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初冬登塞山(2/2)
且不說須卜骨都侯與張澤之間的瑣事,於匈奴人大部而言,數日行軍,然後這一夜又格外辛苦,他們到底是來到了雁門郡腹地重鎮馬邑城外的十餘里外。而按照計劃,第二日一早,他們還要趕往馬邑城外列陣示威,要以數萬大軍的姿態震懾城中張氏族人,確保張氏不敢猶豫。
按照漢人兵書上的說法,這叫如火如荼,不戰而屈人之兵。
當然了,意思是那個意思,唯獨匈奴人這個軍容,恐怕只能用數量來震懾人心了。
但不管如何了,此時的匈奴人應該是已經疲憊至極,可不知為何,道口處、山坡上、田野里、小溪旁、塬地中,無論是匈奴貴族還是匈奴底層牧民,卻大部分都沒有去睡覺的意思,反而圍著少數火堆談笑不止,從馬邑的財貨說到漢人的富有,又一直說到匈奴昔日的昌盛,儼然是興奮至極。
如此情形,須卜骨都侯還有一些大貴族其實是有心阻止的。
畢竟,明天即便是開城順利,那也有一場巷戰要打。
而且再說了,馬邑城即便再富有,人口擺在那裡,其財貨又如何夠五六萬人分的?不過是頭人們和貴人們分一些罷了,如何能輪到這些底層牧民?實際上,這些牧民非但沒有財貨分潤,按照之前匈奴貴人們的計劃,真要是馬邑這邊出了岔子,那位平城的衛將軍又行動迅速,指不定還要分出一部分老弱牧民來充當誘餌,掩護大部逃走呢!
只不過,之前幾日這些貴人剛剛用馬邑的財富鼓動了這些部眾辛苦過來,又如何能在戰前改口?所以,只能佯裝沒聽到罷了。
就這樣,第二日清早,不用貴人們鞭打,興奮了大半夜剛剛入睡不久依舊疲憊至極的匈奴人便又主動紛紛起身進食……這次真不是他們覺悟高,而是初冬時節的雁門山野間實在是太冷了!
昨晚上本來就沒有砍柴紮營的意思,今日更是倉惶而起,絕大部分底層牧民只是就著些許生水吃些已經干硬到不成樣子的野菜乾、蒸穀粒充飢,稍微富有一點的可能還有一些奶製品,至於少數拿出了極為寶貴肉乾的人,卻迎來了周圍人同情的目光……對於非貴族的普通牧民而言,手上出現肉只能意味著一件事,他家中最為寶貴的牲畜居然死掉了!
不過,即便是貴族那裡,肉乾與奶製品稍微多了一些,卻也依舊粗糲的難以下咽。
須卜骨都侯親自給張澤遞了一塊黝黑的肉乾,又讓人給送來一瓮溪中取來的清水,但後者居然吃不下去。
而大單于一聲嘆氣,卻也沒有追究,反而是自顧自艱難咀嚼了起來。
話說,天下大亂,各處的經濟秩序都隨著政治秩序的崩潰而崩潰掉,而戰爭對生產的破壞更是全方面的,這使得哪裡的日子都不好過。
然而,即便是都不好過,漢人到底還有發達的手工業和種植業,可以在一個城池內或者大莊園中形成一個內部循環的經濟系統。可是經濟崩潰,失去所有貿易系統,甚至還遭遇了一次災荒的匈奴人那裡卻是全方位的貧窮……赤貧!
之前須卜骨都侯為啥造反?說白了,跟同郡(西河郡)南邊的白波匪一樣,都是活不下去了!西面涼州在打仗,然後朝廷支援不來,接著一場災荒,白波匪的首領郭太是幹過黃巾軍的,有造反經驗,先跟著在白波谷起了事,又南下富庶的河東找糧食,然後朝廷就讓他們匈奴人派兵南下救援,大家怕南下了以後部落里的婦孺餓死,這才一咬牙殺了單于,然後自己反了。
之前,須卜骨都侯一直強調開春就去河套,其實並非是糊弄別人的言語,他是真想去那塊如今被漢人主動放棄的地方休養生息的……唯獨管束不住手下人,屢屢失言,這才顯得虛偽而已。
做完這一趟,就在河套裝死!不過今日若破了城,那就一定要先吃頓麵條再說!
