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我們的16位元戰爭 第四章 我們的16位元戰爭(1/2)
人生第一次翱翔的天空,是在螢幕的彼端。
我於平面的天空轉著圈來回飛翔,陸續將敵機擊墜。操控的戰鬥機總是在畫面中央移動,從四面八方朝我發射子彈的敵機,被我一發擊中後立刻爆炸消失。戰鬥機的飛行軌跡幾乎都沒遵守物理法則,唯有爆炸很現實。偶爾還會有大型機體飛來,這種就要多打幾次才會爆炸,打贏後會浮現火花與煙霧,爆炸聲也更響亮。
擊落這種大型敵機後,會有人搭降落傘逃出。我想那多半是敵軍,但若他得救就會加分,所以我還是會想辦法鑽過彈雨去救他。這也讓我知道一件事,那些戰鬥機是有人坐在裡頭操控的。
換言之,駕駛員其實只有極少數的時候會得救。
相較於排山倒海襲來的敵人,我方並無友機,而是一騎當千的棄子。我只要被打中一發便會爆炸,若我坐在裡頭早就已經死了。所以我拼命地閃躲子彈、反擊。子彈似乎不會用罄,只要按著按鈕,就會一直噴出去。原來如此,那麼一個人戰鬥或許還有勝算。我對這設計感到佩服。
我擅長繞圈圈、急轉彎,閃電移動也運用自如,唯獨無法緊急停止。即使不操作,戰鬥機還是會筆直向前飛,不會墜落。
飛到天涯海角。
子彈掠過機側,我必須與敵機一同撥開這片天空才能前進。
人工創造的藍天無限寬廣。
我將窗戶打開,抬頭望著在螢幕外同樣開闊的天空。
從上方灑落的陽光照到鼻子,接著曬到眼睛。薄雲染成金色,空中描繪的水藍色往雲的彼端滲去。某處傳來隱約的爆炸聲,我心想:「啊,死掉了。」
被趕出人造天空的我,眼前是海一般的蔚藍。
是現在的我伸手無法觸及的另一個世界。
我也想在這邊的天空翱翔。
我甚至覺得,如果是這片天空,即使我溶化在裡頭、就此消失也沒關係。
睜眼前看到的,是連懷念都已褪色的遙遠日子。
起床後我甩甩頭,稍微休息一會兒,直到嗡嗡作響的耳鳴停止。我走出房間,聽見走廊上步行的聲音,才發現自己光腳走了出來。思考一會兒後,我心想算了沒關係,直接朝屋外走去。
好久沒有不帶槍就往外跑。
來到基地外後,我仰望著陽光。對於為了療傷而臥床好一陣子的頭與眼睛而言,晨曦一點也不溫柔。毫不留情的日光照射下來,都快把眉毛燒焦了。我感到頭暈目眩,同時又覺得陽光炙烤著肌膚痒痒的。我用力伸了個懶腰,堆積在我身上、糾結如蠟的東西,仿佛正逐漸融化。
「……哎呀。」
像這樣呼吸新鮮空氣後,還來不及喘口氣,景色的輪廓又開始搖晃。城鎮的殘骸如疊影搖曳而朦朧,地面也變得可怕。那是什麼……高熱噴發、融化、將大地染成橘子果醬的顏色。
人類究竟做了什麼,才會讓這片土地變成那副德性?
那是別的世界的模樣嗎?還是這塊土地總有一天將面臨的結局?
我可不是為了迎接這樣的末日才戰鬥到今天。
不是為了讓所有人都死光。
「……唉。」
我的手還能開闢出未來嗎?
