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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被驅無異犬與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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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遠啊子遠!」袁紹起身後一時感慨。「前幾日我見到沮公與,只覺他能來見我是天助於我;今日才知道,你也是天助我之人。」

許攸冷笑一聲,捻須而言:「本初啊,我要澆你一木桶冷水了……事情哪裡是我們這些所謂智謀之士幾句就能解決的呢?之前沮公與把話說的那麼透徹,大家都以為你要當機立斷有所為了,卻不料你反而因為公孫珣一次渡河而擊便心生雜念,以至於耽擱良久。將來的事情也是如此,不知道有多少麻煩在等著你呢!」

袁紹一時苦笑,卻又強打精神昂然相對,不過這一次,他卻指著落日餘暉下的北面黃河揚聲感嘆的:「前路忐忑,壯志難酬,這個道理誰都知道……但是子遠,你看這大河之水,蜿蜒向東,萬里不止,中間彎過了多少彎,改了幾次道,但她一力向東,最終不還是匯入大海了嗎?若你們這些才智之士能夠助我,咱們齊心協力,我的壯志想來也會有一天能如這大河一般,直入東海吧?」

許攸哈哈大笑,卻又忽然搖頭。

「子遠這是何意?」袁紹略顯不解。「我哪裡說錯了嗎?」

「本初沒說錯。」許攸收笑搖頭。「不管如何,這段話還是對的,而且氣勢非凡。只是本初,你憑什麼讓我們這些人為了你的壯志陪你這麼辛苦呢?」

袁紹也不由失笑:「不錯,是我又想當然了……若能成事,必然與子遠還有諸位共富貴,唯獨現在,咱們還沒有地盤,你的借據我是沒法寫的!」

「且不說欠條、借據,只說你的共富貴……本初,恕我直言,便是現在不能成事,也要共富貴才是。」

「不錯。」袁紹趕緊肅容。「現在便要與諸位共富貴!」

「既如此,本初應該知道我為何沒有提對付韓馥的法子了吧?」許攸低頭輕笑。「潁川諸位,跟著韓馥的家人一起去了鄴城安置,他們背井離鄉,又倉促搬遷,到了鄴城幾乎一無所有,甚至都沒法子在當地取得一官半職……不然,本初以為為何辛仲治、郭公則他們最近如此急迫呢?」

袁紹當即再笑:「如此說來,只要我想取冀州,這些韓馥的鄉人,反而都是我的助力了?不過話說回來,些許官職、財貨,與他們便是。當然了,子遠功勞最大……今日一番指點,將來無論如何,你我都要共享富貴的。」

許攸愈發失笑:「其實,便是沮授那些當地世族、豪強也是你的助力。」

「這又是何意啊?」袁紹是真疑惑了。

「因為他們雖然未必喜歡本初你,卻更不喜歡公孫文琪。」許攸不由挑起眉毛來。「所以挑來挑去只能挑你,不然早就學田豐那般投奔過去了,何至於來為你診病呢?」

「他們不喜歡公孫珣什麼地方?」袁紹嚴肅以對。「出身,還是武人作風?」

「他們不喜歡公孫珣在河北治政時對待世族的苛刻。」許攸似笑非笑。「公孫珣在河北十年治政,凡是他治理下的地方,世族、豪強都老實的跟宅中的雞犬一樣,而且一旦被他管束住了,往往便不敢多想,只能任其驅趕……但是,這些事情旁邊人看了,卻未免心有戚戚焉。」

「既然公孫珣對他們嚴,我就對他們寬好了。」袁紹忽然言道。「公孫珣以威,我就以德;公孫珣以武,我就以文……如此,以我的家門和聲望,何愁不能聚青兗之士,合力於冀州,向北而無前!」

許攸啞然失聲。

話說,正在二人於閣樓之上定策與公孫珣爭雄之際,忽然間,樓下有人來報,帶來了成皋城西十里外駐紮的曹孟德、劉玄德聯名送上的一封書信。

「必然是請戰。」許攸回過神來,當即嗤笑。「我之前怎麼沒瞧出來曹孟德如此忠忱?果然是板蕩見忠臣。」

「你說錯了。」袁紹借著落日餘暉看了幾眼信函,卻是直接搖頭。「曹孟德、劉玄德實在是忍耐不住,已經再度向洛陽進發了……按照信上說法,曹孟德得到了昔日一位故人的傳訊,說是董卓軍因為公孫珣攻破了弘農郡郡治弘農縣,直接威脅到了陝縣的緣故,牛輔急調諸部收縮回援,而那位故舊願意做內應反水,開洛陽城以待……算算時間,這時候他與劉備應該已經到了鞏縣了。如何,子遠以為董軍是真退嗎,此戰又能成嗎?」

「不知道。」許攸微微搖頭。「退不退也無所謂,成不成也無所謂,洛陽如今什麼都沒有……一座空城罷了,曹劉二人想當忠臣便讓他們去當好了,以這二人的聰明,總有一天會醒悟的。」

