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魔性之歌(1/2)
隔天,我從床上醒來,回想起昨天的事。
像在作夢。跟我睡前埋在枕頭裡幻想的一模一樣
「咦?」
該不會那真的是在作夢吧?我翻了翻身子,惶惶不安起來。美夢的餘韻隨著涼意汗水清醒,令我手足無措。不不,怎麼可能呢?我雖然這麼想,但這一切太像是為我量身打造,反而教人害怕。我跳了起來,環顧房間。
看向時鐘,明明是星期六,我卻在乖寶寶的時間起床。我有自覺,如果夢想成真就
舍昌疋那副模樣,但我希望那不是因為一直見不到他才幻想出來的,於是我離開房間。道別時的他襯著夕陽的那一幕仍留在我眼底,但我還是挪動腳步。
我需要確切證據。我沒換衣服就下樓,把鞋跟踩扁、鞋子一套就出門。朝陽從雲的裂隙間探頭,綻放光芒,像在輕撫我的額頭與瀏海。我的目光追著在光中並排的盆栽數目,用手指確認了三次,從右清點到左,終於確定了。
「啊……」
屏住的氣息不小心吐出來。
盆栽確實少一個。懸在半空中的心終於安心地落下。
夢並沒有侵吞掉現實。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如夢似幻的昨天延續到今天,令我漸漸興奮起來。
我曬著一點也不熱的晨曦,左手用力捏一下右手肘。
回憶著他道別時說的話。
「……周末愉快啊。」
我背靠著牆,抬頭仰望自己的家、自己的房間,忍不住傻笑出來。
或許,以後再也不會有這麼快樂的周末了。
令我不禁這麼想的純粹喜悅,一塊一塊咕鄉咕鄉地滑過喉嚨,將胃底熾烈地裝滿。現在的我,一定可以讓那個沒發芽的盆栽發芽。
一陽的身影出現在隔壁房間的窗前。他光明正大地頂著惺忪睡眼,真是個漫不經心的小鬼。
他發覺我在院子裡,打開窗戶問:
「你在做什麼啊?一大早的。」
「有點事情嘛,有點。」
我也知道自己看起來有多麼手舞足蹈,在一陽眼中肯定很滑稽。
一陽模糊地笑了一下,從窗前消失,而我依然留在院子裡,暫時未離開。
我站在太陽下,直到風勢轉強。
回到房間後,我撲到床上滾來滾去,用腳踢牆壁,又痛又快樂地跳起來,接著拿起充完電的手機,向昨天因為太興奮而被我忘光的朋友報告。
『昨天我第一次和他到市區玩喔!我們走了好長一段路。啊,我是從學校溜出來的,他還說我很調皮呢。然後他來我家玩!雖然馬上就回去了,但我給了他我種的盆栽,想說之後就會有共同的話題,不必煩惱該聊什麼了。但我一不小心就忘記跟他交換手機號碼了,真可惜。下次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問。不過,如果我寄了太多簡訊給他怎麼辦?他會不嫌棄我煩呢?』
我喜孜孜地打了長篇報告。朋友會有什麼反應?是瞠目結舌?是哈哈大笑?還是三言兩語地敷衍我?不論她怎麼答覆,我都好期待。我又滾到床上,就在我莫名很想扭動身體而把手腳一縮一伸,沉浸在無意義的動作里時,在電話旁充電的嗶助朝我跑過來。它從椅子跳到桌子上,再從桌子上靈活地躍到床上。翅膀雖然一直拍動,但看起來沒有發揮任何效用。
它停在枕頭邊,啪噠啪噠地跳著。
「早安。」
向我打招呼後,嗶助跳得更高。但聲音與它的外表不符,一點也不可愛。
聽起來像啞鈴掉下來,沉甸甸的。
「因為是早上所以很有精神嗎?」
嗶助似乎是這麼解釋我的狀況。如果是平常,我可能會叫它安靜一點,但今天……
我抬起身子,用力回答:
「超有精神!」
我展現活力充沛的模樣給它看。
「太好了、太好了。」
也為我高興。
即便那不是真的……而是製作它的人所寫的程式。