「早安。」
聽到聲音,我回過頭。穿著便裝的少年跑向我,輕輕行了一禮。
「早啊。」
我舉起手回答。少年的眼睛周圍看起來有些腫腫的,是哭過嗎?為夥伴身亡落淚的真性情,令我有些羨慕。
「身體已經不要緊了嗎?」
「嗯。」
我回答後,才想起自己根本忘記檢查。到底好了沒呢?我扭扭腰,動了。雖然扭到一半有股撕裂感,身體仿佛被撕開的受潮海苔,但確實動了。這種猶豫、遲疑,令我深深感受到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恐懼。
「……不要緊。」
我把手扠在腰上深呼吸,抬頭仰望天空。
「天空好藍、好漂亮。」
我讚嘆著看不太清楚的天空。玻璃珠般的雨滴從天而降。
墜落的雨水化為幻覺,穿透我們。
「在這種好天氣竟然得往地下跑,真掃興。」
原本這樣的好天氣,大可以到風景優美的地方郊遊,但在現在這個世界,已經不可能了。
兩人曬了一會兒太陽,我的眼睛也恢復正常,逐漸看得見藍天。
我想起在夢中見到的風景,呢喃道:
「好想飛到天上。」
「哦?」
天外飛來一筆的發言,令少年吃了一驚。我笑著問他:
「你不想飛飛看嗎?」
少年被我一問,沉思了一會兒後笑著說:
「想。」
「很久很久以前不是有這麼一首歌嗎?說想在天空自在翱翔。」
「也沒有那麼久以前啦……」
「或許這顆星球,不適合人類飛行吧。」
科技已經那麼進步,照理說研究也很透徹了,卻沒有人能像鳥兒一樣振翅高飛。不,或許是研究員沒把這當作目標吧……如果是我就會以這為目標呢。
接著,我提起一件突然想到的事。
「聽說有人曾在這一帶見到幽浮耶。」
「幽浮嗎?」
少年一聽,把臉轉向空中。我眼中的天上空空如也。
「有東西在飛嗎?」
「沒有耶。」
「這樣啊。」
好可惜。自由在空中翱翔,果然是幽浮的特權。
若外星人(假設)存在,有幽浮也不奇怪。
若不仰仗這些荒誕不稽的事物,我的夢想一個也不會實現。
「你之後還有再和外星人通話嗎?」
「不,完全沒有。」
「是喔,好可惜。」
好想問問看他是從哪裡來的。
我們是不是有一天也能抵達那顆星球呢?
「對了對了,關於作戰計劃啊,晚一點我會再跟你詳細講解就是了。」
「咦?啊,好的。」
看來臨時轉變話題他也跟上了,少年的成長令我莞爾。
「雖然也不到作戰計劃那么正式啦。總之,你能不能率領剩下的隊員,在地上大鬧,把敵人引上來呢?」
「……我嗎?」
「我們部隊只剩你是『16 bit』能力者了。」
由能力者來帶頭疾呼,反對的人會比較少,意見自然也會統一。
「這段時間,我就單獨行動,往地底鑽,破壞操控裝置。」
少年的臉僵住了,面如土色地凝視著我。
「一個人?」
「嗯,因為面對那種敵人,比較適合單槍匹馬。」
這句話其實違背常理。
但我有超強的能力,所以不怕。
對吧?
「若有其他士兵出現,我會想辦法保護自己的,問題只剩那傢伙。」
一定要破壞那台紅髮機器人,得先下手為強。比起保護同伴,我孤身上陣更能靈機應變。例如,爆炸活埋之類的。
「我打電動的時候,也是一個人打得比較好啊。」
「是啦……是這樣沒錯。」
少年不安地歪著脖子、偏著頭,大概是想叫我別把遊戲和現實混為一談。
但對我而言,遊戲再現實不過了。只要賭的是一條命,即便是打電動,也是攸關現實。
我記得糸川很愛玩單獨潛入的遊戲……但他已經不在了。
若天堂存在,我們能上天堂嗎?
天堂里有遊戲機嗎?有的話,那裡肯定是天堂。
「之前作戰失敗,人已經很少了,現在只能破釜沉舟,不是嗎?」
少年咬著下唇,咕噥回道:
「也就是說,這次作戰不能保證生命安全。」
「本來就不能保證,但這次真的沒有退路。」
若這次再失敗,肯定會全軍覆沒。不,即使成功了,也有可能被殲滅。
但那也不錯。
若在死前達成夙願,也幾乎沒有活著的理由了。
沒有比這更完美的人生。
「啊,對了。」
大概是難為情吧,我裝作現在才想到的樣子向少年搭話。該怎麼講呢?當面說真的很害羞。
我輕輕擦了擦鼻子,深深低下頭。
「什麼?」
「雖然晚了很久,但我還是要向你道謝。謝謝你救我。」
若少年沒有背起我,我已經死在那裡。
