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強移棲息一枝安(上)(2/2)
「且不說天下正逢亂世,誰也沒資格躲過兵事。」公孫珣盯著這群一直被認為是『文職義從』的人冷笑道。「只說你們這些人既然入了我的義從,便不要想著能置身戰事之外了,這一戰,不管你們是幾世幾公,也不管你們父兄居於何位,都要執刃上前,然後生死由命,成敗在己!」
劉璋也好、楊修也罷,還有法正、孟達,乃至於張既、賈逵,個個面色發白……一片鴉雀無聲之中,倒是龐德第一個忍不住笑了出來。
當夜,哨騎果然紛紛折返,卻是正如公孫珣所料,張燕自太行山中發兩萬軍來到井陘後,便直接在綿蔓水以東的南道山谷,也就是他們退往太行山的那個入口附近立下了營寨,然後又派遣區區兩千人往更東面的井陘東側隘口稍作把守和兜底而已。
於是乎,公孫珣再不猶豫,第二日便立即拔營,沿著綿蔓水的支流向前,一路行進到韓信當日震驚天下的故地,並大搖大擺搭建了浮橋,第三日便昂然越過了河水,在山嶺之間背河下寨。
「衛將軍……呃……公孫將軍……也不對……白馬賊……」就在公孫珣立寨之時,相隔十里的地方,張燕的大營內,所謂中軍大帳處,一名擁眾千人,喚做楊鳳的首領正要發表意見,卻不知該如何稱呼公孫珣,以至於三改其口。
「還是叫衛將軍吧,畢竟是朝廷欽命,天下人皆知的。」端坐在中間,鶡冠鐵甲的張燕一時無可奈何。
「是,將軍。」楊鳳素知張燕脾氣,也是用上了對方最喜歡的稱呼。「屬下的意思是,衛將軍既然小瞧俺們紫山軍,那給俺們就該他個厲害瞧瞧……今晚上,趁著他們剛剛過來,營寨未齊,俺們又熟悉地形,直接摸過去,一把火點著,大軍湧上去,一日便能了事!」
張燕乾笑了一聲,尚未作答,帳中坐著的另外一人卻蹙眉開口:「衛將軍天下名將,哪裡是你能偷襲的?而且其人背水列陣,非是小瞧我們,而是仿效淮陰侯故策,以此表示死戰的決心罷了!要在下說,衛將軍兵馬鋒銳,正該死守大營,反正中郎將之前召喚我們時就已經說了,只再守幾日等南太行的朋友大股趕到,咱們便可撤回山中,既如此,何必冒險出戰?」
張燕仔細打量了一遍這個喚做白雀,實際上很可能是河間某個縣縣尉出身的首領,也是不由跟著皺眉……但,他同樣對此人的意見不置可否。
就這樣一番註定無果的討論後,張燕反而是乾脆下了逐客令:
「諸位的意思我都知道了,今日就都回去吧!」
定難中郎將,北太行盟主,號稱擁眾數十萬的紫山賊張燕既然下令,這些人雖然訕訕,卻也都恭謹告辭。
「白騎留下!」就在左手邊第一位之人也起身後,張燕復又主動喊道。
張白騎,也就是張晟了,聞言一聲不吭,直接在其餘首領見怪不怪的目光中重新坐了下來。
「俱是滑頭!」其餘人一走,張燕便再無定難中郎將的姿態與氣勢了,而是直接頹然起來。
「彼輩此時說不定也在議論你裝模作樣呢!」一身單衣,愈發清瘦的張晟依舊面無表情。「區區一山賊,居然戴著中郎將的鶡冠……」
「我本就是朝廷赦封的定難中郎將!」張燕聞言勃然作色。「若非以制度管束他們,北太行早就亂的和南太行一般了!更何況,我擁眾數萬,人口數十萬,且太行綿延千里,寬闊百里,怎麼說都不亞於天下一大郡國,難道不能為一兩千石嗎?」