就算是人工賦予的,我也有一點點相信那就是嗶助的「心情」。我決定相信,對它道了聲「謝謝」。
但直到隔天,朋友都沒有回信。
大概是嚇傻了,不曉得該說什麼吧。
「呵、呵呵~」的笑聲混雜在風捲起的呼嘯聲里
我察覺自己的笑聲與不斷抽動的嘴角,不禁「哇」地一聲撝住臉。
在大街上自顧自地笑出來,比起丟臉其實更危險。我從覆在臉上的手指縫隙窺探左右,幸好沒有任何人經過。我慢慢把手挪開,拉了拉制服的領子整理儀容,然後吁了口氣。
我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若我無意間流露的傻笑被人看到見…尤其是被他撞見,對我而言就不好笑了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他還沒有來。
我盯著因強風而躍動的髮絲,告訴自己冷靜。
風像嘆息般有點溫溫的。
上周末與他有了重大進展……算進展嗎?當然啊,我鼓勵自己,回憶著與他共度的時光,排除掉不安。至少與他相處的時間比過去都還要長得多
或許命運正引導我,朝美好的方向邁進。
我有些猥瑣的笑聲就是證據。
「哎呀,這個人笑得好噁心喔。」
偷看我的臉、語帶諷刺的弟弟,正用專注到能搗碎樹木果實的語氣嘲笑他姊姊。
照理說老早就比我先出門的一陽,不知為何還沒到學校,而是出現在這裡。
但不管他現在說什麼,我都覺得只是徐徐微風。
「你繞路?」
「是啊,去買漫畫。」
對了,星期一是漫畫雜誌的發售日,但一陽手中除書包以外什麼也沒有。
「賣完了?」
「也不能說是賣完了。」
一陽無法理解似地抓抓頭,眉頭一皺,眼睛眯起來。
「好像沒賣了。」
「咦咦?」
那應該不是沒發公告就會突然停售的小雜誌啊。
「該不會是和上周的合併出刊了吧?」
一陽送我的雜誌最後,一如既往附上了下周的介紹。
「嗯,有可能。但我查了一下,好像是各地都緊急停止鋪貨的樣子。」
他將手機擺在臉旁秀給我看。各地,緊急——如果只有一間店就算了,但竟然是全國規模,這可非同小可。會不會又發生什麼遙遠到我根本不會注意的事呢?
飄飄然的心情,多了一個小小的重物掛在那兒。
「為什麼呢?會不會是有不能刊載的內容?」
我把突然浮現的想法說出口,一陽已經懶得鬧我,只是點點頭。
憂鬱星期一唯一的樂趣沒了,對他的打擊應該很大吧。
「或許喔,最近流言很多。」
一陽低頭咕噥,身體與腳轉往學校的方向,接著前進了幾步,在碰到綠燈時回頭。他望著沒有一起走的我,嘴角微彎,表情很複雜。
「姊姊啊。」
他欲言又止,陷入沉默,而不是揶揄我。
「什麼事?」
我催促他把話說完,一陽微微一笑,難得對我那麼溫柔。
他那總愛開玩笑、欺負人的能慶,少了些稜角。
「沒關係,算了。這應該是好事吧,大概。」
話沒催出來,他自言自語地往前走了。
我沒有辦法完全掌握雙胞胎弟弟的心情。
但我知道我們是雙胞胎,金戶彼此關心。
「不過你的嘴還是閉上比較好。」
他在最後補了我一槍,越過斑馬線。
「……臭小鬼……真的有那麼奇怪嗎?」
我聽從他的忠告,伸手撝住嘴巴。因為我知道,自己等等又會笑出來。
一陽竟然會擔心我,簡直要變天了。
想著想著,天空彷佛反映心情般放晴了。
感覺今天也很棒的一天。一陽小小的溫柔,讓我心中充滿這種預感。
行人號誌又變綠,但我還要多等一會兒,所以無視行進的指示站在風中。
今天早上我一樣在等他。我很確定,他今天一定舍曰來。
我要和他說什麼?他會露出什麼表情?等待的時候,天馬行空的想像與期待令我小鹿亂撞。我一如往常地作著美夢,儘管絕大多數的內容最後都只是夢,但只要追著有可能實現的那一個,對我而言就有明天。
