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河封凍亂武興(上)(2/2)
然而其人一邊下令集合軍隊,一邊召集高級將軍與幕中智謀之士商議援軍首領人選,還有進一步對策時,卻有一人上來便反對他的救援計劃。
「敢問明公,之前是否是明公感慨於衛將軍如臂使指,驅北地諸侯如下仆,名為合盟,實為君臣呢?」問話的乃是潁川辛評辛仲治。
話說,其人早在袁紹尚居家養名之時便有所追隨與襄助,不過後來黨錮解開,他一度歸家自行出仕,卻是暫時離開了袁紹。而此番荀彧歸鄉,正逢冀州牧韓馥派兵回鄉接家人去鄴城,便勸諫荀氏以及潁川世族趁機去冀州以避家鄉戰亂。有部分人沒去,但也有不少人選擇認可荀彧的見解,然後舉族往鄴城而走。
其中,陳氏、部分荀氏、鍾氏沒有離開,而辛氏、郭氏,和另一半荀氏卻是一起出動,來到了冀州,借韓馥來求得庇護。後來,韓馥選擇依靠袁紹來防禦公孫珣,派出了大量援軍和糧草來河內支援袁紹,這些世族精英因為多與袁紹是故識,所以多有來河內軍前效力之人。
辛評作為當日故人,自然是上來便得到了信重,而此人此時出言,袁紹也是立即有所醒悟。
話說袁本初早早便有了自己的心思,他被董卓逐出洛陽後,一開始還是想回去的,包括組織討董的前期階段,也是真心想回去的……畢竟嘛,那是洛陽,政治意義毋庸置疑。
然而,眼見著公孫珣整合北地,出兵雁門,袁紹卻是動了一些別樣的心思——他心知肚明,如今天下能對他袁本初構成威脅的不過是區區三人,一個董卓、一個公孫珣、一個袁術,董卓、袁術且不提,公孫珣之所以能如此,靠的明顯是地盤和兵馬。
於是乎,理所當然的,袁本初便有了壯大實力之意,不說就此割據,最起碼是有了試圖全方位控制關東聯軍的意思。包括之前他不願意去酸棗露面,還擺出盟主的架勢對那些諸侯呼來喝去,與其說是與袁術慪氣,與其說是小人得志,倒不如說是在利用自己在討董大局中的必要性,對關東諸侯進行一場服從性測試。
當然了,結果很讓人失望。
但來不及多想,很快,就在數日前,隨著酸棗聯軍的兀自歃血會盟,董卓居然鴆殺廢天子劉辨,卻是在政治上再度將了袁紹一軍,而這位自表為車騎將軍的昔日天下楷模,也是陡然醒悟,確實要放棄政治上的努力,用地盤和兵馬來解決問題了。
那麼地盤和兵馬何處來?
此時此刻,最簡單,也確實是最合理的掠奪對象,恰恰是這些關東諸侯——全面統合關東聯軍,收編其中的服從者,兼併其中的反抗者,才是袁紹如今的首要任務。
當然了,得打著討董的旗號,利用好聯軍盟主的身份才行。
所以說,當辛仲治其人有所提醒後,袁紹自然立即醒悟——雖然王匡向來恭順,但此時乃是趁機吞併王匡的絕佳時機!
操作的好,本就在屁股底下的河內便可以直接入手了。
「五千騎兵,一萬步卒,未免太多了些,不划算。」許攸也捻須對辛評的意見表示了認可。「盡出營中五千騎兵就足夠了!」
「不錯,雖然王匡王太守今日下午去了更上游的地方,但小平津有危險,他才是最著急的人,其人必然再引全軍回師救援。」逢紀更是暗戳戳的提出了坐山觀虎鬥,再趁勢吞併的意思。「不妨讓王太守先行奮戰,我軍以騎兵之利馳援,觀察形勢,確保小平津不失便可。」
對此,已經完全領會一眾幕中智謀之士意思的袁紹頷首不止,這才派出了區區五千人的騎兵部隊。至於說,顏良之前之所以有所猶豫,不是不敢戰,也不是不知道該怎麼戰,而是他早就受到提點,要利用好騎兵優勢,確保王匡實力大損後再出兵保住小平津。
只不過,他此番倒了八輩子霉,遇到了一個呂布和賈詡的組合,來了個出師未捷身先死,友軍沒事我先亡,倒是讓人唏噓。
而顏良既然引兵而走,一萬步卒也已經裝備完畢,卻又要解散歸營,而許攸卻是忽然趁機建議,何妨趁機奇襲河對岸的胡軫部,以確保此戰勝負?
