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王侯螻螘同丘墟(2合1還債)(2/2)
楊奉這真是喜出望外了!
「其餘再往下白波降將,皆以楊奉此論!」公孫珣繼續吩咐道。「但要牢記,今日爾等能存此身,乃是郭太捐身在前,我再行威福於爾等,身為降將,若有差池,短時日內,必會格外嚴懲不貸!」
楊奉以下,還有投降的其餘小帥、小將自然叩首不及。
「哪個是徐晃?」公孫珣忽然又喊出一人來。
「罪將在此!」徐晃當即出列,專門叩首。
「處罰已過,便無須稱罪人了。」公孫珣看著這個方面重頜之人,微微正色相告。「其實雲長曾與我說過你,子義和子龍也稱讚過你的武藝,正好你也是本地人,也不能讓別人總說我苛待,今日便給你個機會……你來以假司馬的身份去領李堪、李樂、候選三人殘部,悉心整編……不要讓我失望!」
徐晃心中驚愕,面色木然,唯獨不敢怠慢,只能連忙叩首稱是。
「那邊那個小子!」就在眾人以為此番恩威將要終結之時,公孫珣忽然又抬手指向一人。「我忍你許久了,從剛才王匡之事算起,你都在作甚?」
被點到的一個人,居然只是個束髮小吏,此番是隨王邑前來的,聞言倒是不慌不忙,只是抹了下嘴,然後避席請罪而已:「回稟衛將軍,小子在偷吃……」
「為何偷吃?」公孫珣凜然質問。
「小子家貧,路上乾糧不足,一時飢餓,實在是忍耐不住!」此人依舊從容。
「便是再餓,何至於一時都不能忍?」公孫珣冷笑不止。「之前你都能忍住,唯獨剛剛處置起人來便不能忍,莫不是嫌我刑罰不公?」
「非是此意。」這名小吏到底是有些慌張了。「在下區區一小吏,乃是衛將軍口中『無辜之人』,這些人再如何又關我什麼事呢?而在下其實一開始便餓的緊了,一開始便幾乎忍耐不住,唯獨之前聽起衛將軍論及軍政,聽得入迷,以言當餐,才忘了飢餓。等到衛將軍開始做其他的事,居然又飢餓加倍……」
公孫珣聽了好笑,便又看向了衛覬:「伯覦,觀此人形狀,莫非就是你所言的那個沒褲子穿的賈逵嗎?」
「正是。」衛覬微微頷首。
「還是年紀太小,一肚子花花腸子,不堪重用。」公孫珣一時搖頭。「不過,到底是伯覦你所薦之人,想來還算是個可造之材……這樣好了,讓他棄職從軍,不要做吏員了,來做個義從吧!」
衛伯覦不以為意,而賈逵則是大喜過望。
小小插曲過罷,眾人終於趁機開宴不提,第二日,所有人又在公孫珣的帶領下,上午一起祭祀堯聖,下午一起祭祀高粱亭戰歿士卒……然後,公孫珣拜還在路上的杜畿為河東太守,以王修暫管河東各方事物等等,然後任免官吏,整編軍隊,自然不用多言。
而這時,原本應該發揮巨大作用的衛覬卻突然告假……公孫珣原本還以為對方是要回去處置衛固家中事,但臨到安邑時才恍然知道,原來,衛伯覦弟弟衛仲道之前一直病重,二月初更是因為一次倒春寒直接身死,而衛伯覦正是因為親弟身死卻無法讓其歸葬汾北祖墳,這才下定決心,孤身北上,去迎公孫珣的。
這倒是讓人格外唏噓了。
不過,弘農郡在前,公孫珣卻也顧不得這些事情,其人一邊繼續整編、修整部隊,一邊讓成廉引兵趕往風陵渡,試圖阻礙董卓遷都。
不過,董仲穎到底是用兵老道之人,如何不曉得防備?自風陵渡到蒲津,河對岸早有重兵把守!
而且,讓公孫珣不知道是該佩服還是該破口大罵的是……臨到河邊他才得知,董卓這廝居然真的在區區兩個多月的時間,基本完成了百萬人口的遷都之舉!
三月上旬,天子車架就已經提前進入關中,而董卓在洛陽布置完軍事部署後也是親自引兵斷後,兼驅趕河南百萬百姓與公卿百官西行入關!
