,這要是這三人心胸狹窄,以至於私下結黨,排擠他人,那豈不是要壞了君侯大事?」

戲忠怔了半日,尷尬欲死,只能悶頭喝酒,而荀攸和鍾繇卻是難得失笑。

笑完之後,戲忠也緩過氣來,剛要賠罪,今日幾乎一字未發的荀攸倒是忽然正色開口了:

「今日確實是見識了,如賈文和揣摩人心,一擊必中;如王叔治勤懇任事,不畏辛苦;如婁子伯進退有度,不失不漏;再如田元皓剛直不懼,直指畏難……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了不得的人物。當然,還有元常與志才,一個四兩而撥千斤,一個不計得失,舍己為主,也讓我大開眼界。」

「那君侯如何呢?」戲忠按下酒杯正色相詢。「你荀公達又如何呢?」

「我荀攸如何,你們還不知道嗎?」荀攸微微笑道。「至於衛將軍其人……未央宮前一見,前日又召我做《求賢令》,我倒是只能想起橋公身前所給的那句話……外剛內韌,鋒利為天下冠!」

「然後呢?」鍾繇帶著醉意嗤笑問道。「公達莫要在我們面前喬裝……你願從之嗎?」

「大勢如此,又受衛將軍禮遇,自然要誠心任事。」荀攸繼續笑道。「但我此時真的還想再瞧一瞧衛將軍的底子……」

「瞧什麼底子?」戲忠冷眼質問。

「外剛是我見識到了,內韌又如何?」荀攸懇切言道。「董卓強暴殘虐,視百姓為無物,乃至於生靈塗炭,這自然是最令人不齒之輩。而衛將軍雖然沒有直言,可其中以民為本,兼抑制豪強、壓迫世族的意思卻已經很明顯了……」

酒意之下,鍾繇微微蹙額,戲忠微微眯眼。

「這種事情沒什麼不可言的。」荀攸微微嘆道。「我族叔荀悅和我一樣少孤,所以我與他相知甚篤,而他的想法便跟衛將軍極似……一曰,豪強兼併土地,以至民生凋敝;二曰,世族連帶為官,門生故吏視舉人為君,此風極壞中樞執政之力;三曰,復仇成風,遊俠成群,其實破壞法度,使地方失控;四曰,君與大道相違,則從道不從君……諸位,你們以為,天下智士看到天下崩壞,真的沒有反思與檢討嗎?」

「多年未曾歸鄉,不想仲豫先生已然成此大道,可以引薦給我家君候,必然受重用!」戲忠當即開口。

「我這位族叔,固然有成大道之意,但卻書生本性……」荀攸連連搖頭。「而且他厭惡先靈帝,卻未必厭惡十歲而聰明的天子,來到朝中,也只會安心著書,忠心侍奉少年天子的。再說了,他如今在冀州韓馥處,如何能來?」

「漢家舊恩深入人心嗎?」戲忠一時冷笑。

「說起來,文若也在韓馥處?」鍾繇忽然開口問道。

「然也。」荀攸感嘆道。「幸虧他及時回去,帶走了一半人,否則我們荀氏已經滅族了……不管如何,殺李榷一事,我便要感激衛將軍終身的。」

戲忠與鍾繇也紛紛搖頭。

「你剛才說觀我家君候內韌?」戲忠剛要自斟,忽然又想起什麼。「是不是尚未說完?」

「然也。」荀攸懇切答道。「我的意思是,衛將軍的志向我是懂得,而如今天下淪落這個局面,我又如何不願意見他成此事業,讓天下重回秩序?只是,強硬總比軟弱簡單,仁心總比暴虐為難……以他的鋒利,要鞭笞天下的豪強和世族,我並不擔憂,甚至是隱隱有期待的。但以民為本呢?董卓視百姓為無物,所以說遷都便能遷都成功,而他以民為本,卻被關中三輔兩百萬生民牽扯在關中,焦頭爛額……偏偏亂世之中,總有人投機取巧,踐踏百姓以成事業。既如此,他能忍多久?前日,他說靈帝獨夫,但世間以武力壓天下者,哪個不是獨夫?他立在未央宮前,持刀呵斥天下,難道不是獨夫之舉?無人監製,他會不會有一日也會覺得太累,然後棄了自己的志向,一朝輕易視民為無物呢?」

