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西北功名奮發冬(2/2)
「還有此番被圍的一萬餘人,以及其他降人,除了第一個投降的張居次外,其餘作亂的貴人我要十一抽殺……就是十個裡面抽一個殺掉,普通牧民就一個不殺了,直接許他們全軍回河西過冬。」
「多謝衛將軍!」
「就是這樣了,你可還有別的言語?」公孫珣握著馬鞭,微微向前探首,懇切詢問道。
「倒還有一件事。」思索了一夜的須卜骨都侯勉強抬頭言道。
「說來。」公孫珣自然不會在這時候為難對方。
「這次路上死的戰馬那麼多……馬肉酸澀,也不好吃,想來將軍你們也不喜歡。偏偏部族回到河西也不好過冬,能否請將軍開恩,分一些讓須卜……讓張居次張族長帶走?」出乎意料,須卜骨都侯提出了一個讓周圍漢軍大小官吏匪夷所思的建議。
「准了。」公孫珣怔了片刻,然後立即頷首。「還有什麼嗎?可有什麼習俗,要不要留你全屍?」
「若能死不見血自然是好的。」須卜骨都侯的聲音不免微微發顫起來。
「我知道了。」公孫珣看向了坡下束手而立低頭不語的張居次。「待會你去送你族兄一程,用弓弦便可。」
張居次當即跪地叩首謝恩。
「可還有嗎?」公孫珣復又看向身前的這個狼狽不堪的偽單于,依舊沒有不耐的意思。
須卜骨都侯再度伏在地上,聲音已經漸漸哽咽:「將軍如此寬宏,俺哪裡還能再有所求……可俺,可俺死前真想再吃碗麵條!自打涼州大亂,俺都好幾年沒吃過麵條了!連麵粉都幾年沒見了。」
周圍又是一片沉默,儼然是被這位擁眾十萬的匈奴單于的條件給弄的有些發懵,甚至無語。
「無妨。」公孫珣第一個回過神來,卻依舊寬容。「一碗麵而已,若是有,自然與你。唯獨來的急,就怕軍中沒帶麵粉、鐵鍋……那就不能讓你等了。且讓我問問?」
須卜骨都侯連連在地上叩首。
然而,片刻之後,去詢問的義從紛紛來報,都說軍中此番追擊匆忙,雖然有人負了鐵鍋,卻竟然沒有攜帶麵粉……實在沒法做麵條。
公孫珣頗感愧疚,便對著身前之人再度懇切詢問:「要不我讓人為你煮碗肉羹?」
「肉羹哪有麵條好吃?」須卜骨都侯抬起頭來,滿臉失望,但很快就強自大聲言道。「衛將軍的好意俺心領了,俺……我也信衛將軍言出必行!既然沒有麵條,也就不必在此丟人現眼了,我這就速速上路好了!」
公孫珣微微頷首。
隨即,須卜骨都侯兀自爬起,然後稍微整理儀容,便在兩名持刀義從的看護下往下走去,迎面去尋要為他親自在匈奴敗軍陣前行刑的張居次……倒是頗有視死如歸的姿態。
而他如此從容赴死,倒是讓之前軍中不少人因為『馬肉』、『麵條』而有所輕視的人復又稍顯正色了起來。
不過,其人走不過數步,還未來到坡下張居次身側,卻是忽然駐足,然後回過頭來,竟然已經淚流滿面。
這還不算,這位偽單于居然再度伏地叩首,並連連嘶吼懇求饒命:
「大將軍,俺真不是存心想造反的!俺真是被逼的!俺這個單于也是被拱上來的!俺真不想死!俺真想再吃碗麵!之前死的張刺史是死在亂軍里,不是俺殺的!定襄郡俺去的時候也已經空了!求求將軍饒了俺吧!」
如此醜態,中軍眾人之前對其人的些許尊重,瞬間全無,不少人更是直接面露不屑,搖頭嘲諷。
然而,衛將軍公孫珣長嘆一聲,然後卻居然親自起身向前,在坡下扶住了醜態畢露的此人,並連聲安慰:「我知道,我知道,單于的這些話,別人不信,我是信的……我信你是無辜的,信你是被逼的。」
須卜骨都侯登時面露期待。
「但是事到如今,你們畢竟造了反,畢竟殺了并州刺史張懿,畢竟攻下了定襄全郡,總得有人出來領這個罪……單于,還是那句話,你若不死,將來死的人更多!」公孫珣依舊是一聲嘆氣。「我來并州,還有之前這一戰,雖說是殺人,但何嘗不是想讓以後不要再有人學單于這般無辜送命?」
渾身狼藉的須卜骨都侯看著公孫珣怔怔無言,卻是被兩名義從順勢抓住,然後倒拖著離開了此處。
張居次接過一支弓來,低頭跟上……半刻鐘後,西面傳來一陣喧譁,然後便是宇文黑獺與高順兩面進軍,收降俘虜的動靜了。
公孫珣聽了半日,直到此時方才一聲嘆氣。
「此人必死無疑,將軍何必如此操弄人心?」聞得這一聲嘆,向來看不慣公孫珣如此作態的田元皓便忍耐不住,第一個出言批駁。
「元皓以為我虛偽嗎?」立在坡下公孫珣面色如常,回首反問。
田豐看著周圍諸多軍佐官吏,只是嗤笑一聲,卻並未答覆。
