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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我們的16位元戰爭 第二章 長寬高(1/2)

目錄

一開始率領我們的大叔,是一位在現代揮舞著日本刀演講的人。

雖說時代錯誤也該有個限度,但他其實很沉著冷靜,而且教了我許多事。

「聽好了,兜襠布要這樣綁……」

不過,也教了很多不教亦無所謂的事。

哎呀,總地來說,他是一位怪叔叔。但或許還是比我們普通。他好像很想和其他夥伴一樣接觸「16 bit」,但他並不特別熱愛遊戲,也沒有能力。因此在我們一同浴血奮戰、穿梭沙場時,他毫不意外地去世了。他被殺死時,我不認為是誤判局勢,只是運氣不好罷了。沒打中其他人的子彈,偏偏打在他身上。

他並沒有因為身為隊長,就特別受到保護。

子彈貫穿他的身體,鮮血噴出、疼痛四竄,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

不論擁有再強大改變彈道的能力,若被殺個措手不及,能力也沒機會發動。當時少年的能力尚未顯現,我們對奇襲的預防有限。

只能眼睜睜地失去領袖。

失去隊長後,部隊的步調開始不一致,小錯犯得愈來愈多。任誰都看得出來,我們正逐漸凋零。那時,我才了解大叔果然是必要的。沒有人在前面奮力地帶領大家,部隊的空轉只會愈演愈烈。

無可奈何,我只好擔起這份責任。

若隊長還活著,我的負擔應該能減輕許多。我的個性本來就不適合當隊長,能做的事情,也只有將危險獨自攬在身上,為夥伴打頭陣。

為此,我依賴能力、操壞了身體,比任何人更奮力殺敵。

得到的,只有怨恨、惡名與一時苟延的性命。

從殺人魔到英雄,成功的機率太渺茫了。

為什麼會走到這個地步?沒有人能回答我。

只有本人,才能為自己的人生找出答案。

會覺得將人射死是正確的,大概是哪裡已經麻木了吧。

然而,這裡正是這樣的地方。

初次上陣的少年因為猶豫不決,改由伽瑪射殺打算逃跑的敵兵。我們沒有心軟,目標也沒瞄錯,平心而論做得很好。敵人不過是死亡而已。

見敵軍咽氣後,我將目光移向少年。沒有扣下扳機的少年,膝蓋還在發抖。

「辛苦了。」

我簡單地慰勞他,拍拍他的肩膀。少年似乎難以承受,低下頭來。

「對不起。」

他對我,以及來到身旁的糸川與伽瑪,垂首致歉。

向我道歉,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辦啊。

我剛加入部隊時,也沒派上什麼用場。

身旁的兩人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望著我。無奈之下,只好由我來應對。老實說,罵人或曉以大義都不是我擅長的事。當時隊長還活著,事後回想起來,我才發現那時我根本不必那樣勉強自己。

「嗯……我們都還不想死,對吧?」

「對……」

少年拳頭裡緊握的,大概是五味雜陳的心吧。

我沒有像他那樣悲壯的覺悟,所以不太能體會。

「那就要做到底唷。」

反過來說,若不怕死,就能恣意在戰場上馳騁。

「回去吧。」

我推了推少年的背催促他。小規模衝突已經暫時控制住了。

這次運氣好活了下來。是的,在這個階段,運氣的比重依然很大。

能仰賴實力活下去的日子還遠得很。

在我們折返、看見基地時,少年終於抬起頭。

「啊……」

他眼睛瞪得好大,嘴唇噘起來,那是察覺了什麼的反應。

「怎麼回事?」

「我想起來,忘記……」

澆水了——最後他的聲音變得沙啞。

「澆水?哦,那個盆栽啊……你快去吧。」

我一許可,少年立刻低著頭,跑向基地門口。

望著快步進入基地的少年,明明我也沒大他幾歲,卻覺得他好青春喔。

「他在照顧花的時候,可比打仗有精神多了。」

糸川有些毒舌地批評少年的身影。

我則心平氣和地肯定了小弟弟。

「這樣身心很健全不是嗎?」

「沒錯沒錯。」

伽瑪也同意。咧嘴笑的模樣有點令人不舒服就是了。

「這個嘛……」糸川依然持保留態度,繼續說:「身心健全的人何必來殺人呢?」

「沒錯。」

伽瑪對另一邊的意見也露出相同表情點頭。

「唔。」

說的也是——我一瞬間這麼想。

但那簡直像在說我們身心不健全一樣,所以我反駁:

