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毫端千黜是春秋(2/2)
但是關雲長上來出陣,試圖阻礙,卻是遭遇到了鞠義以命換命的打法——雖然關羽的部屬依舊選擇依靠著城牆出擊,雖然城牆之上的防禦部隊有高度優勢帶來的射程與精度還有力量三重優勢,但數量卻遠遠不及仿佛發了瘋一樣的鞠義所部,甲士拼命向前,身後無數弓弩手頂著巨大傷亡輪番拋射,然後也給之前堅持了數月的關羽所部帶來了巨大殺傷。
但更要命的是,關雲長本人胳膊上居然也中了一箭,不得已退回營中療傷堅守。
與此同時,袁紹從城南、城東、城北同時發兵,數萬大軍幾乎是全線蟻附攀城,數個城門同時衝撞。而且你還別說,下午時分,北城門居然被乾脆利索的給撞開了,只不過這時候袁軍才發現,審正南數月間絕不是閒坐在城上的,城門內居然已經套了一個巨大的瓮城,陳留趙寵率部湧入,卻被審配一聲令下,直接射成了刺蝟,最後是還是其部下一名雄壯曲長不計生死,舉大盾沖入,將其屍首搶回的。
第一日的交戰,以這一次瓮城誘敵作為結尾,匆匆落下。
但城上的審配卻依舊面色陰沉,因為他清晰的看到,袁軍在逼迫這些明顯是太行山盜匪降兵進行攀城、地方豪強整編出的精銳步卒攻擊城門的同時,居然還在同步讓輔兵、民夫堆砌造土山……而這一次,且不說關雲長根本沒有大雨可期,其人更是胳膊中了一箭了……總而言之,袁紹這一次跟第一次前來時相比,明顯是做了萬全的準備,然後發揮出了他最大的優勢——數量壓制。
量變引起質變,審正南並未聽過這句話,卻絕對懂這個意思,當十萬大軍沒有任何多餘的人力浪費之時,當沮授用兌子的方式利用之前的秋雨綿綿與邯鄲守軍相互困住對方數月以後,此時的邯鄲真真正正進入到了危機之中。
不能將希望寄託於援軍,甚至寄託於城外的關羽再度發威了……這個時候任何僥倖心理都不能有!
「傳令下去,拆了王宮,取用現成的板材,在那兩處土山前的城牆上搭建新樓!」審配黑著臉回頭吩咐。「然後居高臨下,射擊工地!」
身後吏員、軍官雖然面面相覷,卻也不敢多言,而是在稍作停頓後依舊奉命而為……實際上,自從陳王戰死以後,天下諸侯王多已經廢頓,到底是沒幾人在意了,至於說宮殿,那就更不用多言了,洛陽都荒廢了,想當初董卓遷都,都不忘扒了歷代天子的陵墓盜取財貨,何況是諸侯王的居所呢?
與此同時,袁軍大營中,中軍大帳內,雖然沒有軍議,袁紹也在外面親自巡視營地,但此處卻還是一片繁忙景象,總攬幕府的陳公台端坐在主位側下方,而數十名車騎將軍府幕僚,包括不領兵的郭圖等人,也全都列坐兩旁處置公文……畢竟,邯鄲這裡十萬大軍不止,還有三州各郡縣民夫、糧草輸運,以及所謂日常州事,全要聚攏於此,袁紹怎麼可能親力親為?
「何事?」陳宮剛剛檢視了一遍郭圖匯總送來的傷亡報告,寫下姓名,蓋上印鑑,然後將文書收起,但一抬頭卻發現郭公則依舊立在身前,也是立即冷冷反問。
「回稟長史。」郭圖知道對方厭惡自己,所以哂笑一聲,乾脆直言。「有一事要與長史匯報……許子遠派人去挖墳去了!而早在青州時,長史尚未入幕之時,主公便有明文公告,嚴禁我軍士卒侵犯陵寢……」
「我知道……」陳宮一邊低頭收拾公文一邊冷冷作答。
「長史知道這個法令最好不過……」
「我是說,許子遠去挖附近墳墓一事我已經知道了。」陳宮凜然對道。「我以為並不違反法度……邯鄲乃是古都,周邊陵寢非富即貴,裡面的建材也多是上好木料,審正南早在第一次圍城之前便將附近大木盡數伐倒運回城內使用,而我軍木料器械多是從身後梁期運來,費時費力,故此,許子遠之前建議同時起石砲以攻城時,因為人力有餘木料不足,所以我就許他就地取材,不可以嗎?」
「多少有違道義吧?」怔了半晌,郭圖方才嗤笑對道。
「若是白馬賊得勝,你們郭氏滅了族,你郭公則被斬首示眾,便不須擔憂什麼道義了……反倒是許子遠,其人與白馬賊多年舊友,說不定還能端坐在上,點評一下你我的首級呢!」陳宮一邊說一邊復又取來一張公文仔細審閱,唯獨口中不停。「郭公則,大敵當前,我只望足下即刻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安心奉公……否則,我一定向主公請命,先斬了足下這個事到如今還在亂我軍心的小人!須知道,主公幕中有才無德之人不少,但卻只有你一人是真正不顧大局的短視可笑之輩!」