連要再次赴死都沒辦法。
我抬起頭,少年雖然沒笑,迎接
我的表情卻很溫柔。
他向我展露出在緊繃氣氛下失去的童真一面。
「在遊戲裡你救過我好幾次,所以扯平。」
少年說著,不服輸地也向我深深低下頭,然後自己先回去基地了。
看著他,我愣了一會兒,接著……
「說的也是。」
我摸著下巴笑了。
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如徐風滿溢在我胸口。
我們之前被趕出這座基地時,犧牲了許多夥伴。
即便是具有超能力的部隊,一旦在能力發揮前遭到突襲,同樣會變得不堪一擊。就像炸彈,若沒爆炸,不過就是個擺設品。當時我的能力尚未能運用自如,又得保護周遭的人,因此分身乏術;加上經驗又少,沒辦法將遭遇奇襲而大亂的陣腳穩住。
我們只剩放棄基地逃跑這條路。
問題出在被追殺的途中。彎過走道後正面遭遇的敵軍中有個女人。我們這裡也有女生,因此女性並不稀奇。話說在前頭,我也不過是個不幸的普通女孩罷了。總之就是這樣。
那女人跟我們過去遭遇的、殺過好幾遍的敵人沒什麼不同。
但才剛學會握槍的少年遲疑了。
其他跟上來的夥伴,也紛紛議論起那是誰。
聽說父母從小就教導少年要對女生溫柔。他想必很受女生歡迎吧。
但這卻成為致命傷。
不扣扳機,結果當然是遭到反擊。對方毫不猶豫。
子彈如疾風呼嘯而過,說是風,其實是會將身體撕裂的暴風。我立刻發動能力,照理說可以擋下直擊,但其他人就沒辦法。除了我以外,全軍覆滅都有可能。
不過,傷亡抑制在最低限度。
救了其他人一命的,是擋在前面的娜琦。
娜琦將走道兩側的牆剝下來拼在一起,做出大型盾牌,從正面擋下子彈。她邊保護我們邊回頭喊:
「快走!」
只要張著盾牌,娜琦就無法離開那裡。
所以,她叫我們快離開。
最早決定按照她的話離開的,是我。
因為我知道若留在這兒,敵方會派人增援。
我們留下娜琦維持那面牆,逃出基地。
最後回頭時,娜琦用悲痛的神色目送我們。
她一定咬緊了牙根,很不甘心吧。
娜琦在與不想死的恐懼搏鬥。
儘管當時已經腹背受敵、九死一生。
但我現在還是有些後悔,當初沒能與她一起面對。
當時,若我已將能力掌控自如,或許就不必犧牲那麼多條人命。
大概是這份自覺與後悔,加快了能力開花結果的速度。
不只是我,少年也是。
犧牲更多人逃走後,少年一片茫然。仿佛望著將自己圍住的高牆的裂隙,一片茫然。
我心裡也有股焦急的憤怒,儘管我知道這樣於事無補。
我想起前些日子與夥伴的嬉鬧。
那樣打打鬧鬧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至少,缺了一塊。
少年大概覺得是自己的錯,對這件事有責任。
我不否認,而且不打算幫他。
因為我光是照顧自己、處理自己的情緒,就已筋疲力竭。
「……果然還是要先發制人。」
我告誡著沒有將這理所當然的答案徹底執行的自己與夥伴。
對方做得夠徹底,所以奪走了基地。
我們現在雖然成功逃跑,但總有一天,還會再遇到相同的處境。
下次,絕不能重蹈覆轍。
道德的正確與否,無法令我們倖存。
反而會將我們逼入絕境。
一旦發現該手刃的敵人,就要不假思索地痛下殺手。
這就是戰爭。
「這好重啊,大家竟然能扛著這種東西打仗。」
自從能力覺醒後,不論武器或槍枝,我都是一把就上陣以便靈巧殺敵。但這次不能這麼做了,所以我得統統扛在身上。子彈、炸彈,連繩子都得卷在肩膀上。
「嗯。」
炮火猛烈的格林機槍該怎麼辦?帶著這個根本不可能迅速移動。我將格林機槍扛起來架好,再戴上為了避免看到不該看的東西而準備的紅色護目鏡保護眼睛,打算試試機槍的威力。
「哇啊啊啊啊啊!」
我朝周遭瘋狂掃射。肩上幾乎令我踉蹌的沉甸甸重量果真不是開玩笑的。
「結論是,行不通啊。」
即便順利帶過去,也不太能移動,只會被射成蜂窩。反過來說,我不認為對方會被掃射擊垮。應該說,向善於閃避子彈的對手挑戰槍擊戰,本身就是一件有勇無謀的事。雖然有勇無謀更令人心跳加速,但我可不能失敗導致一切都結束。
非贏不可。
否則,一路走來是為了什麼而戰?