此時已然過了函谷關,沿著弘農大道前行不止。
「關東諸侯內訌了,張楊吞王匡,而袁紹也親自往酸棗欲控制諸將!」函谷關西,東西大道之上,董卓坐在一輛規制極大、冠冕極盛的車中,倒是喜上眉梢。「將來關東必然亂成一團,且一發不可收拾!至於公孫珣,其人雖至河東而大勝,卻終究讓我當先一步,先入關中……若守桃林塞(潼關古稱)、蒲津、茅津,則公孫文琪空有武力而不可為也!」
「非只如此,」車旁一騎馬之人捻須稱笑,卻是董卓長史劉艾。「我軍可以布置重兵在蒲津、茅津,然後桃林塞則稍微少放些兵馬……這樣,其人若真的從蒲津、茅津渡河來攻,則可驅其眾,讓其無法立足;而其人若從風陵渡走桃林塞,卻可以趁勢讓他上岸,屆時桃林塞天下雄關倉促不可下,而我軍東面河南諸部卻又能輕易回援,聯合茅津兵力向西,就在桃林塞與風陵渡處前後夾擊,說不定還能大勝衛將軍一場!」
「正是此意!」董卓邊聽邊頷首,聽到最後幾乎哈哈大笑起來。「這便是我要遷都關中的緣故了……關中這個地方,哪怕是局面再壞,壞到扔掉茅津,可只要堵住蒲津與桃林塞,便可萬事無憂!不像洛陽,八處關口,防不勝防,便是屢有大勝,三面被圍,人心也是要漸漸失措動搖的!」
眾人趕緊陪笑。
而此時,董卓卻又望著自己車上邊緣小座上的一人乾脆言道:「蔡公,我不瞞你,你弟子呂布多有武略,我格外喜歡,此番等他在洛陽收尾完畢,正可讓他去做桃林塞守將替我做這個當面之人……唯獨所慮一事,乃是其人曾為公孫珣舊部,不知道會不會臨陣動搖?」
「斷不會的!」蔡邕苦笑連連。「不過,我這學生雖然驍勇卻性格疏忽,相國倒也不必全然予以重任……便是此番『洛陽善後』,也不必讓他去做的!」
「不對!」董卓倒是忽然一改前顏,一聲嘆氣。「如今這個局面,若是連他都信不過,還有誰信得過呢?只不過得讓賈文和依舊助著他、看著他,這樣我放心不說,他本人也能施展全力……」
話說到一半,旁邊忽然鐵甲騎士縱馬而來:「回稟相國,又抓到了幾個試圖逃亡之人!」
「帶上來!」董卓一邊示意停車,一邊立即改容作色。
而蔡伯喈也是趕緊低頭。
須臾之後,數名騎士驅趕著一群人到此,而被推上前的居然是兩個年輕人。
至於董卓,剛才還怒氣勃發,但等見到為首那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後,不知為何,卻居然神色一黯:「伯達,你祖父為潁川太守的時候,我父親在你祖父手下做縣令;你舉為童子郎的時候,我去世的兒子恰好也同年舉為郎官,而且你們二人容貌、體格相仿,所以我向來格外看顧你……為何連你也要叛我?」
被逮捕的二人,一個是趙咨,一個是司馬朗,早已經戰戰兢兢。
而此時,聞得董卓質問,司馬伯達也只能硬著頭皮奉承起來:「相國,你掃除閹宦,功高蓋世,德加四海……」
「我問你為何要叛我?!」
司馬朗愈發無奈,只能勉力拱手相對:「相國,如今遷都向西,河南百萬百姓拋家棄業,被甲士驅逐宛如牛羊,所以人人想要逃亡,何止是我一家人呢?而且大家逃亡的理由都一樣,都是戀家而已!河內出現動亂,我為家中長子,只是想帶著弟弟們回溫縣處置家中舊宅而已。」
董卓一聲長嘆,竟然不答。
「相國。」司馬朗見狀勉強壯膽勸道。「以你的德望和功勞,如果能夠稍微減少一些刑罰,對百姓寬宏一下,那便足以比肩周公、伊尹了!還請你恕罪!」
「這話還是有道理的。」董卓終於開口,卻顯得有些意興闌珊。「也罷,此事到此作罷,但不許再逃……」
司馬朗大喜過望,便拽著好友趙咨,連連躬身告辭,然後帶著自己家眷匆匆而去。
眼見著對方倉促而走,董卓車架再度啟程,然後走不過數步,董仲穎卻再度一聲長嘆,然後對著蔡伯喈陡然言道:「過陝縣之前,這小子一定還會逃的!」
「那……」蔡伯喈一時驚慌失措。
「但其人跟我死去的長子太像了,」董卓搖頭苦笑。「我不忍處置他,他想走便走吧!」
蔡伯喈也是一時黯然。
「說起來。」董仲穎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卻扶著肚子好奇問道。「我記得蔡公並非子嗣早亡,而是根本就沒有子嗣,只有兩個女兒?」
「是!」
「都多大,叫什麼名字,配的什麼人?」
「一個尚在幼沖,喚做蔡琬,小字貞姬,乃是在邯鄲養出來的;一個已經過二十了,喚做蔡琰,小字昭姬……尚未成婚……」
「這是為何?」董卓一時好奇。「這個年紀的女子居然不能成婚?你蔡伯喈的女兒也愁嫁嗎?」
「也是這孩子命苦!」蔡邕生怕董卓生事,趕緊解釋。「在邯鄲時曾定了趙國相劉公的幼子,不過其人去邯鄲納采、問名時路過河內黑山,竟然被黑山賊於毒給殺死了!之前來洛中後,又定了一家河東人士,乃是衛氏子弟……可這不是局勢頗亂嗎?一時實在是難以成婚。」
「原來如此,」董卓恍然大悟。「我曾為河東太守,也是曉得衛氏門第的,倒也不錯!其實,單以嫁女兒來說,你也不必擔憂局勢,畢竟如今在河東的乃是公孫珣,他你也是認識的,如何會阻攔此事?」
「相國說的是!」蔡伯喈只想了結此話,所以強自胡亂回復起來。
「也罷!」董卓復又乾脆言道。「你現在便去準備,等前方過了陝縣,到了茅津,你便趁著尚未打仗將女兒送過河去吧!我再賜你一些財貨,也算是盡長輩的道理!」
蔡邕自然稱謝不止,然後匆忙下車,而等到其人離開董卓車架,來到有兵馬護送的自家行列之中,卻又面如痴呆,一言不發,只是兀自鑽入車中逃避……原來,從董卓車架前到蔡邕家的行列中,一路行來,放眼望去,道路之側屍首相疊,豎耳相聞,也儘是淒嚎聲聲!
