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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難奪三軍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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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前,車騎將軍發檄文討伐衛將軍,衛將軍上書天子請旨列罪,兩位皆可謂師出有名;三日前,衛將軍下戰書,並建議兩軍各救死扶傷,車騎將軍准戰,兼許收斂戰士屍骨,兩位皆可謂有仁義之心;昨日,車騎將軍慰勞衛將軍,衛將軍亦回禮……事至於此,兩位禮儀備至,堪稱典範,某奉天子之意,至此調停,還請兩位今日再當面一會,共行視師之禮,思慮干戈之苦,並正春秋之義!」

出來到兩軍陣前說話的,乃是得到示意的天子使者,王朗王景興,他的意思是,既然之前公孫珣和袁紹都貴族范那麼足,那麼按照春秋時的戰爭禮儀,最後陣前一會,互相檢閱一下對方的軍陣,並在口頭上盡最後一份和平的努力,實在不行再開打,這才算是合情合理。

而他其人話音既落,兩軍陣中立即齊齊騷動……因為這不僅是相邀相隔相互熟識的主帥上前搭話了,更有代替天子調停的感覺。

「將軍,這是你的意思嗎?」田豐茫然看向全軍正中傘蓋下一聲精鋼鐵甲外加黑色罩袍的公孫珣。「不是說只相約陣前談話,釋放文丑,以挫對方士氣嗎?哪來的什麼這些虛禮?」

「不是我的意思。」公孫珣不以為意道。「乃是朝中有些人不安分,臨行前給王景興加的料,為小天子尋些存在感罷了……不過,我事先也是知道的,而且覺得若能守禮而為,到底算是一樁美事,也好剎一剎如今越來越不講究的風氣。」

「這要是王景興被一箭射死,天下人說不定會覺得明公如宋襄公一般可笑!」田豐無語至極。「須知兵者詭道,何必如此?」

「也是看人!」公孫珣搖頭不止。「若是前方是曹孟德、劉玄德、孫文台,我哪裡會如此放縱?早就直接揮師殺過去了!實際上,若是那些人,這個軍陣能不能擺成都難說,十之八九是亂戰,或者據城、據寨而守……但前方既然是袁本初,那便好歹還是有些優點的。」

「好面子也是優點?」田豐幾乎氣急。

「是世族風度。」公孫珣見狀反而失笑更正。

果然,對面袁軍陣中見到天子使節,又聞得此言,也是稍作騷動,俄而,數騎先出,乃是昨日來做使者的參軍是儀是子羽,其人與王景興陣前交馬,互相討論了一下條件後,對面軍中前陣更是迅速裂開,然後一身金甲,外帶一件赤紅罩狍的袁紹立在一輛特製的高大駟馬鼓車之上,在數十騎甲士的簇擁下率先動身。而公孫珣也毫不猶豫,即刻領著龐德還有數十騎白馬義從,外加一個全副甲冑卻被捆縛著的文丑,直接向前。

王朗持節立於正中,是儀退到其後,而公孫珣與袁紹打了照面後,復又繞著王朗轉了半圈,各自立到對方半場之中,方才車馬相交,相互攀談……這就是所謂視師之禮了,也就是相互檢閱對方的軍陣,不過放在眼前更多的是為了表達對對方的信任罷了。

「文琪,我兵馬可還雄壯?」袁紹剛一打照面其實就看到了文丑,雖然當即一怔,面色也是立即一黑,卻還是在轉過半圈之後恢復了從容,並笑面相對。

「不錯,但可惜騎兵太少。」公孫珣微笑相對,卻是示意龐德放開文丑。「你家騎兵主將在此。」

「自昔日孟津一別,已然數載。」袁紹瞥了眼被自家騎士接過的文丑,卻是趕緊轉移了話題。「想想也是感慨……當日一別時,你我是割瓶對飲,相約掃除閹宦的同志,而今日再見,卻是在沙場之上!而且愚兄不才,也曾履約剷除閹宦,而文琪卻淪落到竊國之賊的地步,愚兄是真的為你可惜!」

騎在白馬之上的公孫珣看著依靠著鼓車高了自己一頭袁紹,笑意不減:「本初兄閹宦誅的好啊,不但把閹宦盡數誅除,還順便燒了南宮,弄丟了傳國玉璽,還請來了廢立天子,鴆殺太后、少帝的董卓。而在下辛苦討董功成,為天下解決了你們袁氏造的禍患,竟然也變成了竊國之賊……而且真要說道理,討董討到一半,直接回身搶地盤又算什麼,是公心還是私心啊?其實事到如今,這些口舌之爭,還有什麼意思嗎?你萬般言語,我一句奉天子詔討賊便可破之,唯獨天子使者到此,我卻反而與你幾分薄面,懶得斥你……」

