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羽書無路達深宮(2/2)
實際上,就在袁紹正式發兵的同時,這些人中很多人的家眷也都隨著袁紹的家眷一起搬到了鄴城。
不過,拋開各領方面之任的張頜、許攸,這裡面也有特殊的缺失人物:
譬如程昱,其人雖然受了中郎將的職務,卻以年老多病為由,只派出了自己長子程武與本地大豪強薛房一起領兵至此……這當然是可以理解的,程仲德是真的五十多了,按照這年頭的看法是真的老朽,所以並無人有太多表示。不過,程昱依舊要在其家鄉負責把守蒼亭,這個地方是青州、兗州通往河北的著名通道,算是交通要點,兼有維護後勤的意思,所以並不算閒置。
相對應的,公孫方、公孫犢叔侄的缺席就顯得有些刻意為之了……這倒不是說之前袁紹卸磨殺驢,恰恰相反,這二人當時都獲得了重用,全一躍而為兩千石,公孫方成為了濟北相,去濟北安頓去了;公孫犢成為了中郎將,卻是去北海領著之前的黃巾俘虜主持屯田去了!
總而言之,官給的不小,賞賜也充足,也給了實職,卻遠遠離開了平原與河北。
當然,這裡面還有沮授、崔琰二人的位置問題,而這個分派看起來有些荒謬,卻又理所當然。
原因很簡單,袁紹和許攸在決心起兵割據之前,曾經細緻議論過以後的方略的,袁本初自己心知肚明,公孫珣先行在前,所以他想要迅速席捲地方就要獲得地方實力派的支持,而想要獲得地方支持,就只能『待人以寬』!
所以,其部兵馬,大部分是地方實力派領著各地方的兵馬,隱隱有這麼幾分兵為將有的姿態。
至於沮授、崔琰,雖然是世族出身,以智計、學問聞名,但也同樣是地方代表人物,所以依舊讓他們以將領身份,各領兵馬——沮授加中郎將,領的是魏郡本地那一萬降卒中的一半,而崔琰也在自己族兄死後也加中郎將了,領的正是當日舊瀆戰後整編的清河新兵。
但不管如何了,回到眼前,此時此刻,午後陽光之下,袁本初頂著烈日登上了臨時堆砌夯實的將台,環顧左右,真的戰將如雲、謀士如織,更有旗鼓羅列,鎧甲耀眼……
怎麼說呢?
邯鄲城在前,青、兗、冀十九郡國在後,八萬大軍在手,袁本初豪情自起之餘,之前被公孫珣甩在身後的那種焦慮感也終於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不知道為何,袁紹甚至有了一絲空虛的滿足感,好像自己已經到達了人生的巔峰。
「城中局勢如何?」袁紹扶刀睥睨左右,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平復心情,然後才端坐在了將台正中的太尉椅上,開口詢問起了正事。
「回稟明公。」依舊是陳宮當仁不讓,出列正色相告。「城中計有趙國本地衛戍兵一萬,朝歌關羽北歸後,又有三千兵至此……至於城中百姓,應該有萬戶,三四萬左右。」
「那關雲長不是攜民北歸嗎?」袁紹一時奇怪。「如何城中只有三四萬百姓?」
「關雲長帶來的士卒,除了軍眷外,其餘俱被安置到了襄國縣以北了。」陳宮不慌不忙,繼續稟報。「據說,便是城中三四萬百姓,也將老弱送到了後方……留下的俱是能助力守城之人。」
「換言之,這審正南早有被圍城的準備了,所以城中並不會擁擠,也不會缺糧?」袁紹微微蹙眉。
「非只如此。」雖然是當眾回報,陳宮卻也不免苦笑搖頭。「其人還在城西側專門建好了一個營寨,以作犄角援護之勢,此時正由關雲長領三千兵屯駐,營寨一半在城牆的遮蔽下,另一半周邊,卻乾脆有足足十重鹿角、障蔽!」
「……」袁紹一時沉默。
「明公!」沮授見狀也是直接出列。「對方準備雖然充足,但彼時他們又沒見到我們的軍威之盛,所以還是可以試一試的……反正今日也來不及攻城。」
其實袁紹到現在還沉浸在那種奇怪的滿足感之中,所以自然忙不迭頷首。
而隨著袁紹的點頭,沮授身後一名年輕士子也跟著立即出列。
「告訴你叔父,」袁紹看著此人,用儘量懇切的語氣重複了一遍路上他早上與此人說過的一番話。「我知道他審正南是個忠烈之人,也無意壞他名節,但此時我大軍雲集,抵抗只是徒增傷亡,而城破後亦將有不忍言之事;而若他能獻城,願意留,我這裡有他一個中郎將的職務,兵馬依舊歸他所領;願意走,我也許他領全軍從容撤走,絕不擅自追擊……有違此誓,人神共誅!」