「不要這樣。我很健全,而且很純情,不要把我和你們混為一談。」

「啊?」

「哈哈哈。」

話題就在一方啞口無言、一方捧腹大笑的情況下結束了。

這兩個傢伙一點也不尊敬我。明明在實際碰面前,還會在網路上稍微拍拍馬屁,說我「好強、帥斃了」。大概是因為混熟後,我就開始做蠢事,才會被他們取笑吧。如今想來,那些回憶倒是不壞。

現在的世道,想自由活下去太簡單了。因為社會瓦解,人們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自由已經不再具備價值。

在不自由中掙扎的記憶,如今反而是珍貴的。

回到基地後,我先前往倉庫,收拾武器。

「可是話說回來,把武器收起來真的不要緊嗎?」

我把比其他人還少的行李放下後,腦中突然浮現疑問。

「什麼意思?」

伽瑪不費吹灰之力地將背著的東西卸下,轉向我問道。在我看來,這傢伙倒是不必特地收起武器,反正他背著也不覺得重,搬起來應該很輕鬆……雖然我不曉得長時間使用能力,會產生什麼副作用就是了。

「萬一基地被襲擊,手邊又沒有武器,不就任人宰割了嗎?」

我就算了,糸川他們要是沒有武器,能力本身便沒有意義。

「有道理。」

「但既然有守衛看著,等報告來了再趕緊拿起武器,應該也來得及吧?」

糸川與伽瑪各自表述。

有危機意識的是糸川,悠悠哉哉的是伽瑪。兩人的回答完全反映出個性。

「大概吧。」

當時我們的基地還沒有遭遇過奇襲。

於是,便掉以輕心了。

儘管難以啟齒,但我們畢竟不是軍人。

回到寢室後,我先換了衣服。我將軍服脫掉,穿上便服放鬆。這點大概也是我輕忽了。明明把襲擊一事掛在嘴上,卻毫無防備。

人若不曾痛過,記性就不好。

換完衣服後,我猶豫著到開會前要不要睡一覺。但沙場的氣氛尚未散去,我還沒有切換好。這種腳底發燙、心慌的感覺,令我跳了起來,在室內轉來轉去,最後來到走廊。在靜下心之前,我是睡不著了。

我想著要去哪裡好,四處晃來晃去,隨即發現一扇半掩的門。我偷看裡面,那是少年的房間,除了主人以外還有另一個身影。哦?有八卦?我的好奇心立刻被挑起。

娜琦也在。她是個嬌小的女孩,應該與少年同年,或者比他大一歲。

她留著一頭略短的短髮,側邊綁著白色緞帶,臉上還留有穿上制服立刻能變回學生的稚氣,和我們這種已經烏煙瘴氣的人差太多了。

她手上拿著一個小澆花壺,一旁是少年的盆栽。哦,原來如此,我懂了。

「我幫你澆了水……不行嗎?」

娜琦戰戰兢兢地問,少年立刻慌張地左右搖頭。

「不不,幫了我大忙,謝謝……您?」

少年似乎不敢確定娜琦的年紀,語氣遲疑起來。這個氣氛,我進去沒關係嗎?在我猶豫會不會打擾他們倆時,和娜琦對到了眼。這時縮回脖子逃跑也很奇怪,所以我說著「哈囉哈囉」闖入。

「哈囉哈囉。」

「有事有事。」

身後的笨蛋二人組也搭上便車。他們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的?

少年與娜琦兩人看來都因為不速之客而不知所措,於是我主動搭起橋樑。

「你沒見過她嗎?這是娜琦。」

告知名字後,少年的眼神會意過來。

「娜琦……啊。」

「你們在遊戲裡見過吧?只是娜琦家比較遠,所以沒來參加網聚。」

這麼一說,我現在才發覺。

在現實中,我們依然以遊戲暱稱彼此稱呼。

「請多指教。」

娜琦再次打招呼。

少年有些僵硬地點頭,然後盯著盆栽與娜琦。

他的模樣不像一見鍾情,不過從態度,倒是可以推敲出他在看什麼。

應該是透過娜琦在看另一個人。

「你剛才在基地待命嗎?」

「該說是待命還是洗衣服呢?畢竟她的能力不適合戰鬥。」

我代替娜琦回答,娜琦尷尬地淺淺一笑。

很遺憾的,她的能力無法上戰場殺敵。或許可以用於基地防衛吧,總之用途尚不明確。雖然都叫能力,這些能力卻很難一概而論。有些管用,有些不管用,無法盡如人意。畢竟追本溯源,它們本來就是偶然發生的。力量的規模、形式都沒有一定,不過,有一個共通原則。