袁紹也是低頭一笑:「董卓剛一入洛,文琪便迫不及待聚北地十郡兵馬,如此應對從容,也真是全然公心嗎?不過也罷,正如你言,今日你我時隔數載相會,本不該說這些……只是文琪,你當日割瓶贈酒於我,以托我洛中大局,我今日也想割瓶贈酒於你,卻是只有一問……願受嗎?」

說著,其人居然從車中抱出一瓶酒來,然後直接在周圍甲士的驚嚇之中出刀磕碎瓶口,並遞了過來。

公孫珣對對方車裡居然有酒一事頗為無語,卻最終是笑而不語,反而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口,這才直接擲在地上:「本初兄請問吧!」

「文琪,我一直不懂,你一個邊郡世族子弟,還不是嫡脈,還如此年輕便坐到高位,卻為何這麼早便會有清廓天下的志向?」袁紹肅容相對。「所謂邊郡武夫,要麼是年長受壓抑許久,憤而積怨,要麼是時局崩壞之後漸起野心,而我自當日孟津相別時便醒悟,你最少彼時便存了天大的野心……而數年間,你越做越大,我卻百思不得其解,你的心思到底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這麼早便心存天下?今日一見,能否直言告我?」

「此事易爾!因為我為天下不值!為天下人不值!」公孫珣輕笑漸轉冷笑,言至於此,更是抬手直指對方面門,厲聲相對。「我若不爭,豈不是要將這天下讓給你這種可笑可恥之輩!我若不爭,豈不是要坐視天下離亂,幾十載交戰不休,人心淪喪,道德失控!袁本初,今日你我能存一分禮節,在此相互致禮,你可知有多難得?!若非我來爭,這天下哪裡還有這三分道義可言,早就被你們敗壞一空了!所以廓清這天下之責,捨我其誰?!」

袁紹勃然大怒:「若這便是足下的回覆,我袁紹也有一言……你先入長安討董功臣,天下已然盡握,而我卻能一載蕩平三州一十九郡,不再弱你半分……不是為別的,也正是因為天下人不服你,才紛紛附我!你說天下不值我久矣,卻不知天下人亦不值你久矣!我身後十萬大軍,便是明證!」

「那就相互證一證吧!」公孫珣頭也不回,便勒馬迴轉。「反正咱們眼裡的天下人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只是本初兄,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身側俱是不值我之人嗎?正該謝過本初兄替我匯集一堂才是!」

袁紹微微一滯,也懶得多言,便乾脆示意調轉車頭回去。

但就在雙方主帥不急不緩,各自離開十餘步之時,忽然間,有一人居然從中插嘴:「視師之禮後,正該是致師之禮……末將文丑,請行致師之禮!」

致師之禮,便是陣前勇士單挑……文丑行此事,儼然是要藉此洗刷之前被俘的羞辱。

對此,因為對方被俘一事而心裡憋屈的袁紹幾乎是毫不猶豫,立即頷首,並將手中之前割瓶之刀遞給了身側衛士,而後者轉呈佩刀後,更是下馬,將自己的戰馬、長矛恭恭敬敬,一同交給了文丑。

至於公孫珣,他在王朗徵詢的目光中微微一頓,也是即刻點頭:「稍待!」

畢竟,致師之禮,兼有激勵士氣之意,雙方既然談崩,馬上要開戰,這上來一口血勇之氣還是有這麼一星半點作用的,可以一試,尤其是在文丑自請致師,以消弭被俘的不良影響的時候。

不過,聞得此言,跟在身邊的龐德卻一時黯然……因為既然稍待,那便不是要他來了。

果然,公孫珣回到軍陣中,即刻下令:「敵將文丑,欲行致師之禮,喚幽州軍中常山突騎別部司馬趙雲出戰!」

這是求穩之策,趙雲之勇悍不提,關鍵是其人長兵、短刃、弓矢俱佳,無一短板,而文丑雖然號稱勇悍,可被捆縛了一上午,又怎麼可能會有一個好狀態?只要防著對方上來拼命,以命換命就行。

而果然,萬軍陣前,文丑、趙雲各自提矛立馬相對,立即引起了兩軍陣前將士的震動,而王朗作為主禮之人,退回到公孫珣陣中以後,兩軍中軍陣中更是各有一面大鼓齊齊響起。

伴隨著鼓聲,二將在兩軍將士的呼喊聲中齊齊提矛衝刺。

正如公孫珣所料,文丑既然存了洗刷被俘之恥的意圖,所以上來便不顧一切,悍不畏死,不管自己要害,只是搶攻對方而已,完全就是以命搏命的打法。而趙雲初時只是矛劈則橫擋,矛刺則閃避,一時間幾十回合過去,雙方竟然不分勝負。