郭圖憤然拂袖而走,陳宮卻理都不理,而是繼續低頭做事。
一夜相安無事,第二日,雙方酣戰繼續,邯鄲城頭上開始堆砌磚石木樓,這讓壘土山的袁軍頗為受制,不過審配卻也遙遙望見了城下起砲的工地,面色更加陰沉……壘土山不是一日能成的,石砲也非一日能成,但強如關羽的受傷與鞠義不計死傷的拼死阻攔,還有雙方各自不顧常理俗禮的限制,各顯手段,都無疑表明,戰事進入到了一個新的階段。
第三日,袁軍第一次登上了城頭,雖然立即被攆下,但還是極大振奮了袁軍士氣。
第四日,辛評主持的挖地道舉動被迫自己中途停止,因為秋日河北水系豐沛,整個地下水線過高,他們輕易挖到了泉眼,然後地道垮淹沒塌,死傷數十人。
第五日,土山率先越過城牆高度,與城上對射,但靠著拆王宮而建起的臨時塔樓卻保持了對土山的高度壓制。
第六日,許攸試砲成功……
但也就是在這一日的傍晚,張益德忽然學著袁紹那般捲土重來!其人率領不知道從哪裡得來的五百騎士,故技重施,偽作袁軍,居然趁著戰事正酣穿過西面袁軍大營,然後方才對著城下攀城之人縱馬奔襲!
西城主攻之人乃是呂曠,其人猝不及防,居然被張益德臨陣斬殺!
話說,審正南本就是張飛在清河的上級,二人相熟共事數載,此時審配在城上得見故人卻是比當初見到關羽更加興奮,其人毫不猶豫,當即下令,冒險打開了西門,使得張益德得以從容入城。
援軍到來,還是世間公認的虎狼之將,卻是讓邯鄲城中士氣為之一振。
「入城也好。」將台之上,袁紹得知消息後,遙遙相望出現在城牆上的那個雄壯身影,卻並不以為意。「石砲已成,便讓他隨審正南一起殉城,以成其義氣之名好了!」
「還是不要管石砲了。」立在一旁的許攸同樣看到了出現在城牆上激勵士氣的張飛,卻面色陰沉,出言驚人。「依我看,本初應當立即棄營,轉回身後,以防被兩面夾擊,或是被人截斷後路……」
袁紹一時怔住,卻又陡然驚醒:「子遠是說,公孫文琪已至?」
「如我所料不差,其人前鋒應當已到雞澤,否則張益德哪裡來的騎兵?」許攸冷笑一聲。「邯鄲被圍的水泄不通,他又不知道我們的石砲明日就能啟用,而雞澤那裡是趙國、魏郡、鉅鹿的交匯處,天然適合選擇出兵方向不說,秋日水漲,彼處湖水蔓延,正好遮蔽大軍集結……」
「許子遠,你有幾分把握?」陳宮雙目赤紅,扶刀質問。「此次二圍邯鄲本就是你的主意嗎,石砲也是你親自督造完成的,數十架石砲齊發,說不定明日便可破城!便是明日破不得,後日說不定也能破!然後我們反據邯鄲,便是衛將軍到了又如何?而如今十萬大軍,交戰數日,耗費無數、死傷數千,卻居然要在破城之前選擇撤軍……」
「並無半點把握!」許攸揚聲相對,直接打斷了對。「但在下卻知道,若萬一我等數日內攻不下邯鄲,而公孫文琪的幽州突騎卻盡數出現在身後,斷了咱們與梁期城的通道,則十萬大軍,一朝俱喪!本初、陳長史,在下只想說兩件事,其一,若公孫文琪至,便是決戰之時,與之相比,一城一地反而無謂;其二,那便是這邯鄲城下,於我們而言,並不是決戰的好地方!至於什麼二圍邯鄲是我的主意?便是沒我,你們就不來了嗎?我明明是猜到公孫文琪來的太快,勸你們早些來此而已……反而是有些人,一邊想求什麼天下至尊,一邊卻又分不清主次前後;而且一朝得勢驕矜無度,一旦挫敗卻又自欺欺人;一面號稱要一決雌雄,一面臨戰卻又畏縮難定!這個時候了,到底在想什麼?!」
將台之上,一時鴉雀無聲。
「誰來斷後?」隔了片刻,袁紹方才開口詢問。
「不用誰斷後!」許攸望著夕陽恍惚作答。「討董之後,北地漸漸絕了馬匹生意,但之前河北、中原馬匹還是充足的……我算過了,咱們把戰馬聚在一起,足有七八千之眾,還是一股很強的騎兵力量的,可以集合起來,交給文丑將軍統一使用……而以此八千騎兵斷後,則城中審正南、張益德,城外關雲長,全都無能為力。」
「那便如此作吧!」夕陽之下,袁本初只覺的頭疼難耐,卻還是強撐著勉力言道。「全軍有序撤回梁期城,據城而待故人相訪……此時此刻,除此之外,並無他事可值一提了。」
眾人沉默許久,方才領命。
此事既然議定,第二日上午,袁軍扔下岌岌可危的邯鄲城,拆毀石砲,主動後撤,大軍有序分層次往身後梁期城而去……全程並無未見到敵軍阻攔。而當日晚間,沮授便率先行動身的兩萬大軍先行趕到了只有三十里距離的梁期城,沿途也沒有見到傳聞中的幽州軍。