那是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一起彼此比較能力後,我才發現的。

那些顯現在我們身上、喚作能力的力量,有權忽視某種法則。

因此,我們可以不必遵守構成地球及生物的諸多物理法則。

但每個人只能忽視一項。

如果能全部忽視就好了。

我一面對席捲而來的睡意與疲勞發出哀號,一面「砰」的一聲倒在床上。

「這是我的房間耶。」

儘管已經很克制了,但少年的語氣還是冷冰冰的。

「有什麼關係嘛。」

在會議室放鬆會挨罵,回自己的房間又和這裡差不多。

「但擠五個人,果然還是……有點窄。」

客人一個接一個進門,統統坐下來。大家是坐在床邊,所以倒在床上的我只能維持姿勢、動彈不得。不但很擠,空氣也因為人體肌膚的溫度變得有點熱熱的。

我忍耐了五分鐘左右,但實在太難受了,只好扭來扭去,最後跳下床說:

「我去外頭吹吹風,一會兒就回來。」

「其實不必特地回這個房間啊……」

我假裝沒聽見少年的真知灼見,走出房間。

「要帶伴手禮回來唷~」

笨蛋二人組其中一人的發言,我也決定裝作沒聽見。

我望著天花板及牆壁,步行在走廊上。

對於這個地方,我並沒有像家一樣的歸屬感。

太多地方都不夠溫暖。

離開基地後,裸露的小腿最先感受到空氣的轉換。

我用肩頭迎嚮往上吹、如海浪般的風,終於吁出一口氣。

「啊……又活下來了。」

身體微微發抖,安心與些微的成就感隨之流露。

這比在遊戲畫面那一頭嘗到的滋味,還要更刺激。

除了人會死掉以外,我覺得自己的細胞好像愈來愈有朝氣了。

或許我很適合殺人吧?混雜著自嘲,我搔了搔頭。

接著,在我於基地附近散步的途中,發現了一撮在建築物陰影中、被土埋住的鮮黃色尾巴。

「哦?」

是因為危險才埋起來的嗎?我謹慎地微微彎下腰窺探,發現自己想錯了。

「哎呀,在這種地方,竟然有……小雞。」

我是從顏色與形狀判斷那是小雞。我隨手一抓,打算將它拎起來,卻被出乎意料的重量嚇一跳。

「原來如此。」

改用雙手捧起後,我才了解是怎麼回事。這不是真正的鳥,也不是填充娃娃,而是機械。話說回來,的確有這個型號。我想起了電視上播放的GG。

為什麼它會倒在這裡?大概是倒栽蔥的日子還不長,我用手指拍一拍,表面的泥土三兩下就清乾淨了。沒有反應。我按了好幾次應該是電源的按鈕,但沒有啟動的跡象。是故障了嗎?還是沒電?

「是隊友的私人物品嗎……不,感覺不像。」

許多東西都處理掉了,留下的私人物品很少。

如果這個鳥型機械是受到「伊蒂亞」的影響而動,有可能主動跑來這裡嗎?

我伸長脖子,望向遠方。

建築物接二連三倒塌,視野良好,跟荒野沒兩樣。城鎮沒有好好地保存下來。

它是從哪來的呢?

