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覆漢 > 第二十四章 馬上相逢無紙筆

第二十四章 馬上相逢無紙筆(2/2)

目錄

過了許久,倒是公孫珣繼續靠在榻上,突然失笑:「其實阿越,你替我做的這些事,我固然感激……可一件、兩件、三件,件件都你對,豈不反而顯得我不如你仁義?」

「這些事情並無他人知曉是我私自做主,都以為是兄長所為!」公孫越小心翼翼,起身相對。

「坐吧!沒有為此追究你的意思。」公孫珣不以為意道。「只是你我兄弟,我若心存不適還要藏在心裡的話,豈不是更糟?而你既然做了這些,總該想到我的反應吧?」

公孫越無奈低頭坐了回去。

「至於說無人知曉?」公孫珣繼續不以為然道。「其餘人倒也罷了,如何能瞞得過盧老師?在他眼裡,我怕是又要落得個處心積慮的評價了……不過倒也沒錯。」

「……」

「為何不說話?」

「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說。」公孫越低聲應道。「只是覺得盧師如今棄職而走,未必就會如此苛刻了。」

「或許吧。」公孫珣斜靠在榻上一聲感嘆,卻反而有些蕭瑟。「其實我也不是嫌他苛刻,正如我也不是真嫌你擅作主張一般……這些年,家中子女漸多,年長的幾個又都開了蒙,入了學,這才漸漸醒悟,若非當日視我為將來,寄希望和重任於我,他又何至於如此苛刻呢?他當日嚴格約束我的時候,難道知道局勢會到如今這個地步?說到底,他是存了匡扶之心,所以才與我漸行漸遠。但如今他既然離開了朝堂,便說明他對局勢也已經徹底醒悟,既如此……」

「走并州是盧師的主意。」公孫越忽然插嘴道。「原本我準備走朝歌、鄴城、邯鄲……但是盧師說,袁本初說不定會起小人心思,屆時讓你為難,而且邯鄲、朝歌處,關雲長與審正南都是兄長信重人物,應該也有別的安排。」

「咱們這位老師,早生二十年,必然是天下儒宗名臣,晚生二十年,必然也是英雄豪氣,為我大敵。」公孫珣釋然失笑。「幸虧不早不晚,一事無成……」

公孫越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公孫珣不以為然。「兄弟醉後相對,有什麼不能說的?」

「我以為盧師之前二十載辛苦為政,雖然一事無成,卻不負儒宗名臣之名。」公孫越咬牙言道。「而洛中大變,他雖然未能力挽天傾,卻也未失北地英雄豪氣……兄長,這天下英雄,不能只以成敗斷其人!」

公孫珣啞然失笑,許久後方才搖頭嘆道:「所以,你骨子裡還是覺得自己在洛陽所為,皆是對的,皆是為拾遺補缺,對嗎?」

公孫越低頭不語。

「盧師見在何處?」公孫珣忽然再問。

「到了祁縣,我便與他們分開,想來他應該是帶著自己幼子盧毓,與樂隱樂公,還有何氏家眷,一起先往北面晉陽去了。」

「盧毓今年不過七八歲吧?」

「是!」

「我記得其母是難產而亡?」

「是。」

「並無洛陽跟來的僕役?」

「是。」

「出去喚人。」公孫珣忽然翻身。「已經入夜,我又醉酒,不好騎馬……讓他們備車。」

公孫越趕緊起身扶住自家族兄,卻又茫然不解:「兄長是要去見盧師?」

「不錯。」公孫珣乾脆答道,卻是已經開始著衣。

「明日再去見也不遲。」公孫越趕緊勸止。「況且趕車顛簸,兄長若休息不好,白日也不好換馬……反而不如等明日酒醒再輕騎去晉陽一會。」

「道理如此,但只怕已經遲了。」公孫珣情知對方所言不差,便長呼了一口酒氣,跌坐回榻上,卻又顯得有些無奈。

「如何會遲?」公孫越茫然不解。

「我怕盧師不會入晉陽,或是入晉陽也最多只與家母一會,有所託付,然後並不多停,便要直接走了。」公孫珣坦誠以對。「而既然走了,我便不好去追,也就是此番名正言順的撞上,方能相對直言幾句。」

