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鎮魂曲(2/2)
上課時,我腦中裝的全是在操場上奔跑的他,把口沫橫飛的老師扔在一旁,始終盯著操場。他跑得很認真,和其他同學一起追著足球。雖然他不顯眼,動作也沒有特別敏捷,甚至不一定在隊伍的核心,但在我心目中,他的背影是獨一無二的。
稀鬆平常的景色,在我眼裡變得與眾不同。
只要喜歡上一個人,就會開啟另一個世界的門。
上午我一直想著這此事,而現在是放學後。
像要改寫上周的命運,我又埋伏在鞋櫃前……說埋伏或許有點誇張吧,總之我在等他。但邊等邊發現改寫也有令人傷腦筋的地方。
今天一起放學吧——不不,說「一起走吧」應該就可以了,記得要冷靜地說。
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而雀躍的心情一點也不輸給心跳。連續兩次,恐怕偶然這個藉口已經不管用。但我心想無所謂啦,已經有點豁出去了。
畢竟是偶遇嘛,只好一起走囉。沒有啦,其實是費盡心思想站在他身旁。
總覺得現在的我,應該做得到。
即便是會錯意,現在的我也想主動出擊。我覺得自己該這麼做。
認識的同學從眼前經過,她輕聲對我打招呼,我笑著說:「嗯,有此事情。」糊弄過去。就這樣,經過眼前的人一個接一個。就如同我獨自站在十字路口,陌生的臉孔不斷流逝。即便是在比城鎮還小的學校里,認識的人也只有一小撮而已。
即使到了後年該畢業的時候,我想認識的人數也不會改變多少。
我回憶起自己在茫茫人海中與他邂逅,聽見他的聲音、認識他,然後咬緊嘴唇。幸好遇見了他,我心想,一股暖流滿溢胸膛與臉頰。
如此令我朝思暮想的他來了。
他走下樓,光瞥見腳與半張臉,我就知道是他。我的背脊瞬間挺直。
病得不輕啊——我聽見自己這麼嘲笑自己。
如果眼神對到,我就要走向他。
我下定決心,手指一推,離開牆邊。手腳失去支撐,顫抖起來,彷佛訴說著誕生喜悅的嬰兒。
「……咦?」
然而,就在他走下樓前——
腳步停止了。
他將下顎緩緩抬起,仰望頭頂。我也一樣,察覺到同樣的氛圍。
平板的噪音後是一陣嗶嗶剝剝聲,那是走廊上的喇叭連接到遠處的聲響。嗶嗶剝剝,聽起來如無數的絲線斷裂。剩下的線藕斷絲連地苦撐,接著,聲音傳來。
『學生廣播。xxxx同學……』
那聲音比喇叭更高、更遠,彷佛從天而降。
我不自覺地仰望天花板,張著因動作遲緩的下顎而半開的口。
是他的名字。
『xxxx同學,請立即到校長室……』
眶啷眶啷,廣播聲震動著遠方的玻璃窗。聲音震耳欲聾,令我產生右肩被撕裂的錯覺。不痛也不燙,我卻感到天旋地轉,彷佛從頭到腳直挺挺的我都扭曲了。
廣播結束後,我仍然抬頭望著天花板,從右到左,一遍又一遍。就在我顧著張望時,他下樓到一半而停住的腳縮了回去。我「啊」了一聲,眼睛定在頂端。他的身影愈來愈遠。我不假思索地踏出腳步企圖追上去,卻又顧慮著不能叫住他害他遲到,結果,最後並沒有追上他。
耳鳴仍在持續,視野變得狹窄,我踉蹌地將背再度抵在剛才離開的牆上,頭與系在發上的緞帶隨著這個動作搖晃。
「……唉……」
如嫩芽般呈雙葉狀的緞帶,一摸,彷佛枯萎了。
我決定找時間查一下遊戲主機的事。
當然,學校功課我也會做。
想與他並肩一起放學,還有很多地方需要檢討,我回憶著,打起如意算盤。
接著我把這此念頭統統拋開,窩到床上。今天我又一個人回家了。和上次不同,這次沒有—令人想狂奔的後悔,我卻受盡虛脫感折磨。
在那之後,我在人聲嘈雜的走廊等他,但完全沒看見他的身影。老師接二連三地從面前經過,催促我快回家,所以我沒辦法待太久。這次也揮棒落空。
第二次的失敗比第一次平靜,但深深的滲入五臟六腑。
早上萌生的高昂士氣,現在也因為缺水而枯萎,乾癟地黏在心上,沒有剝落,教人五味雜陳。我放鬆身體閉上眼睛,只想嘆氣。一闔上眼皮就懶得張開了,但鄰家居男孩天真無邪的笑語與另一個不可思議的聲音如耳語般傳來,使我睜開眼。那聲音聽起來像在笑,比人聲更悅耳,宛如歌聲。
我抬
頭,眼前是一如往常的夕陽,身旁則是空洞的嘈雜聲。
在我根本不想看電源卻被打開的電視機前,一陽坐在那兒。
「你在這裡做什麼?」
「打發時間等吃飯。」
「回自己房間看啊。」
「我那裡又沒有電視。」
坐在地上、只有臉朝向我的一陽,眯起雙眼說道。盯著身子斜得都快傾倒、揮動手臂努力平衡的他,我的心情一點也沒有好轉。
等一樓的電視變舊,要買新的替換時,一陽的房間就會擺一台。我房間的電視就是這麼來的。姊姊先,然後才是弟弟——這個順序似乎令他很不服氣,而家裡又遲遲不換新電視,所以一陽就跑來我房間。
他收看的是重播的老連續劇。
小時候我和一陽一起看過,所以內容印象深刻。