「嗯……」

如此這般——

「我帶伴手禮回來囉。」

「那是什麼?」

「撿到的。」

「別撿奇怪的東西回來好嗎……不,好像也沒那麼怪?」

我把撿到的小傢伙秀出來,大家的反應莫衷一是。擠在狹窄房間裡的四人(真的好悶啊)湊了過來,窺探鳥型機器人。但糸川似乎馬上就沒興趣而抽身,伽瑪也保持了一點距離。

少年看起來是最興致勃勃的。

「好像沒有反應,故障了嗎?」

娜琦問道。我敲了敲鳥型機器人的頭,微微一笑。

「不,應該是沒電了。」

有段時間,機械曾因為失控而無法充電,所以可能是電量用盡。我上下搖了搖,它一聲不吭,也沒有要飛的跡象。啊,本來就不會飛吧。

「它在基地外面嗎?」

「嗯,倒栽蔥。」

我覺得很有喜感,便帶回來了。

「有其他人在嗎?它的……主人之類的?」

少年有些拐彎抹角地、像碰觸雲的輪廓似地、語氣含糊地確認。

「不,沒有任何人。」

若基地外有人,問題可就大了。別說要救那個人,說不還得做掉他。

「這樣啊……」

「怎麼了?」

少年微微的失意若隱若現。

「這和我認識的人擁有的東西很像……但畢竟是市售品,應該沒那麼巧啦。」

認識的人啊——我瞥了一眼盆栽。

「我不認為小弟弟認識的人會來這裡。」

畢竟這裡做為避難地點並不合適。

「是啊,我也這麼想。」

少年用力點頭,似乎想結束話題。

哦?我對他的反應很有興趣,但還是使勁忍住,讓話題過去。

我並不想深入了解他。

否則離別會更痛苦。

「那麼,你打算拿它怎麼辦?」

在床上邊扭邊躺下的糸川問道。

這個嘛,既然都撿回來了,答案當然只有一個。我將小傢伙硬硬的翅膀拉開來抓著它。

「既然基地的電力已經恢復,我想幫它充電。」

「咦?」

「為什麼?」

「理由呢?」

「你在想什麼?」

「哎呀,超級負評耶。」

我收到了大家的驚訝、疑問、反對。有這麼奇怪嗎?

「這類機械已經不太對勁,又動起來豈不糟糕?」

伽瑪慎重地表達意見,但他流的汗量可不慎重。

「要是它失控怎麼辦?」

「這小傢伙若失控,是要用鳥喙啄我們嗎?」

那不是很可愛嗎?讓我想起國小飼育小屋裡養的雞。

「若是爆炸呢?」

「哇,爆炸啊,好可怕。」

一聽糸川的想法,伽瑪便滑稽地縮起身子,粗獷的臉興奮地左右搖晃。這人到底在做什麼?

爆炸啊?

好像有點恐怖。

「眼睛看得到的東西,都會『砰』的一聲炸得一乾二淨喔。砰砰!」

伽瑪煽動大家。若他真的認為現在會「砰」的一聲爆炸,讓所有人死光光,那應該認真逃跑啊。

「我知道了,那我帶回我的房間。」

自己乾的蠢事自己死,這樣總可以了吧?

我帶著鳥型機器人一步步走出寢室。

在門口回頭,與所有人眼神交會。

但每個人的屁股都黏得緊緊的。

「那我先告退。大家辛苦囉。」

我點頭哈腰地退到走廊。

「可惡,沒人跟上來啊。」

那群膽小鬼,一定可以長命百歲。很好。

我回到自己房間裡,一面哀嘆竟然真的沒有人跟上來,一面準備幫鳥型機器人接上插座。

掀開鳥型機器人背後的殼,裡頭就有插頭。它像黏在牆上,嵌入了插座里。

「哦。」

小傢伙的眼睛「啪」地一下發亮了,通知使用者正在充電。

果然是沒電了。它沒有馬上啟動。

就這樣蹲著等也不是辦法。我身子一躍,飛撲進床里。

我也要充電。

意識立刻變得模糊,身體懶洋洋地沉入夢鄉。

像被泥淖吞噬。

然後……

「早安安安!」

一道就人類而言過於高亢的聲音吵醒了我。

「啊?」

我不記得有設鬧鐘。伴隨輕微的頭痛,我從床上爬起,黃色小雞立刻飛撲過來。應該是充電結束,所以自己動起來了。它看起來確實沒有故障,精力充沛地在人的頭旁邊跳啊跳的……雖然很令人欣慰,但要是它著地時一個不小心,我的臉就要瘀青了。畢竟它的材質可不是輕柔可愛的羽毛。