有人失了子嗣,有人沒了父母,有人被甲士當眾奪取財貨、妻女,有人孑然一人,卻又沒了糧食……偏偏稍作停頓,就要被當眾處刑示威!便是公卿世族,也多有狼狽,有人孤身逃亡,被如豬狗一般輕易殺死在道旁河畔,有人稍作拖延,也會被公開處置。
沿途樹木,春日萌發旺盛,卻多是血肉滋養而起。
話說,董卓自髮長輩善心之時,而河南百姓卻因為他的兩月遷都,死傷無度!然而,與此同時,關東聯軍依舊駐足在虎牢關前,孫堅則受挫於潁川,根本就是寸步難行!讓人望不見任何希望。面對著這些事情,老實人蔡伯喈除了裝聾作啞,還能如何呢?
董卓對他再好,也不過是用他寫字、寫文而已。
進得車內,蔡邕花了好長時間方才喘勻氣來,卻又左右失措,最後只能向著車中一個抱著小白貓的五六歲小女孩詢問:「貞姬,你姐姐呢?」
「姐姐說,若父親大人問起,就告訴父親,山陽王氏家中剛才來求糧,因來不及稟報,又是世交,她便親自打起罩面帶人去送糧了。」小女孩抱著小白貓訥訥而言。
「怎麼又瞎跑?」蔡邕一聲感嘆。「這又不是在洛陽,兵荒馬亂,她一個女孩子家四處亂跑,未免出岔子……」
「姐姐還說。」就在這時,小女孩繼續訥訥言道。「若是父親大人嘆氣,便告訴父親,她若不去送,父親又該在車裡抹眼淚,擔憂故交們要視蔡氏為虎側倀鬼了!」
蔡邕愈發無奈,卻是起身抱住自己幼女,連聲感慨:「阿琬啊阿琬,長大莫要學你姐姐一樣聰明,這年頭聰明人是要先死的!」
「姐姐還說了,」小女孩抬頭望著父親,繼續認真言道。「若是父親說什麼聰明人先死,就告訴父親,這年頭笨人死的也快!天下人死的都快!」
蔡邕無言以對,卻是更加堅定,準備一過陝縣,便趁機將自己兩個女兒都送到衛氏那裡去避禍好了。
然而到了陝縣,這一日清晨的薄霧之中,當蔡伯喈準備停當,預備就在陝縣茅津把女兒送走之時,卻被陡然告知,任何人都不許私自從茅津渡河!違者殺無赦!
當然,蔡伯喈在董卓身前不比尋常,陝縣守將張濟的部下還是允許他一個人前往茅津去尋董卓開恩的。
而來到茅津,登上渡口旁一個小坡後,蔡邕卻是終於醒悟為何董卓又封鎖渡口了——董相國全服儀仗,周邊軍將無數,正在山坡上排列嚴整,遙遙北望,而河對面河東郡大陽城外的茅津渡口旁,山坡上,赫然也有一面熟悉而又陌生的白馬旗在薄霧中遙遙相對!
而等到日頭漸漸高升,薄霧漸漸散去,上游黃河並無金堤,河南河北一望而知,雙方全都一覽無餘,春日陽光之下,董卓清晰望見白馬旗下騎馬之人,而公孫珣也遙遙看到了對面車架之上那個體型肥大之人……自去年夏日起,前後九個月,公孫珣走了一千五百里的路,打穿了四個郡,終於跟董卓只差一條河了!
—————我是再次還債成功的分割線—————
「珣至大陽,逢董卓遷都至陝縣,二者立於大河兩側,卓驕橫顧左右曰:『彼軍少,我塞潼關、蒲津、茅津,則彼輩無能為也!唯慮其野戰難制,兼為故舊,或可許之婚姻,割河北予之!』言未迄,珣遣使數十乘舟至河中,沿河相告:『衛將軍有令,有為虎作倀而斬董賊者,可赦其罪,復賞千金,加列候,唯其人十載故舊,若能全其屍,可加賞格十文,以示優待!』卓勃然怒。」——《漢末英雄志》.王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