戲忠欲言又止。

「我並非是苛全責備。」荀攸幽幽嘆道。「其實相對董卓、靈帝,還有天下諸侯,衛將軍能有此番堅持我已經是感慨難名了,而且也願意勤懇出力,助他廓清天下。所以,又怎麼會學那些沽名釣譽之輩,善加重力於其人呢?唯獨你我三人故交,十載相逢,再加上之前獄中無聊,思索太多……今日這才多說了幾句酒話罷了!」

「且為衛將軍壽!」鍾繇長嘆舉杯。

「為衛將軍壽!」荀、戲二人紛紛舉杯。

就在三名潁川舊人飲酒長嘆之時,也在田豐與王允兩名昔日御史台故交一起敘舊之時,對此多少心裡有些清楚的公孫珣卻根本懶得理會,反而早早一個人吃完飯,然後親自執筆寫信,準備向河東的自家母親尋求幫助了……這倒不是他產生了母親依賴症,而是論及數十萬人的安置,這位一手開創安利號的女中豪傑可能真的是天底下獨一份的專家。

當然了,氣憤自家老娘之前專門來信,把剛剛納的側室夫人『貂蟬』給叫走,以至於身邊無人作伴,然後故意給自家老娘添麻煩的心思,恐怕也是有的……所以,這信一寫,從自己未央宮前呵斥公卿的英姿,到今日關中千頭萬緒的麻煩,再到剛剛結為生死之交便要在豫州大打出手的曹孫劉苦情大戲,他是一件都沒有少。

寫完之後,開著門的舍外卻已經是暮色極厚,月明星稀了。

「屋外是誰?」公孫珣收起信封,隨口喚人。

「君侯!」於夫羅趕緊閃入,恭謹俯首。

公孫珣眯眼看了下此人,便直接開口:「按制度,舍外二十人值夜,你是什長不錯,另一個呢?」

「張什長剛剛去小解,正好不在。」於夫羅趕緊回復。

「無妨……拿去給田豫,讓他明日一早安排人去河東交與老夫人!」公孫珣不再計較,當即伸手遞信。

而於夫羅也趕緊接手,小心轉身欲走。

「對了。」公孫珣忽然想起一事。「韓遂、馬騰還有那群西涼軍頭,還沒把質子名單送來嗎?」

「回稟君候。」於夫羅再度俯首。「那日你驅除蔡伯喈後親口所言,讓我們告訴所有人,若非大事和被召喚,那無論是故舊還是其他客人,都一律不見……韓馬無召。」

「是我糊塗了。」公孫珣恍然大悟。「這規矩算了吧……那日我是氣糊塗了……明日求賢令便要張榜,不要因此阻攔了前來自投名剌的人才。」

「喏。」於夫羅趕緊稱是,然後便要匆匆持信而走,但剛走兩步,卻又似乎想起一事,然後無奈轉身。「君侯。」

「何事?」正不知是要早點睡覺還是要看書的公孫珣恍然失神。

「君侯。」於夫羅捧著信,回身匯報導。「你剛剛說棄了前日的規矩?」

「然也!」

「其實,就在之前天黑後,大約晚飯後的時間,有一位君侯的故舊前來拜訪……因為君侯有令,我們便沒來匯報,而其人卻不願離去,只是乾脆等在了前堂之下。」

「看來確實是我故舊了。」公孫珣也是無語。「不然你們何至於不匯報之餘也不敢攆他呢?是誰啊?」

「是蔡伯喈家的女公子。」於夫羅更加為難。「抱著白貓、帶著面紗,還帶著兩個粗壯使女,抬了個大箱子……做主的田司馬專門問過義從中的前輩,大家都說這確實是君侯故交,想來是來為蔡伯喈賠罪的,唯獨君侯生氣,便只好一邊小心看顧,一邊不做匯報。」