「覺得如何?」

「好得不得鳥!」

「因為是鳥嗎?哇哈哈哈。」

真是個幽默的小傢伙。我確認時間,發現已經過了好一陣子。

相較之下,我的疲勞倒是沒什麼減輕。我也好想靠充電恢復啊。

「所以你是從哪裡來的呢?」

「很遠的地方、很遠的地方。」

「哦……是長途旅行啊,辛苦了。」

「謝謝你救我、救我。」

它左右蹦跳地向我道謝。

「咦?電源都關掉了還知道我救了你……好奇怪。」

確實事有蹊蹺,這小傢伙肯定受到「伊蒂亞」失控的影響。

就跟我們因「16 bit」覺醒一樣,有報告指出,機器人獲得了情緒。

雖然人們很恐懼,因此將大半的機器人都破壞殆盡。

這難得活下來的小傢伙天真無邪的模樣,好像讓我想起什麼。

這時,我感覺到視線。一抬頭,正好與最前面的人對到眼。

「你們在偷看什麼?」

我觀察著以少年為首、偷窺房間的四人。

好像是聽到聲音而來查看,看來他們還是挺在意的嘛。

「沒有爆炸喔。」

我把鳥型機器人秀給他們看,娜琦率先進了房間。這次換我的寢室又悶又熱了。基地內的房間都沒有窗戶,畢竟要是在窺探窗戶時被射中可就糟糕。

「它看起來是無害的。」

娜琦最先走進房間。小傢伙可愛的外表,似乎很得她的心。我將它遞出去,娜琪的手指微微彎起,保持警戒地讓黃色小雞站在她手心。

「好重。」

出乎意料的重量,令娜琦皺起眉頭。的確,以會說話的小雞而言,這太不夢幻了。

「請多指教、請多指教。」

鳥型機器人向娜琦打招呼。娜琦一聽,靦腆地笑了。她雙手捧住它,把手舉高,讓小傢伙照光。雖然是小雞,但鳥還是在高處好——見到這一幕,我不由得這麼想。

「嗯。」

雖然不清楚來龍去脈,但寵物型機器人出現在這裡,確實有些古怪。別說城鎮了,光要從家裡逃跑都很困難吧。基本上,把登錄成主人的人類拋下,擅自離開,這種行為根本沒寫在程式里。機器人單獨出現在這裡,應該是違反規則的。

或許是主人為了它著想,讓它逃跑的。感覺是個好主人。

「好久沒見到沒有敵意的機器人了。」

糸川感慨地低喃。被他這麼一說,我也苦笑起來,還真的是這麼回事。

「或許是假裝的,讓我們放下戒心?」

伽瑪還在懷疑。

「讓我們放下戒心要做什麼?」

「突然長大變成母雞之類的!」

「要是被一大群雞攻擊,那可不得了,宰也宰不完。」

「那就讓它們生蛋,這樣史上最強的幫手就誕生了。」

伽瑪不知是想像力豐富還是少根筋,與糸川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至於少年,一直專註盯著娜琦逗弄站在掌心的小雞。

他嘴巴半開,眼睛變得有些濕潤。

「看什麼看得這麼入迷?」

我移到他身旁挖苦他,沒想到他一點也不慌張,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然後,目光再次落到前面,像在眺望遠方。

「這樣真好。」

「哪樣?」

「這樣。」

那根本不成答案,聽起來也不像在讚美娜琦。

我愣了一下後,眼神失焦、模模糊糊地盯著著少年在看的東西。

眼眸周圍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溫熱。

有人在笑。

看著那人,我偷偷確認自己是不是忘了怎麼笑。

將繃緊的肩膀放鬆,輕輕吐氣。

房間裡沒有鏡子,無法驗證成果。

但至少我不討厭眼前發生的一切。

我就這麼沉浸在不必與沙塵為伍的時光里好一會兒。

來到這裡後,開心的回憶屈指可數。

這是其中之一。

不論殺了多少人、陷得多深、內心變得多黑暗,我都不想失去它。

我感覺到有子彈從伸手不見五指的彼端逼近。

那成了導火線,挖掘出另一個記憶。令我深惡痛絕的記憶。

那是基地遭遇奇襲時的事。

掉以輕心加上經驗不足,使我們在赴戰時吃足苦頭。我的房間闖入了好幾個人,連話也不說,子彈便招呼過來。大概有人告訴過他們,對能力者不能大意吧,敵人身上確實有不少值得學習的地方。

我猛然閉上眼睛發動能力,將逼迫而來的子彈消滅,並以虛擬的子彈反擊,總算撐了過去。儘管這會對剛起床的腦袋造成過大的負擔,但我還是克服了危機,跨越屍體進到走廊。四處響起的槍聲與慘叫,令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扶在走廊牆上。我已經完全搞清楚發生什麼事——基地被襲擊了。

怎麼辦?要到哪去?該做什麼?我的腦袋一團亂。看見熟悉的兩人朝這裡奔來,我想也沒想就衝上去。是伽瑪與糸川。

大概是看到我而鬆一口氣,兩人跑到一半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我在兩人身前蹲下,連我都在大口喘氣。