不過很快,被捆縛了一整日的文丑便因為久攻不下而漸漸章法凌亂,趙雲窺的清楚,輕輕賣了個破綻,引誘對方長矛突刺,然後側身躲避之餘卻又忽然拔出腰中環首刀,奮力一磕,將對方長矛磕飛在地。

文丑失了長矛,頓時沒有了長兵優勢,面對著趙雲收放自如的一矛復又一矛,只能勉力拔刀招架。而數矛之後,其人焦急之下想要打馬脫身,拾取地上之矛,卻又被趙雲看出底細,判斷清楚。後者瞅準時機,直接一矛刺在了這位袁紹親衛出身的大將腿上,並趁勢用長矛將其人從馬上挑起,然後奮力摜在地上。

勝負已分。

但就在趙雲當眾下馬,於帶著催促之意的鼓聲中提矛上前,準備了結對方之時。勉力坐起身來,下身俱是血水、已經不能動彈的文丑,卻忽然仰頭大笑,然後直接抬起唯一一隻還能活動的手臂,用袁紹剛剛賜給他的割瓶之刀在兩軍陣前,數萬大軍目視之內,直接劃破了自己的喉嚨!

上下齊齊血涌如泉,鼓聲驟然而止。

一時沉寂之中,趙雲定定看著對方尚帶著笑意的慘烈死狀,居然放棄了割取對方首級的打算,然後回身上馬,單騎折返復命請罪:

「屬下未能盡全功,還請君侯恕罪!」

「你有何罪,這時候取他首級,反而激起袁軍士氣……」公孫珣望著對面一批甲士搶回文丑屍首,一路送到袁紹那騷包至極的高大鼓車之前,也是一時搖頭。「正所謂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這件事情是我做錯了,二十萬大軍決戰於原野,用這種小心思……子龍且歸,準備作戰!」

此言既出,趙雲自然折返自己部眾之中,而中軍左右,周圍眾人也紛紛凜然,便是之前出主意的董昭也一時難掩黯然之色。

與此同時,對面軍中,鼓車之上的袁紹雙手發顫,俯身將文丑屍首安放在自己車上,弄的半身是血……話說,對方是他袁本初的親衛出身,若非今日因為傷了自家主公面子,引得袁紹一時不滿所以應下了出戰請求,那麼這位文將軍此時或許正該立在這輛鼓車之上,作為袁紹中軍指揮加以輔弼才對。

但現在,剛剛還一個大活人,一個跟了他袁紹不知道多少年的親近武將,只因為主帥的一時之氣,便需用自己的生命來填補其人被俘的負面影響,也是讓人唏噓。

而這,就是戰爭……死傷無數,每一個死人都有自己的親朋故舊,每一個傷者都有自己的人生路程……卻又偏偏不能不打!

「傳令!」袁紹努力想整理文丑遺容,卻因為傷口的位置與巨大的出血量而難以維繼,便乾脆放棄,不過,其人卻在周邊侍從的幫助下,掰開了對方手中所握的那柄原本屬於他袁本初的佩刀,並抬刃四面相對。「今日之戰,非得令而擅退者……士卒退殺其曲長;曲長退殺其司馬;司馬退殺其主管之兩千石;而兩千石與車騎將軍幕屬若擅退,擒其人至此,我親自用這把刀劈了他!」

言至最後,其人已經聲嘶力竭:「全軍向前,開戰!」

「開戰!」對面的北地軍中,如林白馬之中,隔了不知道多久,公孫珣終於又拔出了自己那柄斷刃,遙遙指向前有些聳動的袁軍大陣,卻只有乾脆的兩個字而已。

三軍得令,各自擊鼓吹號,舉旗揮舞,旋即,綿延十餘里的戰線之上,雙方二十萬大軍居然是自中軍左近率先接戰。

這一刻,骰子已經投出了。

————我是開始賭博的分割線————

「漢末,本朝太祖伐袁紹於邯鄲、梁期之間,各數十萬軍戰於趙、魏之原野。時奮武將軍曹操與河內太守張楊並剿黑山賊於毒,至黃河畔,相會,論及河北戰事。張楊不解:『兵者詭道也,何如二者並數十萬眾,相約日期,列陣交於原野,行禮如春秋故事?君與二將軍並知,望教吾。』操笑曰:『凡用策,因人而異,二將軍皆人也,亦有真性情,恰逢性情相通,故詭策難為。』楊復問:『彼二者,何性情也?』操正色對曰:『皆自矜為天下雄耳!』楊笑曰:『耳字不嘉耳,數用之二將軍,不知孟德何性情也?』操哂笑不言。」——《世說新語》.簡傲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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