回想了半日,須卜骨都侯艱難啃著肉乾的同時卻也再度暗暗下定了決心……要知道,前兩年大漢朝沒亂,部落中的湖鹽賣的好的時候,他也是頓頓吃的起麵條的人!
鐵鍋里放點蘑菇,燒開水,麵條一下,撈起來以後撒點自家部落出產的湖鹽,再放點醋,比做神仙都舒坦!
可怎麼,怎麼就落到如此境地了呢?上百年的日子不是過得好好的嗎?
若非有人在身前,須卜骨都侯差點落淚。
「大單于。」一夜未眠,雙目通紅的張澤看著對方啃著肉乾,卻是忽然開口。「馬邑城就在前面,你得再答應俺一件事。」
「老張你說。」須卜骨都侯一邊勉力咀嚼,一邊趕緊回過神來敷衍。「今天你說的事情,俺一定答應。」
「這次去馬邑,雖說縣令和其他幾個大族首領都去了平城,可城中除了俺們張氏一族,還是有些留守官吏的……若是事情不成,你也不能殺俺!」
「要真不成,殺你作甚?也沒啥用。」
「若真不成,衛將軍還派兵追來了,你也不能輕易殺俺……俺族弟張遼到底是在洛陽當官的,真殺了俺,你們匈奴人將來只會死更多人!」
「好!」須卜骨都侯扔下肉乾,連喝幾口清水,卻是起身而言。「你放心,俺懂得這個道理……不吃了,咱們去馬邑城下吧!中午到你家吃麵條!」
張澤長呼了一口氣,卻是有些手足發顫,許久方才跟著立定。
須卜骨都侯還有周邊匯集來的匈奴貴人們也不在意……因為,換成誰此時也都該緊張。
清晨陽光下,匈奴人頂著疲憊、飢餓、寒冷開始密集匯集,並逐漸形成了大股軍陣,然後在各自頭人的帶領下沿著道口、山坡繼續往東南行進。
而轉過數個緩坡,來到了馬邑所在的雁門腹心盆地之內,匈奴人的視野卻是豁然開朗!只見冬日上午的陽光下,位於?水最上游衝擊平原上的馬邑城簡直是閃閃發光,而這座閃閃發光的城池就在身前數里之外。
「怪不得當年漢朝天子要在這裡設謀,西、北、南三面環山,這個地形,一旦來到城下豈不是瓮中捉鱉?」須卜骨都侯立在馬上,遠遠一聲感慨。
「差不多就行了。」旁邊馬上的張澤無奈顫聲催促道。「大單于……還是那句話,當日漢家天子用了數十萬大軍埋伏在這些山嶺中,今日俺們張氏再想設謀,卻哪來的兵馬?」
須卜骨都侯聞言一聲苦笑,卻是指著身前無數自發涌動向前的匈奴兵馬連連搖頭:「其實,便是這山後真有埋伏,俺也無可奈何了……今日的匈奴哪裡是數百年前的匈奴?走吧,我還想著你家麵條呢!」
言罷,這位『擁眾十萬』的匈奴偽單于居然是一打胯下戰馬,徑直往前方馬邑城而去了。
數里外,原本饒有興致坐在馬邑城頭等待匈奴人大軍的公孫珣,看著自北面山坡上蜂擁而至卻連個旗幟都沒幾面的『匈奴大軍』,卻不禁連連失望搖頭。而一直等到數支奔跑極速的匈奴騎兵來到城前數百步,並對著鎧甲耀眼的城門樓而有所驚疑之時,身穿來自平郭的精細鎧甲,扶著項羽之斷刃,復又罩著絲綢罩衣與一件玄色毛皮披風的衛將軍,這才扭頭看向了身側的趙雲,並輕聲下令:
「亮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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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孝武帝設馬邑之權,欲誘匈奴,徒費財勞師,一虜不可得見,況單于之面乎!其後深惟社稷之計,規恢萬載之策,乃大興師數十萬,使衛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餘年,於是浮西河,絕大幕,破窴顏,襲王庭,窮極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以臨瀚海,虜名王、貴人以百數;自是之後,匈奴震怖。及漢末,太祖以兩萬兵復於馬邑誘而擊,蓋時勢不一也,不可同日而語。」——《典略》.燕.裴松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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