畢竟,這還在打仗,在討董,偏偏敵人首先開戰示威,那正該打回去,所謂以其人之道還諸彼身,以正視聽!
於是乎,袁本初稍一思索,也覺得如此計劃最是靠譜,便愈發大喜,並即刻以文丑、張郃、高覽、韓猛等軍中出眾四人為將,引兵偷襲對岸五社津,甚至還親自帶著諸位幕中智謀之士將四將和他們的兵卒送上了大堤……這便是之前呂布等人剛到時看到的情形了。
而就在四將引兵小心翻過金堤,南面轅門外的袁本初還有諸位名士尚在等待對岸火起時,未曾想,對岸火沒起來,自家營地西面卻陡然出現了一條火龍!然後又遙遙聽到呂布臨營示威……還來不及多想呢,周邊便已經火起,甚至立即就看到有零散董卓軍騎兵出現在了視野中。
「明公速速入營稍避!」郭圖第一個反應了過來,上前便拽住了袁紹。「營中尚有萬五餘人,四位將軍也會即刻回援,賊人既然是突襲,必然兵力不多,最多只是放把火,然後繞營燒殺一番便走……他們是不敢入營的!」
然而,披掛完全,威風凜凜的袁紹卻只是憤然甩開對方雙手,然後昂然而對:「大丈夫既然欲為天下事,豈可入營而望活?不就是呂布嗎?當日顯陽苑我對上董卓與呂布時已然退了一次,今日絕不再退!」
周邊無論是一眾幕中智謀之士,還是尋常軍官,倒是都不由誠心佩服起了這位四世三公的名門之後,也紛紛打起精神,表示要隨袁車騎共進退。
「淳于瓊何在?」袁紹既然提起勇氣,便繼續指揮若定起來。「你速速集結兵馬,順著營寨外牆去西面迎戰呂布,只要纏住對方片刻,等文丑他們折返,便可大勝!」
淳于瓊乃是潁川人,資歷深厚,當日靈帝組建西園八校尉,其人便名列其中,地位可見一斑。
而其人接到命令,倒也毫不推辭:「車騎將軍敢立定不避,瓊又何敢擅退失節?」
袁紹大喜過望,便學著傳聞中公孫珣的姿態,親自拔出佩刀遞給對方,以示信任,而淳于瓊接過刀來,也不多言,只是直接轉身讓人打起旗幟,便雄赳赳氣昂昂,翻身上馬,一邊收攏士卒一邊往西面迎戰去了。
自袁紹以下,到周邊諸位智謀之士,紛紛捻須感慨其人姿態。
但是,未及淳于瓊驅散些許涌到附近的董卓軍,卻見到火光中數百鐵騎自西面迎面閃出,一邊放火一邊殺戮,正與淳于瓊撞了個當面。
而其中為首一人,鶡冠鐵甲,黑氅白馬,手持一桿長矛,馬上斜掛著一副弓箭,當先殺來,正是董卓新任虎威中郎將呂布呂奉先。
兩位洛中故人相見,淳于瓊先是一驚,便趕緊勒馬,然後準備遙遙搭話。但呂布見到對面之人,倒是不驚反喜,其人根本懶得理會對方言語,只是從容將長矛掛在的盧馬的另一側,便取下弓矢,遙遙一箭,就把兀自勒馬立身,以至於成為活靶子的淳于瓊給射翻在地。
箭矢正中面門,箭頭全沒,儼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可憐這位資歷極深的洛中名將,不及施展才能,卻深夜中箭,一命嗚呼,讓人惋惜……時年三十八歲。
百餘步外,袁紹眼見著這麼親近熟悉之人就這麼幹脆利索的沒了,也是一時駭然,而不等他做出什麼反應,忽然間,對面火光中,居然有人驚喜大喊:「君侯且看,那人便是袁本初,我曾在洛中隨你見過此人的!」
剛剛收弓換矛,正準備殺散淳于瓊屍體後這一團人馬的呂布聞言不由一驚,而他抬頭望去,又如何不認得袁本初?也是不由驚喜過望,然後一邊打馬前驅,一邊望著袁紹再度收矛取弓。
可憐袁車騎片刻前還準備要『為天下事』,這一刻卻又登時驚的七魂散了六魄,以至於渾身發冷,寒毛倒立。
—————我是寒毛倒立的分割線—————
「紹嘗與太祖戰,不利,歸而痛哭流涕,眾將慰之。紹涕淚交下:『吾非哭敗也,實哭淳于瓊也,得非其人昔為呂布暗箭所殺,何至今日敗軍如此?』眾將慚之。」——《世說新語》.假譎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