「但是他們之所以願意服你管束,不是因為你定難中郎將之名,而是因為你張燕雄健勇猛、統兵善戰,也是因為張牛角死前指定了你為首領,更是因為無人能取你而代之!」張晟毫不留情。「賊就是賊,勢力再大,又如何能真的變成官?」
「我前些日子在紫山上仔細讓人替我讀了一本史書,才知道英布亦曾做賊!」張燕似乎在忽然間就冷靜了下來,語氣也變得格外平緩。
張晟愣在當場,許久方才反應過來:「袁紹的使者是用這個來勸說你的?」
「不錯。」張燕昂然答道。「如今天下的局勢跟秦漢之交何其相似?而我與英布又何其相似?你我皆知,衛將軍強,而袁紹稍弱,恰如一開始的項王與劉邦一般;而我做賊,又曾隨過衛將軍,恰如英布隨過項王……而如今兩強相爭局面,我也只要如英布一般,撓衛將軍之後,便足以成大功!」
「這倒是挺有道理的。」張晟若有所思。「你其實從未指望過真能勝過衛將軍一場半場,但只要衛將軍在前方作戰,你便以太行山為根基,四面騷擾,疲敝其後,便足以成大功……此策確實讓人無話可說,但……」
「但英布後來為高祖所殺,分屍六塊……白騎是想說這個嗎?」張燕反問一聲,引得張晟當即閉口。「我不會像英布那麼不知進退的,區區一個賊寇,竟然指望著能做一個長久的異姓王,還保有封地?這豈不是自尋死路?若真有功成那一天,或者只等袁本初統一河北,我便樂意扔下軍隊,安心去做個空頭將軍和侯爺,然後恢復褚姓,讓我們褚氏成為常山第一大世族,那便死而足惜了!」
張晟緩緩點頭,頜下無須微微顫動:「我早該想到的……這個東西,多半只能是袁紹與你,衛將軍不可能與你!因為若是直接降服於衛將軍,你哪來的功勞封侯蔭子?更別說什麼常山第一世族了,只怕是立即便要以一個空頭兩千石閒置,然後就此遺忘。」
「其實也說不定有機會,因為衛將軍用人上還是挺大度的,未必就會真的閒置我,但我不敢賭……因為咱們的出身你也知道……他入主長安都一年多了,我卻毫無動靜,說不定早已經對我心懷不滿,想要除我而後快了。」張燕一聲感慨,卻又起身過來到張晟身前,俯身懇切相對。「而白騎你與我處境絕類,下面那些人倒也罷了,但咱們二人投衛將軍卻未必有隨袁車騎有前途……若你能隨我賭一賭,將來我功成退下,一定向袁紹那裡推薦你,讓你來領我舊部,將來征戰一方,說不定也能封妻蔭子,成一個開國侯!」言至此處,其人聲音愈低。「白騎,不止是衛將軍與你我有恩怨,關鍵是,袁車騎待人確實寬厚!」
張晟抬頭盯住對方,許久方才緩緩頷首:「既如此,請中郎將明示吧!此戰,你意欲何為?」
「簡單!」張燕長出了一口氣,然後回身坐下,正色相對。「衛將軍雖然兵少,卻皆是精銳,以他的明智必然知道我們軍中良莠不齊,說不定確實是輕視我等才背河列陣,故此,我欲反主為客,反效淮陰侯置之死地而後生之策,一面詐敗誘其來攻我軍大營,一面遣部分精銳繞其後攻其背河大營,讓他進退失據……白騎覺得如何?」
「可以!」張晟稍作思索,也同樣揚聲而起。「如此一來,成了,咱們便能揚名天下,不成,大不了退入山中……反正本來也只是要『撓項王之背』嘛!有何不可?」
「正是此意!」張燕大喜過望。
————我是大喜過望的分割線————
「信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趙軍望見而大笑。」——《史記》.淮陰侯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