過了周末,一周又會開始。一周、一天,然後是昨天、今天、明天,周而復始。
日子不斷累積、年歲增長,我將得到,也會失去許多東西。
但願不是原地踏步,而是一步一腳印地
向前走。
希望這樣的日子能持續下去。
我抬頭仰望即將變換的紅綠燈,祈禱著。
「……咦?又是簡訊?」
就像有人偷聽到我的願望在回輝教。
電話響了,我從鈴聲判斷那是簡訊。朋友終於回信了嗎?還是……?我抱著對這不合時宜的簡訊所產生的一絲不安,打開一看——是從沒見過的信箱、由不認識的人寄來的熟悉內容。
『哈囉,☆之子!祝你們有個愉快的「終末」。』
「咦?」
雖然又是這封簡訊,我卻感到疑惑。它從來沒在星期一寄來過,令我一頭霧水。
不對呀,今天不是周末。我納悶地環顧四周。在人流帶動下,城鎮如風車般轉起了一天。氣氛是老議人低著頭的星期一,一點歡欣雀躍的感覺都沒有。
總是在星期五收到的簡訊,竟然在星期一寄來了。不過原本這封簡訊的出處就很詭異,令人摸不著頭緒,所以再怪也怪不到哪裡去就是了。
或許我根本不必太在意,但我還是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
「終末」特地用括號強調,但沒有指出涵義。
終末的意思不只有一個。
周末,另外是——
末日。
那麼,這個……
講的是哪一個「終末」呢?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就像老師走—室、開始小考前,胃部收縮的特殊緊張與排斥感。蟲的預感、野性的直覺、第六感,說法有很多種,那種感覺像在輕撫、逗弄危機意識。我的背挺不直,弓了起來,脖子縮起來,心中忐忑不安。
但我還是自然而然地,為了確認那種感覺而抬起頭。
或許是因為抬頭的動作與突如其來的變化幾乎是同時發生,瞬間,各種雜七雜八的聲音破滅、消失了。
無聲、死寂。日子變調,變得載浮載沉。
只有眼前發生的事情浮現。
紅綠燈的顏色變了、再變、又變,接連不斷。
在我以為它變成綠燈時,馬上又變回黃燈。連紅燈也不多停留,立刻返回黃燈,然後是綠燈……閃爍不停。
這景象似曾相識。
以前我一直以為是看錯了,不以為意,但在接二連三的燈號變換後,我發現那不是眼睛的錯覺。
「故障……」
我半開著口說道,繼續抬頭看。其他紅綠燈也一樣故障了嗎?我心想,但眼前的異變令我挪不開視線。我甚至覺得每當亮起的燈一轉換,腦袋也受它影響,變成相同的顏色。
這次,連顏色都不對勁。
紫色的燈亮了。
它無聲地奪走我的目光。
當然,紅綠燈根本不會亮紫色的燈。接著,換成明明位在正中央的黃色燈號亮起綠燈,而黃燈則慢了一點,在原本紅色燈號的位置亮了。燈號已經亂成一團。遠方的鳥群一如往常從電線上飛起,我卻覺得這一點都不現實。
天空、鳥兒都跟過去一樣,奇怪的只有在地平面上延展城鎮。
突然,一顆聲音的震撼彈拋進城裡。
聲響剛開始從耳邊經過時,是沒有顏色、空白的,但漸漸地,空白里摻雜了毛屑,毛肩化成色彩,將空白塗滿。
在紅綠燈切換顏色的一瞬間,我的眼睛緩緩睜大。
一輛黑色汽車撞上紅綠燈,整輛車扁掉。
車與紅綠燈都變得軟綿綿的。
我撝住耳朵,當場腿軟蹲下。
瞪得老大的雙眼閉不起來,一路盯著汽車翻倒在路上。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車底,比想像中還要烏漆抹黑。我僵硬得像路旁的石頭,身體縮起來。
我從來沒有目睹過交通事故現場。
駕駿這輛車的人,是不是也因為瞬息萬變的紅綠燈而看得目瞪口呆呢?