遊戲也一樣,一路輸到底,一點都不好玩。
在獲得勝利前,我可不打算走下較勁的舞台。
整裝結束後,我走出武器庫。我已經儘量輕裝簡行,但每一步依然沉重。手腳仿佛成了鋼鐵,使我步履維艱。早知道就不該依賴別人賦予的、借來的力量,體力也該好好鍛鍊。我現在才後悔,但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
我只能靠現在的自己打出屬於自己的一仗。
我扛起武器向會議室探頭,發覺裡面有人。遠遠望去,少年正戴著耳機,坐在會議室角落的地板上。從門口可以望見他的背影。我很好奇他在聽什麼,於是躡手躡腳地靠近。
才接近一步,他便敏銳地迅速回頭。
這能力是不是變得太過敏感了?不免令人擔憂。
「你在做什麼?」
我輕輕舉起手問道。若是為了備戰,地點可錯了。
少年仍然坐著,摘下耳機。
「雖然沒試過,但我想把能做的都先做好。」
「嗯?」
少年垂著臉說:
「我在想,或許不只能接收聲音,我也能傳送聲音。」
「哦?」
「如果成功的話,就能干擾敵人。」
「是啊……」
來路不明的訊息直接灌進對方腦中,感覺很有趣。但能力擴大,恐怕會對少年造成太大負擔。或許哪天,還會害他一直聽到現實中不存在的聲音,就像我的眼睛一樣。
「成果呢?」
「還不知道……可以請你到房間那邊的角落嗎?」
少年客氣地向我請求,似乎想將我當作實驗對象,歡迎至極。
我按照他說的走到會議室盡頭,移動到少年的對角線上。聲音直接在腦中響起會是什麼滋味呢?實在太難想像,我的腦袋都快要暈了。
少年再度用耳機蓋住耳朵。我望著他,心想他接下來要做什麼時,他將耳機線頂端連接端子的部分刺進自己的手掌。雖然距離有點遠,不確定是否有流血,但我知道他是很用力地刺進肉里。我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驚嚇而不知所措,少年則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仿佛要用他的眼力送出什麼。
接著,就像喇叭的音量轉大。
突然,聲音「嗡……」地響起。
一團巨大的音塊跳進我腦海,掀起的餘波將眼內都弄濕了。
『亞爾特。』
少年的聲音略過他沒張開的嘴,傳了過來。
「哦哦!」
我不由自主地向後仰。餘音像在腦中迴蕩般拉得好長。
「傳到了嗎?」
這次他是口頭問我,我用手臂擺出大大的圈,並維持著圈沖向他。
不知為何少年好像有點向後退,是我多心了嗎?
「哇,太厲害了,這下不是單方面接收,而是可以通訊了。」
我順勢搭腔。而那串聯起通訊的東西——耳機電線的頂端,還刺在少年手心裡。我忍不住問:
「不痛嗎?」
「非常痛。」
「看得出來。」
我問了蠢問題,仔細一看都滲血了。
像這樣心血來潮,已經不是有勇氣,而是魯莽。
我用眼神責備他,少年露出委屈的表情說:
「因為我總覺得……這樣應該會成功,直覺是這麼告訴我的。」
「是喔……」
我不自覺地望向天花板。或許是有人從好高好遠的地方,傳了提示過來。
「雖然看起來有點慘痛,但這樣能力就進化了。」
我拍拍少年的肩膀表揚他。無論如何,這樣我方又多一張牌。
「可以把訊息傳到四面八方,對吧?」
「嗯,是這樣沒錯。」
「那我知道了,擾亂敵方的訊息就傳……『好想自由自在地在天空翱翔喔~』,怎麼樣?」
「啊,嗯……剛才也聽你這麼說。」
「你看,我是要去地底耶,讓敵人的眼睛往上看是很重要的。」
大概吧。我用偏快的語速矇混過去。
其實我期待的是能不能也傳達給外星人。不論是可憐我或心血來潮都好,或許他聽到我的心愿,就會帶我去太空旅行。
「啊,不過,這句話還是每五次傳一次就好。」
我靈機一動,轉頭訂正。
「傳給敵人的訊息,原則上還是以那封簡訊為主。」
少年的臉色變了,像覆上一層烏雲,又像望著遙遠的故鄉。
「——來一首愛的旋律吧。」
「嗯,這每個人都聽過,應該很適合擾亂敵軍。」
那封簡訊實際上制止了機械,不難想像它與機械失控事件有關。光是能停下戰車,就沒有比它更好的選擇。不過,哎呀,對那封簡訊沒有太多想法的我,提出這個建議是很輕鬆,但少年的表情可就顯得五味雜陳。
「你不喜歡?」
「也不是不喜歡。」
少年似乎想把耳機線拔掉,但手指又猶豫不決,大概是想到一旦拔出來,要用的時候又得插進去吧。這能力真麻煩。
最後他沒有拔,而是搔著頭望向遠方。
「有時我會想,那封簡訊是誰寄的呢?」
他雖說不知道是誰,但感覺上他應該隱隱約約明白。我故意不拆穿,而是講出個人的推測。
「這個嘛……外星人?」
畢竟看那封簡訊寄出的日期,當時已無法自由使用電子機械。所以,經由人類的手傳送簡訊、散布到世界各地根本不可能。八成是擁有高度文明的外星人做的。只要推到外星人頭上,大多數疑問都能迎刃而解。
不過,若是有其他人覺醒了這種能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實際上,現在的少年若擴大能力,應該也能達到類似的效果。將愛散播到全世界,真和平。
「若是外星人……有一點就說不通了。」
「嗯?」
「外星人是在向誰傾訴愛意呢?」
「……啊。」
我沒想過這一點。的確,是誰呢?若同是外星人,就不會使用日語。也就是說,這是某位日本人傳給某人的愛的告白?