「你們活下來了。」

「多虧這個的功勞。」

糸川垂下肩,敲了敲伽瑪背著的巴祖卡火箭筒。

「幸好我背著。」

基地的牆看起來沒有爆炸,他們應該是威嚇了敵人而逃跑。換言之,敵人可能很快會朝這裡逼近。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才剛躲過一劫而已——兩人說著站起來,對腿軟得都快彎了的腳嘖了一聲。

連我都差點嚇到站不住,真是辛苦他們了。

我為兩人打氣,以逃出基地為目標,開始移動。在走廊轉角前方,馬上就聽到槍聲。我帶著一瞬的遲疑,瞪著前方一路逼近,小心翼翼地防守我方路徑,操控敵人發射的子彈貫穿他們的頭,讓他們閉嘴,然後衝過敵軍之間。

接著,我又發現疑似敵軍的背影,這次我毫不猶豫地開槍。因為我相信另一頭還有活下來的夥伴。

敵軍被我從背後用近乎偷襲的方式擊潰,與之應戰的,是以少年與娜琦為核心的少數幾名成員。兩人都扛著槍,面色鐵青地與我們會合。他們看起來沒受傷,還對我道謝:「謝謝你。」

「沒什麼。」我說著,邊搖頭邊思考該怎麼辦。腳邊是敵人的屍體。包含這些屍體在內,周遭的眼神令我不知所措。仿佛都在向我求助。

我必須幫大家做決定嗎?

幫大家?

饒了我吧,我好想大吐苦水。

「已經沒有時間救其他夥伴,只能分頭逃跑……」

……只能這麼做了吧?

面對那些求助的眼神,我只剩這個答案。

我們不可能將入侵基地的敵人統統解決。

我率領大家在走廊上疾馳,想盡辦法讓我們自己先活下去。當時我的能力還很弱,能保護的範圍狹窄,因此非常害怕被突襲,但當時也沒有充裕的時間讓我謹慎行動。我們在走廊上拼命奔跑,祈禱著別撞見大量敵軍。聽見其他腳步聲時,我的心中只有恐懼,因為我無法判斷那是否是敵人。過去讓我們安身休憩的基地,瞬間變成望不見盡頭的迷宮。

就在我們要轉彎前,出現一群追捕而來的敵人。兩軍正面衝突,不可能從旁邊繞過去,只能做好大開殺戒的覺悟,但少年卻在撞見敵方後,不自覺地猶豫起是否該舉槍。

笨蛋!我連罵他都來不及。

敵軍是不等人的。

槍口無情地轉向夥伴們。

只能保護自己的我,眼睜睜看著子彈飛向標的。

然後——

我從床上驚醒。

全身流滿了汗,心臟撲通跳個不停,眼珠焦慮地轉動。

我是為了什麼驚醒?我想了想,但……

「……想不起來。」

我知道自己作了一個很長的夢,但內容完全記不得。

「……夢到底是什麼呢?」

自言自語也沒有人會回答。我倒回

床上,呈大字形。

儘管光線照不進緊閉的房間,但我猜現在是一大早。生理時鐘這麼告訴我的。

闔上眼皮,感覺可以再睡個回籠覺,睡意卻消失了。我用手背胡亂擦了擦額頭,穿上靴子走出房間。走道上也沒有窗,大概是因為若看向窗外,可能會被敵人從戶外狙擊吧。或許是這個因素,導致設施內的空氣比當下的季節還要悶熱且凝滯。惡夢仍令我心有餘悸,我決定去外頭吹吹風。

昨天總算能盡情在床上打滾。在這之前都沒能好好睡一覺,一直在確認基地內部及周邊的狀況,確保糧食、劃分房間、戒備敵人的報復攻擊。

領導者就是因為這樣才辛苦。真希望能拋開這些雜務,專心戰鬥就好。

「隊長,你為什麼要死呢,真是的……」

我在設施內聽見了聲響,但一路上都沒遇到人。經過站在入口看守的兩名步兵身前時,我與他們打招呼,兩人誇張地低下頭來。就各種意義上而言,他們似乎很佩服我,像是任性啊、不冷靜啊、囉唆啊。