車子前半如伸縮吸管般壓得扁扁的,遭到撞擊的紅綠燈柱慘不忍睹地折成兩半,彎成銳利的く字形。垂落的燈號箱似乎能動,持續閃著黑、白的錯誤燈色。我的腰與腿跌坐在地,無法承受微微的顫抖而站不起來,所以只能抬頭望著那座紅綠燈。噴發的寒意與汗水濕淋淋地流淌在背部。
呼吸紊亂,明明應該吸氣卻想吐氣,凌亂的節奏使我嗆到。
車禍頓時導致馬路上人仰馬翻。後方的車輛雖然踩了煞車免於追撞,但連續駛來的車子一輛接一輛,將車道擠得水泄不通,交通大亂。在車禍現場以及不斷變換的紅綠燈前,來來往往的行人說話聲,從遠方如浪濤湧來。
腦袋某處麻痹的我,耳朵聽著、眼睛看著,心裡只想著一件事。
紅綠燈壞了。
以後要怎麼在這裡等他呢
我擔心著這時宜的事,呆滯地望著遠方
瞪大而失焦的雙眼,突然緊緊收縮起來。
在一片喧囂的另一頭。
在好遠好遠的路上,我看見他的身影。
他混雜在人群中,走在偏離上學路徑的街道上,背對著我,沒有穿制服,背著數量有點誇張的行李,不是朝學校走去,而是往車站的方向邁步。
他手上抱著盆栽。
一發現他,我就像找到浮木,終於逃離恐懼。
我受他引導似地抬起下顎,忍耐著疼痛,將蜷縮的膝蓋伸直,顫一抖因為他而停止。我身子向前傾,踉踉蹌蹌地往前踏出一步、兩步。踏出腳步後,我才想起眼前是馬路。雖然因為車禍,往來車輛都停下來,可是管理汽車與行人的紅綠燈已經故障。儘管我對摺成兩半的紅綠燈感到莫名依依不捨,但還是橫越了馬路。
我只能靠自己的雙眼判斷是否危險。混亂中,我看準空隙,在馬路上奔馳。在哀號如狼煙般遍地升起的絕境中,我只想抓緊他眼看就要跟丟的背影。我撥開在等待另一側紅綠燈的人群,以及慌忙下車的人潮,奔跑。
他離我愈來愈遠了。
你要去哪裡?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問。明知心聲不可能像電話或簡訊傳到他那兒,但還是不斷祈禱「等一下」。明明知道,腦袋與手腳卻停不下來。
明明我們在同一堆人群里,緩慢行走的他,卻渺渺茫茫地不斷朝遠方而去。
彷佛那是只有我看得見的幻影。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確實在那裡。
而且正在離開我。
不要去那裡。快回頭,快發現我。
至少發現我在追你。
這是我一直以來對他的期盼的延伸。
但這些願望,這此沒說出口的話,沒有實現。
現在,亦然。
我的上半身先動了,腰部以上與下半身的腳對不齊,向前傾斜。我喘不過氣,但還是無法停止,直到腳浮在半空中,才暗叫不妙而後悔,但為時已晚。
我毫無防備地從右膝著地而摔倒,骨頭像被鐵棍敲打般嗄吱作響。破皮與疼痛疊在一起,朝眼前襲來,使我無法立刻站起身。我倒在路邊,手往前伸,淚水滲出來,他遙遠的背影變得更加模糊不清。我看不到,我看不到他。