好大膽啊。雖然從軟綿綿的文風,我也猜過這是女孩子寫的簡訊就是了。
我稍微想像了一下,不知為何腦海中浮現遠方一名少女的模樣。
感覺我見過她。
那是單純的回憶,還是能力讓我見到的一部分現實呢?
少女的模樣消失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起怎麼回事,為什麼機械會對這個告白產生反應、停止失控呢?
以前我曾胡亂解釋,但重新想想,還是完全找不到關聯性。「伊蒂亞」是如此,外星人亦然,這群比我們高等的生物,價值觀好難理解。
現在的我們,大概就是因為這群傢伙模糊不清的態度,才活下來的吧。
他們就像遍布在地球上的空氣與水,主宰著人類的生死。
挑釁這群傢伙——哎呀,好興奮。
「對亞爾特而言,有什麼東西是你覺得很寶貴的嗎?」
少年問了一個看似相關又無關的問題。寶貴的東西嗎?
「當然,我熱愛遊戲。」
我只想到這個答案。現在我能說得出口的寶貝,也只剩這個了。
如今這不再有新遊戲發售的世道,真的宛如地獄。
一想到這點,為改變現在的世界而戰的理由又多一個。
聽到我的答案,少年抿嘴笑了。
「不准笑。你是想說這個興趣很寒酸嗎?」
「我是在想,這果然是你會說的話。」
「啊?」
少年的雙眼靦腆地眯起來。
「我想起了自己以前一直很崇拜你。」
「哦……」
當面聽到這種話,就算是我也會有點害羞。
我搔搔頭。
「還有,我是為了什麼開始戰鬥。」
「咦?」
「我想守護寶貴的東西。但是,現在還有哪樣留下來呢?」
少年低頭望著滲血的手掌。打開的手裡只有傷口與異物。
「我呀。」
「咦?」
這次換少年驚訝了。我啊!我用力指著自己。
「你保護了我,這不是很了不起嗎?」
保護伸手可及的事物。這有多困難,過來人的我再清楚不過。
「所以,你應該要對此感到驕傲。」
我對少年這麼說。
少年的雙眸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望向我,像承載了千言萬語。
害我又開始不好意思。
「比起這個,你忘了自己以前很崇拜我,意思是現在不崇拜了嗎?」
我挑他語病,少年委婉地點了點頭。喂!
「現在是尊敬。」
「哦。」
「我尊敬你不論遇到好事或壞事,從不動搖。」
他將刺在掌心的耳機線拔出來。我有那麼不動如山嗎?
我覺得自己的個性還滿大而化之就是了。
「你這是稱讚嗎?」
「在現在這個世界,這很難得。」
從剛才開始,小弟弟就一直巧妙地避開重點……應該不是在暗示我都沒進步吧?