故事描述機器人在荒廢的世界統治了人類。
「這又不好看,換一台吧。」
早就知道劇情的連續劇,實在無法引人入勝。
話雖如此,但此刻我不論面對什麼,大概都看不下去吧。
我橫躺在床上抱怨,一陽頭也沒回地說:「我覺得很好看啊。」
他不轉台。看過的場景、熟悉的情節發展,就像在窺看日常一樣索然無味。
空氣與吸入空氣的自好乾燥。
途中播出新型安卓的GG,是女生型機器人,淡淡的粉紅色頭髮填滿畫面。這樣的機器人在鎮上行走一定很搶眼。隔壁家的安卓也是,這類機器人的發色好像都故意設定得很鮮艷,聽說是為了與人類做出區別。至於區別的意義嘛,像是在鎮上遇到持刀砍人的瘋子時,我們不能抓身旁的人當擋箭牌,但抓安卓抵擋攻擊就沒什麼問題。
我聽到的說法是這樣,但這根本講不通,畢竟若怕與人混淆,就不必做成人型,也沒有理由讓機器人的外觀精巧到無法與人區別。或許這是研發人員的某種堅持吧。還是,該怎麼說呢……想造出不遜於人類的東西之類的?
「跟我們家的機器人差真多。」
一陽的聲音聽起來帶了一絲沮喪,於是我問他:
「你比較想要這種可愛型的嗎?」
畢竟是男生,大概多少會這麼想吧,我隨口問道。
只有頭轉過來的一陽,仍是一貫的面無表情。
「不會啊。」
他的回應很簡短,聲音也很僵硬,從背影可以感覺到他有點。
被誤以為對女生型機器人感興趣似乎讓他覺得很丟臉,倔強的態度反而欲蓋彌彰。再抓住這個話題取笑他,感覺他會生氣,所以我不再多說。而且,我也沒有那樣的精力。
安卓的GG結束後,改為播放其他GG,這次要宣導的是「愛能拯救地球」。
是嗎?我半信半疑,目光追著字幕。
但反過來說,是不是代表除非擁有「愛」這樣偉大的情操,否則就無法救星球呢?
像我就知道自不到,所以我不會去做也不想做。不論我如何費盡心思,都拯救不了星球,連想產生一點影響力都是在痴人說夢。
我能做的只有改變渺小的自己,僅止如此。
我是不是有些變了?
「啊?怎麼搞的?」
一陽突然怒喝,我闔上一半的眼皮被他的大嗓門扯開。
電視螢幕顯示的不再是壯闊的連續劇內容,而是身著正式西裝的新聞主播。
看來不是轉台,而是新聞插播。
「好像出大事了。」
一陽指著螢幕對我說。跟我講也沒用啊,雖然這是我的房間我的電視,但不是我在播節目。新聞快報持續播放,內容是遠方國家的爆炸案。爆炸案發生在都市,但似乎沒有找到爆。新聞里的爆炸畫面如夕陽隕落到陸地般慘不忍睹。
這則新聞看來非同小可,連預定好的節目都得改成插播的新聞。
我側臥在床上,呆望著這則大新聞,彷佛眺望遠方的景色。覺得在遙遠的彼方,似乎有那麼一點吵鬧。
「什麼?連續劇竟然不繼續播?無聊死了。」
一陽哼了一聲站起來,看來他對爆炸案一點興趣也沒有。
老實說,對我而言,那也不是我切身關心的事。
爆炸案是在電視裡,我只覺得那是一則故事。畢竟附近別說爆炸案,連火災都很少見,這種新聞一點真實感都沒有。我覺得身邊不可能發生那種事,實際上也沒有發生,所以這則新聞沒有帶給我任何震撼。
就像不曾碰過火,就不怕燙。
我的視線從電視機移開,盯著天花板,面對微小但更切身的問題。
我抓著抱枕,再次思索關於他的事。
竟然不是被叫去教職員室而是校長室,到底發生什麼事?校長就是負責在全校集會上長篇大論的人,平常很少看見他。的人竟然用廣播把學生叫過去,這還是我上學以來頭一遭遇上。
會不會是他做了什麼惹校長生氣的事?像是,嗯……把校長室的玻璃窗打破,或者把校長的車窗玻璃弄破之類的……怎麼都是破壞玻璃啊?但其他的我一時也想不到。還是恰恰相反,是要表揚他呢?如果是的話,應該是社團活動得了冠軍,那麼光找他過去也很奇怪,所以應該不是。何況,之前聽說他沒參加社團,所以果然不可能。
整件事依然疑點重重,只有時鐘的指針往前走。我該不會在虛度光陰吧?我感到一心慌。
這種感覺很不舒服,像尾巴被踩住、撕裂,只有根部仍留著。不如斷光光還比較好,一種拖泥帶水的不悅占據我的心。
我想明天見面時問他,但明天還久得很。
「還好嗎?還好嗎?」
繞過來,闖進我的視野。
「……我看起來怎麼樣?」
我反過來問它,但嗶助只是蹦蹦跳跳地沒有回覆。看來系統沒有登錄這種應答。明明我知道這是機器人功能的極限,現在卻不知為何感到沮喪。
「不太好。」
我用機器人也聽得懂的方式重新回答,嗶助輕聲安慰我:「那可糟了。」
「打起精神來啊。」
我雙手將它捧起,故意這麼說鬧它。嗶助僵住了。
它與我近距離地大眼瞪小眼,接著不發一語地從我掌中跳下,拍著不會飛的翅膀朝房間角落而去,接上充電器,喊了一聲「充電中」,然後便一動也不動。
我呆望著它,最後愣住了。
「……不不,那個,要打起精神的不是你,是我。」
究竟它是誤解了,還是覺得不可能,所以不想理我而逃跑?