我把想抓住他而伸出的手縮回,用手背用力擦拭眼角。
但擦掉眼淚後的彼端,已經不見他的蹤影。
身旁有人叫了我,幫忙我站起來。我的膝蓋嚴重擦傷。
刺痛一陣鎮滲入肌膚,流血的傷口好冷。
瘀血正從裡頭淌出來。
我聽到有人問我「要不要緊」,我眼神失焦地回答「沒關係」。
應答結束時,眼睛已經乾了。
擦掉的淚水,再也不流了。
我忍著膝蓋擦傷的疼痛來到學校,不料課堂已經開始。老師嘮叨了短短几句,叮嚀我別再遲到,我邊聽邊坐到位子上。隔壁的同學指著我膝蓋的傷口,問我要不要緊。
「嗯,不要緊。」
才怪。我心想,早知道就回家倒頭大睡,心情蒙上一層薄薄的陰影。
城裡秩序大亂,學校倒是一如往常運作。這雖然是理所當然的,我卻如坐針氈。生活在小小的籠子裡,外頭風雲變色……現在還是上學的時候嗎?焦躁的心情,一點一點使心中的水位上升。加上我又沒追上他,所以更加這麼認為。
他似乎是朝車站的方向走去,究竟是要去哪裡呢?我想應該與城鎮的異變無關,但願如此。但接連不斷的怪事,令我無法靜下心來。就像跑步衝刺後上氣不接下氣,需要時間才能平緩。
上臂和肩膀好酸痛。因為汽車衝過來時,我搗住耳朵僵在原地。疼痛姍姍來遲,或許它的真面目叫做後侮。那麼,如果膝蓋馬上不痛,我就不後悔了嗎?好像也不對。我的思緒亂成一團。
從疼痛中流出的血與混亂攪在一起、淤塞。
我留意一下四周,發覺嘈雜
聲如叢生的草木不斷往上長,長遍教室的每個角落。在上課的只有台上而已,台下同學全都忙著討論鎮上發生的事,彷佛要將城裡的騒動統統擠進這間小教室里。我明明盯著座位上的大家,周遭景色卻前後流動了起來。
不必豎起耳朵,同學的耳語便傳過來。似乎其他城鎮也有發生車禍,而且有同學被卷進事故里。沒來學校的就是那此學生。
他怎麼樣呢?我確定他不在學校,但應該不是因為車禍。
他平安我雖然高興,但缺席原因不明,又令我開心不起來。
接著,我聽到一些比上課內容有用的消息。故障的似乎不只有紅綠燈,例如,電視看到很晚時會出現奇怪的畫面,還有手機會收到怪簡訊等等。發生異常的好像主要都是電子機械類,還有電磁波等能量對人體造成了不好的影響云云。男同學見獵心喜,講得頭頭是道。就像這樣,有一半的聲音都覺得目前的狀況很有趣。畢竟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對一成不變的日子感到厭煩,想要追求刺激。
但我受到的刺激刺得有點太深了,只讓我感到疼痛。
我想起他抱著的盆栽。
什麼時候會帶著盆栽出門呢?從他背著滿滿的行李來看,感覺不像是要去請教植物的方法。那麼,他要去哪裡?又是去做什麼?
搬家?