「那我們……」袁紹扔下信函,重新在額頭上綁起孝帶。「且喚諸位先生一起過來,議論一下轉向青州黃巾之事如何?又或是先談談如何引誘公孫瓚南下平原?」

「可以。」許攸不以為意。

天色黑了下來,正如袁紹猜度的那樣,曹劉二人此時已經進駐到了成皋西面的鞏縣,而讓兩人大喜過望的是,此處果然沒有守軍。細細問來才知道,數日前,此地董軍忽然盡數西撤了……如此,正好印證了內應的說法。

翌日一早,二將留下呂岱和腿腳不方便的簡雍引著千餘人駐守鞏縣,然後依舊不敢怠慢,小心翼翼的繼續西進,而果然,前面的偃師城也是半個董軍都無,而且他們還在這裡遇到了那名故舊藏在城內的信使……後者告訴他們,再前面三十里的洛陽並非是空城,還是有三五千兵馬駐守的,畢竟那是洛陽。

不過,信使也保證,只要曹操能在三日內於晚間進軍到洛陽城東,然後從正對著銅駝大街的耗門入城,他家主人是有辦法開門迎接的。

曹操與劉備驚喜之餘也是不由謹慎盤問……畢竟,之前二張的潰敗實在是太慘了,而此番若非是袁紹不想進軍洛陽的意圖太過明顯,又有公孫珣突然插入弘農,他們也是不敢來的……不過,盤問的結果倒是讓人唏噓了。

「軍事凶危,兩位將軍有所疑慮也是正常。」官寺堂中,此人顯得面色蒼白,只是強撐著答道。「在下一個僕役,也沒什麼資格與兩位辯駁,只是在下主人曾有有一言,還望兩位將軍慎重相對。」

「你說來。」坐在上首的曹操正色相對。

「洛陽士民百不存一,殘餘些許,苦董卓久矣,曹將軍之前棄洛陽而走,難道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復歸朝廷,重扶社稷嗎?還望將軍莫要猶豫。」

「這話我如何不懂?」曹孟德也是有些訕訕。「我在洛陽北部尉任中與你家主人算是同僚,還不止一次在你家溫氏園中飲過酒……往日種種,宛如身前,只是軍事凶危,不得不防。」

「但是曹將軍想過沒有?」此人依舊面無血色。「將軍心中有疑慮,那盤問下去,只會越來越疑,而我一個低賤之人,什麼都不懂,只是傳訊而已,說的話一多,不是破綻也是破綻了,彼時又該如何?」

「這個道理我也不是不懂。」曹操看了眼旁邊坐在那裡面色不變的劉備,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應聲。「而且也真不是我不信你家主人與你,只是我這裡近萬士卒,性命全都操之於我手,如何能不謹慎?」

「那我只有一種方法以證清白了……我家主人來之前與我有交代!」此人忽然就在堂上拱手。「請許我後退幾步,展示一物。」

曹操自然無不可。

而這僕役後退數步,卻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匕首,然後雙目一閉,便在曹劉與堂上諸將的目瞪口呆中往自己脖頸上一插,當即血濺三尺!

屍體倒砸在地上,脖子上血管處的血液兀自噴涌了許久方才漸漸緩和下來……卻已經是滿堂血跡了。

「不想今日殺一義士!」堂上一人頓足而嘆,正是資助曹操起兵的大財主衛茲,此人乃是陳留襄邑人,舉過孝廉的。「孟德,你也太多疑了些!」

「亂世人心難防!」曹操羞愧難耐,勉強辯解了一句,卻終於是無言以對了。

實際上,片刻之後,回過神來的曹孟德再也不疑,他一邊下令讓人厚葬此人,一邊便與劉備商議。二人議定,以夏侯惇領一千兵守住偃師以作後路,然後曹劉合力,外加之前從鮑信處借來的于禁部,合計九千人,當日輕兵出全軍攻洛陽!

初夏時節,星河燦爛,全軍傍晚出兵,連夜行軍,絲毫不知道成皋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公孫珣在弘農準備何為,甚至不知道周圍一切的一切。

不過,唯獨一條二人卻是格外清楚的,那就是越是接近洛陽,曹劉二人就越是黯然……他們都是在洛陽久居之人,當日之繁華,今日之死寂,如何不讓他們黯然神傷?尤其是曹操,那僕役死前所言,讓他念及自己逃出洛陽時的狼狽不堪,復又想起此番組織聯軍十萬卻不能阻止董卓遷都,更是羞憤交加。

沿途順利,簡直是長驅直入,到了後半夜來到洛陽城東的耗門之外,按照約定舉火搖晃示意,果然有人打開城門,主動相迎。曹操和劉備半驚半喜,匆忙引兵迎上,卻還是小心為上,讓樂進先入城控制城門。