「明公未免太寬宏了!」袁紹剛剛說完,旁邊就有文丑、高覽、鞠義等人當眾提出了反對。
「屬下以為可以。」不用袁紹說話,也不用明顯是主導了這次勸降的沮授說話,陳宮就黑著臉將這些驕兵悍將給擋了回去。「真要是攻城,固然能下,卻要多少人命來填?!」
眾將一時訕訕,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坐視那個年輕士子,也就是審配的親侄子審榮往城下而去了。
片刻之後,眾人更是在將台上看的清楚,一名披甲高冠之人出現在了城門樓上,儼然就是成名十餘年的河北名士、衛將軍心腹之人,審配審正南了。
而審配稍作打量,便也揮手示意,隨即一個筐子被從城門樓上懸了下來,審榮平安上的城去,並與自己親叔父當面交談。
「大半月前,袁紹未至鄴城時,我曾寫信讓你和你父帶家人來邯鄲,為何不來?」審配見到自己侄子,開口便問。「反而是如今才來?」
「回稟叔父大人。」審榮恭敬行禮回復道。「之前是因為父親他們念著家業……」
「家業、家業!」審配不由扶刀作色。「天下間最不缺的就是你們這些目光短淺之人!今日扔下那些家業,我家君侯難道會愚鈍到無視嗎?將來只會十倍補償!你們怎麼就不懂?」
「那也得有命享用才行!」審榮勉力反駁道。「雖然有些歪打正著,可現在看來,不入城難道不是對的嗎?叔父大人,你之前可曾想過是十萬眾來圍你一人一城?城外沮公與、陳公台、逢元圖、辛仲治、荀友若,這些人的才能不比叔父大人差,而領兵的勇悍之人更是數不勝數……」
「所以說,你今日是來勸降的?」審配終於不耐了。「是還是不是?」
「是!」審榮趕緊再度俯身。
「袁本初準備用多少金銀來購我?」審配微微冷笑。
「袁公誠意十足,也非是用金銀來羞辱叔父大人。」審榮立即上前一步,將袁紹的條件細細講了一遍,復又懇切請求。「叔父大人……袁公知道你是個忠貞之人,連名節都為你考慮到了,今日必敗之局,你便是不想留,何妨引兵北走,等候衛將軍回來呢?也省的有不忍言之事,更免了你我血親對陣!」
審配仰頭長嘆一聲,然後扶刀肅容搖頭:「我以前就知道你小子不成器,卻沒想到你這麼不成器!」
審榮心下無奈,他如何不知道,此行已經失敗?
「那便是袁本初和其人幕僚、將佐?」審配環顧四周,卻忽然遙遙指向了正對著城門樓,數百步遠的高台。
「正是。」審榮一時不解。
「青天白日,倒也清楚。」審配一聲感嘆。「最後問你一遍,既然入城,可願隨我守城?」
審榮低頭不語。
「我知道了,你現在就上筐子!」審配扶著佩刀,乾脆指向了懸在城牆上的竹筐。
審榮心下無奈之餘,倒不敢多留,只能俯首告退,然後乾脆鑽入筐內。
片刻後,隨著城牆上的趙國軍士漸漸放下些許繩索,計算好了長度以後,一直握著刀把的審配忽然拔刀,直接將拖在城牆上的繩子一刀兩斷……然後其人理都不理城下慘叫之聲,便直接握刀下樓去了。
邯鄲乃是古都,城牆高五丈,僅次於長安、洛陽的七丈儀制,而審配雖然留有餘地,放了一半才下刀,可兩三丈的高度一時摔下,審榮也當場摔斷了兩條腿!
而正如審正南之前所言那般,青天白日,倒也清楚,故此袁軍將台之上,遠遠看到這一幕的人,自袁本初以下,數百將佐,俱皆沉默。
「傳令全軍,準備攻城!」又過了片刻,袁本初第一個有所反應,卻是直接拂袖而走,只留下諸多軍將面面相覷。
—————我是摔斷腿的分割線—————
「建安初,袁紹十萬眾圍邯鄲,審配守城,配侄榮自薦入城勸降,既懸筐上,紹等以為將降,乃大會諸將臨將台遙觀之。然榮未幾言,復為配驅下,筐懸地三丈余,配自拔刀斷索,榮墜而雙腿俱斷。紹大怒,自棄眾歸營中,復召諸心腹議,以配辱己甚,欲殺榮報之。辛評曰:『以叔辱之,即殺其侄,若人面辱明公,何以復加?欲殺明公,復何以加?榮當賞不當罰也!』紹愈赧。」——《世說新語》.言語篇
更新不穩定,只能儘量7k謀求原諒,希望諸位能輕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