我搖搖頭,把其中一個冒出的答案甩飛。不,不。
心情低落時不管想什麼,都會立刻往壞的方向去。
一定只是我想太多。為了不讓自己牛角尖而崩潰,我這樣安慰自己。
可是……
我的思緒奔向窗戶彼端的城鎮。眼前的景色,與平常差別不大。
但城鎮這一個世界,現在確實一片烏煙瘴氣。
嚴重到令人以為只是異想天開的災難,竟然在現實中發生了。
發生異狀的不只有我們城鎮。
學校解散了。沒錯,不是放學,而是在解散的氣氛中催促大家回家,還要我們絕對不能在路上遊蕩。我乖乖遵守,什麼也沒想就踏上回家的路,沿途也沒看街景。那顆拚命想找到他的心,似乎已經在跌到時就摔碎。
我應該也有遇見一陽,還和他講了話,但內容幾乎都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自己重複說著沒事,沒和他一起走,一心只想獨處。
穿著制服的我倒在床上,斜斜盯著電視。據說電視機也變得怪怪的,但現在看來完全正常,唯獨手機收訊不良,不曉得單純是電波訊號不穩,還是與這次事件有關。朋友一樣沒有回我訊息。
我猜應該是受收訊不良所影響,但我真正在意的是,從狀況惡化前開始,我就一直沒有收到朋友的簡訊。這裡發生了那麼嚴重的車禍,令我擔心她那裡是不是也出了什麼事。或許這些異狀不全是同時發生的,搞不好世界各地早就出現種種跡象,只是風波直到今天才掃到這座城鎮。
電視現在播著臨時新聞。衣裝筆挺、面色凝重的大人,正在講解通訊干擾的情形,以及是不是恐怖組織發動的攻擊等等。但這些話題彷佛隔了一層布幕,聽起來模模糊糊的。
雖然我沒有認真聽,但總覺得這此天人正在誤導觀眾遠離真相。
畢竟,我們就算知道實情,肯定也沒辦法做什麼。
我的視線從電視挪開,盯著拉開一半的窗戶另一頭那拖著長長尾巴的雲發愣。
「藍莓派的天空……嗎?」
中午過後天空就一直陰陰的,想從灰濛濛的天空嗅出酸酸甜甜的味道,根本不可能。
我閉上眼睛,感覺身體隨著碎了一地的心愈來愈遲鈍。
各種不同的色彩從心中溢出、混合。漂亮的顏色、黯淡的顏色,每一種都摻雜在一起,失去原本的特色。從中生出的複雜混濁情感,少了高低起伏,連悲傷、憤怒都變得模糊不清。
不好也不壞。我一動也不動,毫無力氣。
像這樣連氣息都隱藏起來關在房間裡,今天的一切就像在作夢。
但膝蓋的擦傷因為空氣刺激而隱隱作痛,否定了這是夢。
早晨過去,中結束了,夜晚即將來臨。
我的確度過了這些時間,然後懊悔不已地躺在這裡。
床邊傳來聲響,我睜開眼,一顆黃色的頭在上下跳動。
「讓我上去、讓我上去。」
嗶助催促我。
「好好好,怎麼啦?」
我說道,敷衍地邀它到床上,原來把消毒藥水與紗布等藥品統統抱過來了。它飛奔到我的膝蓋旁。
「痛痛、痛痛。」
嗶助心疼地說道,要幫我上藥。
「……嗯。」
一滴冰涼的藥水落在紅腫的肌膚上,讓我覺得舒服一些。
「謝謝。」
我稱讚它,它跟往常一樣左蹦右跳。
「好大方、好大方。」
「……唔。」
這種說法簡直像我平常都不稱讚它一樣……難道嗶助一直很在意嗎?