等到樂進派人匯報城門已得,曹劉二人這才放下心來,便讓于禁在城外接應,然後親自引眾入城。

「玄德!」入得城內,曹操強壓心中激動之意,回頭言道。「雖只是空城,可畢竟是洛陽,不想讓你我今日成此大功!」

劉備面色不變,但也是強壓心中激動,他對洛陽雖然有些感情,但此時更多的卻是在想,此番奪回洛陽後,不免要名震天下,以抒三十年不平之氣。

「按照約定。」曹操見狀也是趕緊收起多餘話,指著北面挨著城牆的道路而言。「你從此處往北走,沿途奪取中東門、上東門,並在那裡與城外的於司馬匯合,然後合兵去取北宮;我便隨老溫還有他的人一起,沿著銅駝大街直接去鎮壓南宮與各處署衙……最後,咱們再合兵於西城,務必將殘存的些許董卓軍給逐出洛陽!」

劉備微微拱手,便帶著張飛與自己所部兩千人,徑直順著城牆北上了。城外,作為客軍前來助戰的于禁部也是按照軍令即刻順著城牆,從城外一路北上。

曹操這裡依舊保持了耐心和警惕,一直眼見著劉備的兩千人全部入城了,這才回頭讓自己的兵馬出發。

而等到他的四千人和那個姓溫的故舊一起合兵進發,甚至夏侯淵、曹洪等人已經開始分散占領鎮壓官署以後……不知為何,曹孟德剛要催動馬匹,卻又忽然想起那個僕役死前的面容,想起自己逃出洛陽城時的狼狽,想起自己在呂伯奢家中的作為,想起舉兵時的艱難……然後鼻子一酸,居然差點留出淚來。

「老溫,這次多謝你了。」曹孟德對著那名在火把下顯得有些面色發白的故舊,倒是誠懇的道了句謝。

然後,不及這溫姓洛陽故人來得及反應,曹操忽然又回頭下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命令:「文謙,燒了城門!」

「為何要燒城門?」身材矮小的樂進茫然不解。「劉將軍和於司馬尚未奪得那兩個城門,萬一有變,這是我們唯一後路!而且此時燒城門,無異於明告城內守軍,我等已經到了。」

「就是要絕了後路!」曹操在火把下厲聲而言。「就是要告訴那些西涼賊子,這一次,我絕不再逃了!」

樂文謙無可奈何,但想來既然已經入城,此戰十之八九是個大勝仗,倒也無話可說……實際上,跟在曹操身後的衛茲等人也都無言……便乾脆撤出城門,一把火點著了洛陽耗門的城門樓。

隨即,曹操親驅全軍向前,其中各部紛紛往據三公府、九卿署,而曹操本人則兀自帶著兩千餘人往南宮而去。待行到南宮跟前,眼見著當日因為誅宦而倒塌、焚毀的城牆尚在,向來情感豐富的奮武將軍卻幾乎又要落下淚來。

然而,不及多想,忽然間四面喊殺聲頓起,打擾了曹孟德感傷……北面北宮方向,身後三公府與諸官署間,交戰聲都是陡然一強。

這個時候,曹操倒依舊沒有在意,因為他畢竟之前放了火,此時的交戰聲,恐怕是城中殘餘的那幾千西涼兵馬見到火起匆匆趕來的。

而按照之前內應老溫的說法,整個洛陽城此時應該只有區區三四千人,以此番曹劉二人的合力,應該沒有任何問題。

但是,其人剛要呼喊左右,下令進入北宮時,卻心下猛地一驚。原來,那名有著以死明志僕役的洛陽舊交老溫,居然已經沒了蹤影。

「將軍,孟德!」旁邊的衛茲見狀不由焦急。「速速入北宮掃蕩吧!」

曹孟德張口欲言,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而衛茲剛要再言,深夜中,喊殺聲越來越重的洛陽城中,一陣弩矢從殘破的北宮牆後拋射而出,隔牆射入到了曹操軍陣之中,而在馬上彎腰說話的衛茲直接脖頸背上挨了一矢,當場斃命!

南宮內火光琳琳,喊殺陣陣,曹孟德終於明白,自己並不比二張更聰明!而當這位奮武將軍聽到銅駝大街那一端傳來密集馬蹄聲,倉促勒馬迴轉,卻看到被自己下令燒著的洛陽耗門時,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何止是不比人家聰明,有時候簡直蠢得過分!

———————我是天真爛漫的分割線—————

「初平元年,珣自河東輕兵入弘農,天下震動,時紹在成皋,聞之欲行退兵之策。左右以洛陽在前,多有疑慮。紹乃曰:『今天下英雄,唯公孫與吾爾,余者雖董卓一時強暴,亦年長而失德,皆不足慮也。故珣以嚴,吾以寬;珣以武,吾以文;珣以進,吾以退;每與珣相反,事乃可成耳。』遂棄曹劉在前,退而取關東、河北。」——《漢末英雄志》.王粲

順便,燒城門表決心是曹操自己的騷操作,他自己的梗……我很尊重魏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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