「那以後再見也不遲。」公孫越只以為對方是酒意上頭,所以勉力再勸。「盧師難道不回幽州嗎?」

「以後再見便難了!」公孫珣再度仰頭躺在了榻上,卻是分外無奈。「我為其弟子,若無能有所作為,那如何好去見他?而若有所作為,說不定便要踐踏其生平所維護之物,又如何好去見他?」

公孫越心中醒悟,也是不由黯然。

「原本劉師去世後,常想著不要在這種事情上留遺憾,卻不想天下事豈能盡如人意?」公孫珣揮手言道。「我心情忽然不好,阿越且退吧!」

公孫越無奈告辭。

翌日一早,公孫珣酒醒,便留下公孫越為代守,以王修、婁圭、田豐三人主持大局,自己則率輕騎數十往晉陽馳去……然而正如他所料,等他來到晉陽,見到自家母親以後,卻是恍然得知,盧植並未入城,便已然直接孤身攜幼子走了。

「我接到訊息後出城見他,想讓他留下來見你一面,他卻說天意如此,不必苛求;我要他把孩子留下,我來替他照顧,他卻說子為父養,天經地義;我讓人護送他去范陽,他當面沒說,等我進了城,人就被他攆回來了。」公孫大娘立在城頭幽幽嘆道。「一頭花白的頭髮,比我顯老的多,剛見面時我還調侃於他,卻不想其人還是如年輕時信中那般傲嬌……一開始挺讓人生氣的,後來一想又覺得怪感傷的。再一想,董卓鬧起來了,也算是進了劇本了,但卻已經不是我們這代人的時候了。」

公孫珣沉默了片刻,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自己母親,實際上時間太久,他甚至都不能確定對方話中某些特殊詞彙的確切含義。

「去河東打你的仗吧!」公孫大娘見狀馬上醒悟了過來。「感時傷懷是感時傷懷了,但感的是別人,但你娘我身體這麼好,你當兒子的不該高興嗎?」

公孫珣看著自家母親精神確實出色,情知這裡面有些『道理』,便不由寬慰頷首,然後便要準備折返界休。

然而,其人剛要回頭,卻又想起一事,便忍不住駐足詢問:「母親,盧師有沒有什麼東西轉達,或者什麼話讓你告訴我的?」

公孫大娘回頭瞥了眼自家兒子,然後微微眯了下眼睛:「他誇你了……他說,你能想到為春耕而推遲戰事,確實了不起,董卓、袁紹都不如你!」

「母親怎麼回的話?」公孫珣忽然覺得釋然起來,渾身都輕鬆了許多,卻又一時好奇。

「我說……我的兒子,要是連董卓、袁紹都比不上,不如一頭撞死在晉陽城下好了!」公孫大娘不慌不忙,卻是望著城外汾水兩岸漸漸泛青的山野,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趕緊去河東吧,那裡才是要緊之處,多餘的事情就不要想了!」

公孫珣確實想無可想,便躬身而拜,然後轉身下城……竟然是馬不蹄停,便折回界休了。

—————我是想無可想的分割線—————

「何進既見誅,俄而董卓入洛,復行廢立,鴆殺太后,誅除何氏。何氏上下俱散,左右皆走,門生故吏者,無一人救之。時越在洛中,為黃門侍郎,以廢立事將走,聞之乃告太祖屬吏田疇曰:『兄與故大將軍貧賤之交,曾書告吾,若洛中不諧,諸可棄何氏,獨公孫氏不可棄也。』疇以為然,遂共引眾百餘復折洛中,白刃當街奪何氏眷,乃走。洛中士民聞之,雖不敢言,亦賞太祖之不棄,越之奮勇!」——《舊燕書》.卷六十七.列傳第十七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