這大概是一台能參考「對話紀錄」臨機應變的優秀機器人吧。
「嗯…算了。」
現在只要它對我好就夠了。吵吵鬧鬧、蹦蹦跳跳的鳥型機器人,比平常都還要令人會心一笑。
它的動作栩栩如生,彷佛能看見有血液流經的肌肉在跳動。
那不知何時會把羽毛抖落的動作,讓我聯想到鄰居家的安卓。
傷口包紮好後,我似乎不小心睡著了一會兒,醒來時已經在下雨。
我把聽覺交給雨聲,腦袋暫時放空。屋頂與牆壁遮蔽了雨水,雨聲卻打在我心上。即便感受不到雨水的溫度,我卻有種雨滴在自己皮膚上彈跳的錯覺。我還聽見隔壁房間裡一陽與椅子挪動的聲音。
光聽這此聲音、光看這些景色,還以為平凡的每一天仍在持續。
只有膝蓋上微微的疼痛,告訴著我早就失去了。
耳鳴與睡意消失後,我撿起放在一旁的漫畫雜誌,啪啦啪啦地隨意翻頁。是這周沒出刊的雜誌,或許這就是最後發行的一本。
他說喜歡的那篇漫畫,幾乎都刊登在雜誌第一篇。我腦中浮現他曾說過這件事,輕撫記憶般摸著雜誌。
漫畫內容簡單來說,是一群人獲得操控電腦的力量,向威脅世界的壞蛋挺身而戰。在即將到來的世界末日前,守護他們的據點也就是拯救世界。
他們保護家園的決心令我動容。故事描述的是全球面臨末日,但主要劇情還是圍繞在主角身旁。他掙扎著不讓身旁的世界毀滅,但也失去了許多東西。就是這樣的故事。
當然,我是因為把它當作童話故事才喜歡這部作品。
在真的會失去什麼的立場,這—牲小我的情感就與我無緣了。
距離世界的秘密,只剩最後一步——我反覆讀著欲知詳情請待下回分解的最後一頁,想起了一段劇情。那是很久以前刊載的漫畫,印象中是城內的機械被不明分子劫持而大亂。現在,那些幻想成了現實。
我猜應該不是劫持,只是故障或其他原因,但如今城裡的烏煙瘴氣,與漫畫中描繪的如出一轍。作者究竟看見了什麼呢?
是故事在模仿世界,還是反過來呢?
根據答案,或許這部漫畫的作者將成為預言家啊。
從昨天傍晚就布滿天空的烏雲並未消散,今天雨水依然在傘上跳躍。
每當落在馬路上的雨滴碰到腳,身體的某些地方就因恐懼而顫慄。
大雨落下,像要將城裡混亂的表層沖刷掉。雨聲抹去人的腳步聲,充斥在城裡,讓人以為行人會被大水淹沒。
我抬起傘和下顎,像要對抗這場雨。
進入視線的東西變少了,頭頂顯得空曠、寂寥。
折半的紅綠燈昨天已經拆除,現在馬路正中央站著指揮交通的警察。在來到這裡的其他路上,也聚集了許多大人。
當然,對面還是有紅綠燈,只不過剩下的紅綠燈都已經故障,只有偶爾想到似地隨意亮著燈號。我從早上就一直與那燈光面對面。
如眨眼般一閃一滅的燈火,像在昭告大眾:「事情還沒完呢。」
但是對我而言,有一件比席捲全球的災難更重要的事。
即使雙胞胎弟弟對我投以憐憫的目光,我仍必須遵守。
指揮交通的警察與我對到眼。一直杵在這兒的我,看起來大概很奇怪吧。我用傘遮住臉,心中低喃著再讓我等一會兒。對於只能等待的自己,我感到後悔又無力,但也只能抓緊昨天以前的回憶。我沒有勇氣踏向沒有他的今天,以及明天。
……不,不。他一定在,一定還在鎮上的某個地方。
我沒有證據,只能祈禱、等候。
十字路
口面目全非,已經不能再說是一如往昔。
紅綠燈消失、雨落下,不變的只有我而已。
要我放棄,朝學校走去,還需要一點時間。
學校教室與昨日相比,空位明顯增多。雨水並沒有將混亂的餘音衝散,整座城鎮的氣氛浮浮躁躁的,我猜有些人趁機向學校請假了。同學們都乖乖坐在位子上,聽不見往常的談笑聲,像在警戒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而聳著肩。
明明今天我也遲到了,老師卻還沒來。大概是因為交通號誌故障,路況比預想中還混亂的關係。我坐到位子上,習慣性地掏出手機。
無法與他聯繫的手機,一早收訊就怪怪的,連表示收不到訊號的標誌都忽隱忽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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