但我其實也有隱約察覺到。在劇烈的環境變動中,很多人的性格與價值觀都被迫改變,但我的心性依然如此,沒什麼不同。或許是因為我很任性,不太受周遭影響,而不是因為我有什麼堅定的核心理念。
因此,少年所說的其實是過譽了,但既然他這麼期待,那也沒辦法,我必須回應他的期待才行。
人類就是這種死要面子的生物。
我把肩上扛的槍枝重量,當作向前看的指標。
「那麼——」
我就用自己的步調走到最後吧。
在那之後過了一會兒,作戰開始的時間到了。我一個人先在基地周圍探查敵人,但都沒有見到敵軍的身影。作戰失敗後,敵軍也沒有追擊。大概是覺得失去戰力逃跑的我們已經不成氣候吧。實際上,一旦「16 bit」無法發揮,部隊人數極少的我們根本微不足道,去鎮壓其他反抗勢力才是聰明之舉。
我移動到基地內的電梯前,望著一名接一名聚集而來的成員,暗叫了一聲「天啊」。
「人好少。」
只剩下二十人左右。以前一同奮戰的人數大約是現在的兩倍,如今猛然一看實在教人心驚。老是依賴能力的壞習慣,現在也反撲了。這讓我深深感受到,在世界上光是走捷徑是跑不掉的。最後的城牆,我們得用肉身去挑戰。
「抱歉,來晚了。」
身為作戰核心的少年,小跑步地與我們會合。他的耳機線插著,所以手心朝上,跑步的姿勢怪怪的。
「你跑去做什麼?該不會是有東西忘了吧?」
「啊、呃……應該說,我去拜託人。」
「拜託人?」
看到他衣服上微微的泥土污漬,我懂了。
「盆栽。」
那是少年始終放不下的事物。
他總是在作戰開始前澆水,作戰結束後盯著盆栽。
然而,盆栽直到最後都沒發芽。
「是的,我拜託受傷無法參戰的人照顧盆栽,他答應了。」
少年望著遠方,露出靦腆的笑容。
「沒關係嗎?那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就是因為重要才拜託人。因為我大概會死在這場戰役。」
他的語氣很豁達、清爽,一點也不輸給揚起的風。溫柔,又伴隨著覺悟。
我將和少年一起,與夥伴共赴黃泉。
寧為玉碎嗎?嗯……也罷。
若對方也碎了,那就值得了。
「好,作戰就按照步驟拜託你。啊,請大家優先保護這位小弟弟。」
畢竟他得專心發動能力,很難好好應戰。一旦失去這名少年,作戰計劃恐怕就會泡湯。我需要他儘可能長時間地將大批敵軍引誘至地面上,並且絆住敵軍的腳步。
我們搭著電梯往地下室移動。基地的地下停車場自從被糸川他們炸毀後就一直擱著,沒有好好收拾。確認停在停車場角落的汽車能正常發動後,大夥一起將大型碎片搬開來;實在挪不動的,就用巴祖卡火箭
筒炸碎。
這樣清出一條路後,我們鑽入剩下的汽車裡。我坐在駕駛座,少年坐在副駕駛座。確認后座也有其他夥伴坐上來後,我插入鑰匙、發動引擎。
少年繫著安全帶,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側眼問我:
「雖然現在問可能已經晚了,不過你有駕照嗎?」
「嗯……這個嘛,我是不太擅長賽車遊戲啦。」
總是過度加速導致翻車。我欣賞著少年目瞪口呆的模樣,啟動車輛。哎呀,路變得好寬敞,跑在沒有遮蔽物的荒野上,只要稍微習慣就沒問題了。我穿過停車場來到地面上,用力踩油門衝出去。障礙物已經變得很少,這賽道即便是外行人,開起來也不難。
我們沒有分散,而是與其他夥伴駕駛的車輛一同沖入市區。考慮到「16 bit」的持有者已經非常少,這個人數若分頭行動,未免太愚蠢了。現在不是多活一個是一個的時候,想要極力減少無謂的傷亡只能集中戰力。我們在廢棄的城鎮長驅直入,途中遇到路面不平的地方,車子還往上飛、劇烈搖晃。我快暈車了。
「啊,對了,小弟弟,關於你那傳送訊息的能力啊。」
「是。」
「雖然我是外行人,不過我建議你在發動的時候,可以用力想著要傳給誰。」
我提出個人忠告,與少年在後照鏡里眼神交會。
「誰?是指……」
「就是你真心想對她說話的人啊。一定有吧?」
少年似乎聽懂我想說什麼,表情變得凝重。
他又是低頭、又是閉上眼睛,一張臉忙得不得了,糾結與後悔在他的眉上舞動。
比起什麼也沒開的盆栽,少年的眉心倒是開花了,鼻子也是。
我忍著別笑出來,不發一語地駕駛。
過一會兒,少年的發作症狀似乎總算停下來,他肩膀放鬆,臉朝上苦笑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來一場愛的告白嗎?」
「你不知道嗎?最後獲勝的總是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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