步兵勸諫想要直接走到戶外的我,因為我沒攜帶任何武器。

「啊,沒關係啦,應該。」

我隨意擺了擺手,孤身往外走。

我想暫時離開武器晃晃。而且,我不武裝應該也還能照顧自己。

雖然敵人若從遠方狙擊,一切就都完了,但若是那樣,即使帶了武器也一樣。

不過啊,明明是我告誡大家不要糊裡糊塗地外出,結果自己卻打破規則。哎呀,沒關係啦,我一面對空氣解釋,一面用散步的心情在戶外繞繞。奪回基地後第三天,天氣依舊晴朗,不見彈雨落下。敵軍殘黨並沒有來搶奪設施。

或許這和他們的生活據點逐漸轉移到地下有關,所以留在地上的人才那麼少。要是敵方再粗心大意一點,搞不好這一帶的士兵都會在這次騷動中覆滅。說來感慨,這代表他們對地上發生的事已經愈來愈不感興趣。敵人已經從與我們的紛爭中,先一步向前走了。

我們對那些傢伙所做的,僅僅是讓玻璃球產生裂痕,沒有傷到核心……可是我不喜歡玻璃球有裂痕。玻璃球那麼漂亮,那樣太殺風景了……啊,不對,這和那沒有關係。我搔了搔額頭,比喻失敗了。

稍微走了一會兒後,我在一棟建築物前停下腳步。畢竟我不能跑太遠,只能在附近繞繞。我抬頭望著沒有倒塌的大樓。它沒有遭炮彈波及,保存狀況良好。繞了一圈檢查後,我進到裡面。當然,屋裡沒有人打掃,大樓內部凌亂不堪、灰塵滿布。大概連野生動物都在這裡棲息過吧,還留有幹掉的新鮮痕跡。

原來動物會在人離開的地方生活,是真的。

電梯當然動不了,所以我爬階梯上樓,為的是接觸新鮮空氣。想呼吸新鮮空氣,自然得往高處去。

我一面註意別滑倒,一面努力爬樓梯,來到到通往屋頂的窗戶前。偌大的窗戶上了鎖,而且看起來用一般的方式打不開。我懶得下樓尋找鑰匙,便用右手模仿手槍,拇指豎起來、食指伸直,對準窗戶鎖的頂端。

「砰。」

重要的是想像,賦予幻想形貌。我呼喚出子彈。

虛擬的子彈化為實體,破壞了鎖。鎖漂亮地從正中間折彎。很好,這樣就行了,我把鎖撬開。來到屋頂後,風迫不及待地迎面吹來。不,這不像風是流動的,而像一塊空氣敲在我身上。

若子彈從遠方混進空氣里,我肯定只能當標靶。

它用力推著我的肩膀,像海浪要把我吞噬。

「啊……」

好舒服。

原來晴天是這樣。我沉浸在涼爽的空氣里,直直向前走,來到防止墜樓的鐵絲網前坐下。我張開嘴,將肺部解開,大口吸氣。

風的聲音縈繞在耳畔,嗡嗡嗡,仿佛血流聲。

仿佛噴濺在身上黏糊糊的血都被吹走了……不過,就算被吹走,殺人的事實也不會一筆勾銷,只不過是我擅自覺得獲得救贖罷了。

我將手放在如煙燻般髒兮兮的地板上,微微抬頭、放空腦袋。

急促的心跳漸漸緩和下來,我知道自己的嘴巴半開,但沒有闔上。

太陽只有微微探頭,要完全掃去黑夜還太早,隱約的曙光照射著薄雲。

好平靜的天空。但從雲的另一頭,哪時有飛彈射過來都不奇怪。

這個世界已經變成這副德性。

我雖然可以操控子彈,卻不曉得是否也能操控飛彈。

我沒有自信。

都市幾乎全都毀滅了,我住的城鎮變得怎麼樣了呢?只能祈禱家人平安。他們不懂我為何埋首遊戲,在家裡時,我老是與他們吵架。然而一旦分開,連爭吵的回憶都變得彌足珍貴。但若連續見面三天,我大概又會討厭他們吧。我不禁心想,或許留在回憶里才是最美的。

想到這裡,突然有些不安……自己心中的某一塊,是不是愈來愈麻木了呢?

畢竟,我殺了那麼多人。

不知奪走了大於我年齡多少倍的壽命,或許好幾十倍都算不完。

世上應該還是有報應吧?光是想像,我就有些害怕。

可是,若是這樣——

世上為非作歹的惡徒,為何至今仍一臉無事地活著?

凡事仰賴他人,是不可能如願以償的。

只能靠自己去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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