不管答案是哪一種都令人感到虛脫。我的肩膀垮下來,喉嚨溢出乾笑聲。
原來如此。跟剛才的消沉相比,說壬疋我還真的變得比較有精神了。
接著我又笑了一次,這次是有意識地笑。心中的煙霧蠕動成倒三角形。
「…………………………」
綠燈變成紅燈。這是第幾次了呢?我始終盯著它,卻記不得了。
我的注意力一直朝向背後,肩胛骨一帶好燙。
但熱度接二連三地剝離,流向天空。
一如往常的十字路口,天氣與我的心卻灰濛濛的。沒有太陽,失去了光彩。宛如從烏雲中垂落的黯淡人影,成了城鎮的血液來回循環。朝天空延伸編織的鐵塔,在微陰的天空中閃爍。
抬高望向紅綠燈的頭,也枯萎般地低垂下來。越過我的腳步聲減少,只剩不明確的雜音。彷佛起了好多毛球般毛毛躁躁的城鎮聲響,在頭頂飄浮。
在這茫然的喧囂中,我聽見鐘聲,抬起頭。
不見太陽的早晨已經爛熟,底下的城鎮老早就開始了一天。
而他,沒有來。
如果沒有昨天的事,我就不會擔心過頭了。有些聯想可能太誇張,但想像力就是無限膨脹開來。該不會真的做了十惡不赦的壞事被停學了?還是感冒?找藉口請假?睡過頭?轉學?換一條路上學?思緒幾乎都往壞的方向跑。
老師的講課聲傳不進耳中,發呆時我被提醒了兩次,但始終無法專心。
事後才聽說,老師發飆了三次。
我自己也因為遲到而被特別關心,直到午休大家才比較不注意我。午餐吃完後,我立刻從座位起身。
我想確認他有沒有來學校。或許他只是偶爾比較早出門,而我沒趕上。如果是這樣就好,確認一下我便能安心。但願我們只是剛好沒碰上。
我祈禱著走出教室,加快腳步,像要把離我而去的平凡追回來。一定是我太武斷了,才一天不見就慌成這樣也太奇怪。但願如此——我邊想邊在走廊上前進。
他的教室在同一層樓,隔了兩個
班。不曉得他知不知道我讀哪個班。一方面,我又介意我們兩個並沒有很熟,所以假裝只是正好路過。我偷瞄教室,教室正中央靠向窗戶的地方有個座位空著,空位愈來愈顯眼。我走過頭,來到走廊的盡頭,在樓梯前停下,以手撫摸胸口,稍微緩和一下快被擠破而撲通狂跳的心臟,等待了一會兒。
等急促的呼吸也平緩後,我沿著原路折返。我假裝路過,同時確認教室內。我盯著他的座位,發現桌子上空空如也,但位子沒有被撤掉。我順勢朝自己教室的方向走回去,除了腳以外,幾乎什麼也感覺不到。
他沒有來學校。希望真的只是感冒而已。
我覺得小題大作的自己很蠢,卻又放不下心。但我也沒有認識的人能打聽他的近況,甚至連他的聯絡方式都沒有。無計可施之下,只好回到教室。教室里的喧鬧聲,彷佛桌子間的障礙物。
明天會怎麼樣?可想而知,就像與他相處的五分鐘每日重複般,明天也會跟今天一樣。一旦跌倒,灰心便會接踵而至。
我抬頭望著沉默的喇叭,提出不可能的心愿。
希望廣播再呼叫他一次。
這樣一來,現在的我就能將各種思緒拋開,往前奔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