公孫珣愈發無語,卻又無力揮手:「也罷,讓你們為難了……既如此,讓她進來也無妨,反正我已經消氣了。」

於夫羅趕緊再出去。

須臾片刻,果然其人復又引著一個抱著大白貓的女子,身後還有一個被兩名粗壯僕婦抬著的箱子來到跟前。

另一位剛剛歸來的張什長和於夫羅一起會面,卻又當眾在開著門的廊下準備打開箱子檢查,但箱子上面有銅鎖,倒是讓他們無奈起來。

「俱是孤本,只能讓衛將軍一人看!」戴著面紗的女子見狀竟然有些驚慌,以至於懷中白貓被驚嚇到,一溜煙的躥出來,先行進了公孫珣居舍。

於夫羅、與那張什長,還有手已經按到箱子上的呼廚泉一起回頭去看自家將軍臉色。

而公孫珣見狀也是無奈搖頭:「放進來吧……蔡伯喈哪有刺殺我的膽量?昭姬也不至於害我的!」

眾侍衛得了命令,反而直接抬起沉重的箱子,將其放入舍中,然後退出房舍。

隨即,戴著面紗的女子手足無措,步入舍中,卻又勉強一禮:「請衛將軍關門,我來為將軍展示賠罪禮物……」

公孫珣無語至極,卻也沒有阻止對方,只是直接起身去抱了貓,然後來到箱前:「何至於此呢?你父親糊塗罷了,前日我雖氣憤一時,卻也知道他是被人攛掇利用了。」

「不、不是這樣……」女子勉力言道。「將軍……不管如何,將軍對我家總是有氣的。」

「昔日口齒伶俐的小丫頭,竟然也畏懼到這份上了嗎?」公孫珣愈發搖頭。「這樣好了,禮物我收下,天色已晚,你回去吧!」

「請君侯務必……務必親自開箱。」女子繼續懇切請求道。「如此,我才許走。」

公孫珣無奈搖頭,一手抱著大白貓讓開位置,一手示意對方開箱。而其人也趕緊掏出囊中鑰匙,顫抖準備開鎖……卻又一時失手,擰斷了鑰匙。

漢代的金屬鎖已經是簧片結構的了,這麼一整,公孫珣一邊無奈一邊也是生疑,便一手抱著白貓一手從案上取下自己的斷刃,然後在女子的驚慌之下一刀劈開銅鎖,然後用刀刃挑起了狹長木箱的蓋子,並旋即怔住。

白貓自公孫珣懷中一躍而出,竄入箱中,而公孫珣卻是張目結舌之餘目不轉睛。

「何至於此?」許久,公孫珣方才回過神來。「我著實未罪你父至於此……」

「或許如此,然衛將軍持刃而言,誰敢不懼?」箱中一名不著寸縷的年輕女子,懷抱白貓,然後面色緋紅,繼續臥在那裡言道。「且我父糊塗至此,可一可二復可三嗎?」

「但也依舊不至於此。」公孫珣低頭言道。「早十餘年前初見,我心裡就明白他是個糊塗蛋……」

「早數年相別,我也就明白衛將軍是個聰明人了。」箱中女子面色緋紅,輕聲相對。「所以至於此。」

「出去!」公孫珣忽然扭頭對身側帶著面紗的女子肅容言道。

————我是要還債的分割線————

「衛將軍既討董成,白馬入長安,往未央宮謁天子,時天子十歲。既出,蔡邕以故舊往曰:『天子何如也?』對曰:『天子聰明。』邕乃起身拜:『今君侯引十萬眾渡渭水,長安人心不安,而天子十歲而聰明,君侯女年正嘉爾,何妨許以為後,以安天下人心?』衛將軍勃然對曰:『君自有女,何不嫁之?』乃逐。既歸,邕惶恐無度,遂獻己女至衛將軍處,即為蔡夫人者也。」——《三輔決錄》.趙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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