停戰第三日,袁紹率收拾妥當的主力部隊四萬之眾,第二批撤回,也是從容到達了位於鄴城與邯鄲中心點的梁期城下。然後依舊以此為行轅,並營造防務,卻還是沒遇到任何幽州軍。
這時候,軍中已經有人憤恨請斬許攸了,甚至有人說他是公孫珣的舊交,是在做間諜,只不過被袁紹斥退了而已。
開始撤軍後的第四日清晨,最後一批主力部隊三萬步卒啟程回軍,依舊沒看到傳聞中的幽州軍主力,不過他們卻在啟程離開邯鄲的時候遭遇到了關雲長和張益德二人聯手的劫營……這倒是題中應有之意……不過,由於早有安排,文丑驅動八千騎兵出營阻隔,卻是一度逼退了並無多少騎兵的二將。
但是,就在這日中午時分,當陳宮領著鞠義、李進等人率領最後三萬主力行到距離梁期城只有十里的時候,無數幽州騎兵卻忽然間密密麻麻的出現在了東北方向……很顯然,就是從雞澤身後繞來的!文丑一邊防備著輟在身後的關張二將,一邊不要命的一般派出哨騎無數,卻是看的清楚,所謂『幽州突騎』以千騎為一部,旗號分明,卻足足有不下二十部之眾,而且其中居然還有關中、河東、并州,乃至西涼地方的什麼旗號!
事到如今,且不說負責最後這三萬大軍的陳宮立即按照原定計劃,就地停止撤退,並擺出車陣以作防備,也不說袁紹聽到消息,即刻從梁期城動員全軍向前救援陳宮,更不提文丑領八千騎兵匆匆啟動,試圖迎面阻攔一二。
只說一件事情,那就是當一名膝蓋中箭的斥候抱著馬脖子拼死來報,說是雞澤方向,復又湧出不下數萬步卒,而他親眼所見,步卒中央卻是拱衛著數千白馬騎兵,傘蓋儀仗、白馬旌旗無一不在,且直往此處而來時,眾人卻是再不懷疑許子遠的頭腦了。
很顯然,衛將軍公孫珣真的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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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末,關張並得萬人敵之言,及袁紹初圍邯鄲……審配守城,關羽分兵三千,出城建營,參軍郭嘉隨之,曰:『敵雖眾,及其未定,擊之,可破也。』羽大善之,於是翌日三擊敵營田銀部,斬將潰營,驚怖其眾,紹稍沮。隔日,乃建土山,欲誘羽而擒。嘉進曰:『此十面埋伏之策也,將軍可稍緩。』羽對曰:『非其言也,且觀成敗。』乃趣千眾出營,繞城緩行,及到土山前,正見雷雨大作,乃乘雨而攻,大破之,兼斬袁軍大將高覽,方得勝而歸。紹既被挫銳氣,又逢大雨,知不可為,竟以十萬眾不得為而走……待數月,邯鄲疲敝,紹以秋收後兵馬俱全,遂再發十萬眾合圍邯鄲,幾得之,適逢太祖親援將至,方走。時張飛在城中,乃語關羽:『衛將軍至矣,將有大戰,吾等為衛將軍爪牙之任,不先折其勢,則大戰不得也。』羽大讚之,二將乃並騎兵,得七百眾,追而攻之。紹憂,乃使中郎將文丑率驍將八千,翼而阻,羽、飛以七百騎入八千騎中,輒殺傷百餘人,乃出,如此者六七,阻騎散亂難制,終不可卒脫。」——《舊燕書》.卷六十九.列傳第十九
詩曰:白馬將軍討董成,義士還鄉盡錦圭。
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
百戰沙場皆疲敝,忽聞城南已合數重圍。
甲光向日金鱗開,黑雲壓城城欲摧。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突營斬殺河北將,一人獨領千騎負刀回!
本卷完
多說一句,這次一個是996了一天,太傷了,但除此之外主要是我重寫了一遍,一開始這章是以張飛、董昭視角寫的,但是寫的極不滿意,所以刪掉重來,當然還是不滿意……其實整個這一卷都有問題,最主要的是一個就是非主角視角問題,所以寫了之後,然後又想一口氣寫完這狀態最差,最掙扎的一卷……當然,我也知道鴿了太多,多說無益,但還是要重申,這本書絕不會太監,然後我一定儘量保持每月字數。希望大家佛系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