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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臨河卻聞定國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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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不曉得,婁圭、韓當這些親近之人如何不知道,自家君侯那傲上而憫下的性子又上來了,儼然是對什麼『各種第一』表面無言,心中暗諷。

「河東衛覬,見過衛將軍!」不過,此人居然不在意公孫珣的姿態,直接在馬下躬身一禮,然後卻又開門見山。「敢問衛將軍,可是要繼續沿汾水而下,去攻襄陵?」

「不錯。」公孫珣乾脆答道。「此事便是不懂軍事的人恐怕也能一眼望知……如何,你莫非是為郭太來做說客,勸我不要進軍的嗎?」

此言一出,王象等人不由面色惶急……因為公孫珣這話惡意太明顯了!

不過,衛覬就在馬下昂首相對,絲毫不怒:「回稟將軍,覬此行不是來為賊人做說客的,但確實是來勸將軍不要再進軍的,而且還想請將軍就在此處多駐紮幾日!」

中軍處的氣氛一時微妙,不過,公孫珣倒是笑了起來,他已經認定此人不是間諜,倒有可能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書呆子:「你且說一說,我如今連戰連勝,如何要在此停下?你不知道我是要去討董的嗎?停在這裡何時能過河東臨洛陽?」

「好教將軍清楚。」衛覬不慌不忙,繼續正色作答。「我之前在安邑,隔河可見董賊已然開始遷都……洛陽周邊百姓為甲士所執,沿途哭嚎,隔河可聞……而且有傳言,董賊下了死令,三月中旬之前,必要遷都完成,而河東廣闊,將軍怕是無論如何都來不及阻攔了,所以,只有長安,何論洛陽?」

軍中眾人面面相覷,各自慌亂,便是公孫珣也面色陰沉不定起來:「即便是趕不及阻攔遷都,我也該速速進軍才對!你口稱董賊,難道不該助我速速過河東嗎?」

「將軍。」衛覬懇切答道。「正是因為指望著將軍戡除國亂,所以才更怕將軍在河東有所閃失,以防一朝……」

「我都說了,全軍連戰連勝,哪來的閃失?」公孫珣似乎頗為憤怒。

「我請問衛將軍。」衛覬依舊不懼。「你這三戰皆勝,一共降服、擊破了多少白波賊?」

「八千有餘!」

「然後下襄陵,若又是三五千當面,將軍又該如何?」

公孫珣立即有些醒悟了過來。

「在下直言好了。」衛覬看到對方醒悟,也是趕緊解釋。「將軍順汾水而下,前面還有平陽、絳邑、臨汾、冀城、皮氏等諸多白波匪所占城池……若是郭太依舊避戰,扔下城池不管,只領五六萬人到北面呂梁山中躲避,將軍該如何應對?河東近二十縣,地廣人稠,屆時將軍若放過他們不管,倉促直入關中,難道不怕後勤被斷?若是沿途布防,這麼多城,該留多少兵?將軍唯一的策略,便是要將河東徹底掃清,方能放心無虞,大膽過黃河與董賊決戰!」

公孫珣一時沉思。

倒是婁圭忽然在馬上拱手出言詢問:「南陽婁圭,請問伯覦先生,你為何篤定郭太會避戰,又為何要我軍留在楊縣這裡,莫非停在此處,反而會逼迫郭太主動決戰嗎?」

「見過左軍師中郎將。」衛覬禮數不失,卻是反問一句。「敢問中郎將,你知道河東的局勢嗎?」

「不就是世族聚於涑水南面,保我家君侯師兄王太守在安邑不失,而豪強、良家子居於汾水兩岸,所以聚眾為匪嗎?」戲忠插嘴言道。

「大致如此,卻有紕漏。」衛覬指著北面汾水從容言道。「其實河東被涑水和汾水一分為三……世族名門,多聚居於涑水南黃河北,以古都安邑為根基,這點諸位沒說錯;而豪強、良家子居於汾水兩側也沒說錯,不過卻是豪強居於汾水南涑水北,而良家子多居於汾水北面……」