「不管你們信不信,我是真心覺得此人之前頗多無辜,然後真心憐憫於他。」公孫珣盯著山坡上的田豐,這次居然沒有就此息事寧人之意。「正如我心中清楚,此人先殺朝廷赦封單于、又殺并州刺史,絕對罪無可赦一般!之前其人有多無辜,此時就有多該死……而我名其罪,典其刑,憐其人,嘆其無常,元皓兄,這有問題嗎?」
田豐默然不言。
「什麼叫亂世?」公孫珣折身而上,依舊語氣凌厲。「別人不知道,你這種天下公認的智者不懂嗎?所謂亂世,不就是上失其仁,中失其刑,下失其德,致使天下崩壞,然後卻又反過來逼得良人失其位,善人失其本嗎?此人雖說是胡人,但歸根到底不過是個漢化的河西牧民首領罷了,其人多顯本分,不過是個俗人,只是局勢逼著他隨波逐流,一日日落得如今這個下場……而這天下,大多都是俗人、本分人罷了!」
田豐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公孫珣來到對方身前幽幽言道。「可是元皓兄,我就不懂了,我欲吞晉地以自強,跟我哀民生之多艱,到底有什麼矛盾?便是你此番來投我,固然是在冀州十年,觀天下局勢,知道我是定平天下的首選,但你敢說你沒有借我成就個人功業的念頭嗎?」
田豐看著對方,依舊一言不發。
「元皓兄,我非是嫌你剛而犯上,但有些事情,你是真的誤會我了。」公孫珣一聲嘆氣,復又握住對方雙手誠懇言道。「天下混亂,大家因為心中志向走在一起,可你真希望我是個心中只有功利而無仁念之人嗎?我知道我居此位,有些事情身不由己,只能這般做、那般做,並無多少餘地。但行事之餘,心存寬恕,難道不是好事嗎?此番出征,誠如你之前所言,一郡一國,俱要辛苦為之,如今光是一個雁門就如此辛苦,耗費兩月才算有個結果,那將來太原、上黨、河東、河內、洛陽、長安又該如何?還是要多多倚仗你的智謀才行。」
田豐面色尷尬,只能抽出手來,微微拱手相對。
眾將在前,公孫珣到底是給對方留了幾分面子,便就此放過對方,卻又轉而看向了這次同樣因為失期而未立下多少功勞的太史慈:「子義!」
「末將在。」太史慈拱手應聲。
「大丈夫生於世間,當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對否?」
「是!」
「那大丈夫生於世間,當以德為立身之本,上不失忠孝,下不失信義……對否?」
「正該如此!」
「若以失信義而得三尺劍立於未央宮,成天下功業……可否?」
「不可!」太史慈昂然應聲。
「所以說啊!」公孫珣嘆氣道。「這便是我喜歡你們這些人的緣故了,子義、義公、子龍,還有對面的素卿……你們這些人可以不失德而為天下功業,而我就辛苦多了!」
言罷,其人便繼續上坡,準備往坡上塬地所紮營寨而去,而旁邊韓當、趙雲也趕緊俯首稱謝。
「將軍謬讚了。」然而,就在此時,太史慈卻依舊在後昂然以對。「我能自矜不失信義而為功業,乃是平素自強不止,一弓在手,便不懼天下事。而今日這個死掉的單于,卻是因為無能為而隨波逐流,這才失其本分,以至淪為罪人。如今,將軍擁天下英傑,幽并虎士,若能自強而砥礪為天下事,又有誰能逼得將軍去失德呢?將軍至強,自可不必失德!」
公孫珣回過頭來,饒有興致的打量了一下年輕的太史慈,卻是仰頭大笑。
而笑罷之後,其人繼續折身上坡而走,卻又邊行邊以手點之:「子義胸有壯志而自強,將來必成大器!」
漢中平六年十一月,衛將軍公孫珣逼降匈奴萬眾,殺其偽單于須卜骨都侯,平定雁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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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以右將軍趙苞門下司馬領千騎隨太祖伐董,行并州雁門,與匈奴戰,道逢匈奴塞兵,雖降其眾而失期,以無功論。部眾皆嘆,獨慈昂然自若。太祖奇之,乃詰。慈對曰:『大丈夫生於世間,當提三尺劍立不世功,一戰失期,何至失態?愈當自強也!』時太祖以征伐辛苦,兩月為一郡,洛陽不可期,復袁紹酸棗會盟,連兵數十萬,勢大難制,頗沮,既聞其言而知其意,乃避席以謝,復重其人。」——《新燕書》.卷六十,列傳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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