公孫珣面色微動。

「但再往北,呂梁山中,因為之前關中大亂,也多有關中、涼州、并州逃亡百姓,在彼處苟安求生。」衛覬繼續言道。「當日郭太以黃巾餘孽起兵,便是先在北面山中匯集饑民,一路南下,先裹挾汾水北岸的良家子,到汾水邊上的白波谷正式起事,然後又過河攻城略地,引得無數豪強大戶紛紛相從。而此時,在各地阻攔衛將軍的,其實是各地豪強大戶擅自為之,至於郭太和汾北出身的白波匪,此時卻有所布置,屢屢後退避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公孫珣忽然直接打斷了對方。「你是說郭太本就指揮不動那些汾南的豪強……若是我一路南下,勢若雷霆,他反而有理由避戰,並趁勢拋棄那些豪強;但若我停在此處,四處派遣騎兵襲擾,如刀懸於頂,這些汾南豪強反而可以有時間串聯起來,一起逼迫郭太前來決戰。」

「正是此意。」衛覬拱手行禮,懇切言道。「衛將軍……我並不懂兵法,只不過久居此處,微微懂得河東情勢而已。將軍何不暫駐此處?若我所言對了,趁勢決戰,以除後患,若我所言差了,稍待幾日,並不礙大局!」

「說的極好。」公孫珣手握韁繩,在馬上望著北面汾水微微頷首。「確實是我一時大意了……只是伯覦先生,這本不關你的事情,你不在安邑坐觀成敗,反而冒著戰亂孤身來此,又是圖的什麼呢?據我幕屬剛剛所言,你少年成名,家世、名望號稱河東第一,卻一直都未出仕,如今為何反而孤身犯險,來此處專門助我?」

衛覬搖頭不止:「天下未亂,我潛心於典章書法,難道不行嗎?而如今天下動亂,身為士人,撥亂反正不是理所當然嗎?」

「話雖如此,天下動亂,群雄並起,為何以我為撥亂反正之人?」公孫珣居高臨下,似笑非笑。「我可不是什麼禮賢下士之人。」

「我非是諂媚之人,但見到衛將軍過春耕方動兵馬,卻也明白衛將軍絕非浪得虛名之輩,兼有安撫之心。更不要說,此時董卓強暴無度,正需能壓制他的英傑!」衛覬抬頭嚴肅答道。「這時候我不來尋將軍,難道要指望郡中這些亂匪去平亂嗎?」

「我師兄王邑如何,他不是你郡君嗎?」

「王公頗得郡中上下擁護。」衛覬坦然答道。「而且禮賢下士,唯獨不會用兵,而且也沒兵……這個時候,能指望他什麼嗎?」

公孫珣不由訕訕,倒是尷尬下馬,然後朝著對方微微拱手以對:「是我多疑,誤將國士做空談之士……敢問伯覦先生,既然河東兩河三地,情勢不同,那到底何以平河東?」

中軍眾人見狀也趕緊紛紛下馬。

「汾水以北,皆無辜百姓,為求一口飯吃而已。」衛覬絲毫不拿喬作勢,反而只是一拱手便全盤托出,甚至有些迫不及待。「若能擒殺郭太,將軍就不要再過追究,反而應該安撫他們,讓他們歸家耕作。」

公孫珣心中一動,倒是愈發認真了起來。

「至於汾南那些豪強大戶,這些人其實沒有什麼野心,只不過他們動輒聚集數千戶徒附、民戶,坐擁成百上千的賓客,實力使然。再加上時逢動亂,所以便一個個的起兵盤踞城邑、鄉亭,名為作亂,實為割據,苟且安樂罷了。唯獨河東民風強悍,他們又多善戰,不可不制……若將軍能一戰而震懾河東,不妨趁著戰事將這些人收入軍中,擇其中知恥良才為將,借軍法除其中昏聵無德之輩,然後兼併其眾!總之,不能讓他們繼續留在河東,否則一旦動亂,彼輩食髓知味,遲早再反!」

公孫珣此時看向衛覬已經有了欣賞的味道了!

不過……

「那請問伯覦先生。」公孫珣待對方說到此處,忍不住催促了一聲。「安邑那邊,河東世族該如何處置?」

「因人而異。」衛覬沉聲而答。「河東世族,是有德才兼備之人的……如賈氏有一個束髮少年,名為賈逵的,如今在安邑為郡吏,我就以為此人才能勝我十倍!」

公孫珣不由失笑:「一個束髮少年,便是有些才能,可堪造就,又如何比得上伯覦先生你呢?只因為他姓賈嗎?」

「更因為其人很早便看出來天下要亂,少年時讀書之餘一直引著鄉中夥伴演練軍事,並得授家學兵法。」衛覬看著公孫珣若有所思道。「而且為人通脫……他雖然是世族出身,卻家中貧困,做吏之前,窮的只有一條褲子,他姐夫柳氏族中富裕,他便穿著破褲子去拜訪,然後留宿,第二日一早便穿著姐夫的褲子離開……」

公孫珣一時無語。

「衛將軍,我大概猜到,無非是河東世族偏安安邑一隅,與白波賊相安無事,你心生耿介,這才對我有所疑慮,對河東諸族有所疑慮……但你說,窮的去姐夫家換褲子的河東賈氏和每次都把褲子讓出來的柳氏,這種宗族真的會徒有虛名嗎?」

公孫珣不由失笑:「但安邑能久存,卻著實讓人心生疑慮,賈氏貧苦,柳氏通脫,可難道就沒有奢亂的世族嗎?你說河東豪強名為亂匪,實為割據,那難道河東世族就沒有名為官屬,實為割據的亂賊嗎?伯覦先生,不是我苛刻,而是世族一旦割據,比那些沒有野心的豪強更為麻煩!」

「確實有兩家這樣的世族,也確實出了兩個敗類亂匪。」衛覬面色不變。「如今安邑城中,兵馬俱為兩人所約束,無外乎是王太守履任兩年,算是他們的恩主,所以沒有逼迫上官而已,但安邑局勢卻都是二人把持!將軍若是平了白波匪,南下安邑,我以為也應該將他們二人收編,或者乾脆處置!」

「是何族何人?」公孫珣緊追不捨。

「一個是范氏出身,首領喚做范先;一個是我同族衛氏出身,首領喚做衛固,乃是我衛氏其中一支管家的族弟!」衛覬面色不變。「若非不想讓這二人知道,我何至於孤身一人冒險來此?此間豪強大戶多認得我是不錯,可兵荒馬亂,我就不怕嗎?」

周圍人相顧失語,而公孫珣聞言卻是仰頭大笑,笑完之後,他再度追問:「衛君,親親相隱啊……你這個名士倒是天下難得一見!」

「我自然知道親親相隱。」一直面色如常的衛覬此時忽然變色。「但我在家中多年,一邊研習典章律法,一邊坐觀時事,如何不曉得,這天下就是因為沒有了規矩、法度,才一步步落到如今份上!天下崩壞,皆是人心先壞!只有持法度為天下事,才可以定亂安民!衛固越矩在先,我雖只是一白身,又如何能因私廢法?!」

公孫珣恍然讚嘆,倒是忍不住上前握住了此人雙手:「我以為衛君此行只是來獻安河東之策,卻不想居然是來獻安天下之計!幕中正缺一人制定典章,不知道伯覦願不願意屈就?」

「本為此來,如何不願?」這位另一個時空中曹魏兩代數十年的尚書,面色立即恢復如常,昂然相對。

——————我是無愧於心的分割線——————

「太祖伐董臨河東,衛覬侯於高粱亭,時戰事方平,覬高冠入戰場往謁,太祖見覬來,高踞馬上,哂之。覬近,長揖而拜,曰:『將軍欲討董乎?若欲,當止於此,若不欲,當速攻白波波匪南下。』太祖愕然:『此何言也?』覬乃曰:『白波匪號稱十萬,善戰無匹,然其首郭太不能制各部,將軍百戰精銳,若速攻,太必棄諸部北避呂梁山中,以為後患;將軍若駐於此,緩之,則諸部得喘息之機,將迫太決戰也,可一戰而勝。此所謂,欲速則不達,行緩可速至。』太祖悚然下馬,拱手謝之,復拜為軍司馬,以掌戎律。」——《新燕書》.卷七十五.列傳第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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