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2/2)
「……咦?」
父親剛才說了什麼?
若是自己沒有繼承家業,這間修車廠勢必在不久的將來關門歇業。光憑父親一人,絕對沒辦法經營多久。相信父親也明白這個道理。
可是——
「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
那道背對著自己的身影。
以及剛才拋出的那句話,令優斗不禁想起母親臨行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就依照自己的選擇去做吧。』
「……這算什麼?」
母親已經離去,美紀也準備離開高崎,就只剩下自己一人……結果就連有著相同境遇的父親,也不顧自己的感受是嗎?
優斗惡狠狠地瞪著父親的背影。
但他說不出任何話來,因為他是真的不懂,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麼?想要追求什麼?
優斗覺得自己和決定前往東京的美紀相差甚遠,對任何事情都懵懵懂懂。面對這近似於失落感的怒火,優斗煩躁地啐了一口。
「好啊,那就隨我高興。」
優斗將畢業證書一把扔向玄關。
反正自己想去哪都不成問題。畢竟自己從小就生長在這裡,即使雙眼被人蒙住,他至少有辦法走到河堤邊。
優斗大步流星地跨出家門。
當優斗來到大馬路上沒多久——一輛汽車停在他身旁,這輛高級黑色轎車的車窗搖下後,一名金髮男子從中探出頭來。
「——嗨,優斗,你一臉氣沖沖地是想上哪去啊?」
「……君島哥。」
「上車吧。」
這句話聽在心情煩躁的優斗耳里,是如此地令人心曠神怡。
大自己七歲的君島對優斗來說,是交情遠在同班同學之上的「學長」。
兩人不曾一起上過學,純粹是碰巧才結識。與其和同班同學玩在一起,優斗更喜歡和君島在外頭鬼混,理由是比起自己或同學們,他是個更有「主見」的成年人。
車窗外的風景不停向後流逝。
在一整片芒草原的另外一頭,就是優斗過去經常和美紀一同嬉戲的河堤邊。
當年仍是個孩子的她,如今即將離開高崎踏上旅程。
既然如此——自己繼續待在這裡又能幹嘛?
不論優斗如何思考,都擠不出能令自己滿意的答案。由於像這樣沉默不語,優斗總覺得有一股窒息感逐漸爬上心頭,於是主動開口說:
「這輛車是哪弄來的?看起來是新車吧。」
「當然是買來的啊。」
「真的嗎?那真是太厲害了。」
這是幾乎不曾出現在自家修車廠里的高級轎車。面對優斗坦率的讚嘆,君島笑著說:
「這不算什麼,我已經決定下一輛要換賓士了。」
直視前方說出這句話的君島,眼中沒有一絲猶疑。就是擁有這種眼神的人,才能依靠自身力量打造出屬於自己的容身處與道路。而且這個眼神打從認識當初就不曾改變過,因此優斗才會覺得跟君島在一起時,心情總會特別平靜。
相較於君島——自己簡直懵懂無知。如今畢業之後,自己不再是高中生,當真成為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存在。
優斗再次換回那張陰鬱的表情,君島瞥了他一眼說:
「你怎麼啦?優斗,瞧你這麼憂鬱。」
「也沒什麼啦……」
優斗不知該如何回答,勉強在臉上擠出笑容。面對優斗這樣的反應,君島在稍作思考後,將手上的手錶解了下來。
「拿去。」
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金屬手錶,優斗不解地瞪大眼睛,反射性地接下那隻表。
「這是……?」
「是勞力士的手錶,就送給你當作是畢業禮物吧。我記得你的畢業典禮就在今天吧?」
「咦,你怎麼會知道?」
「瞧你這身模樣,任誰都猜得出來呀。」
優斗看見君島指著自己身上的胸花後,心情沮喪地低下頭去。確實會在制服上別著這種東西的人,也就只有畢業生了。
看到優斗如此老實的反應,君島輕聲地笑了出來。
「總之就是這樣,你收下吧。」
「謝謝你,君島哥……不過這東西應該很貴吧。」
「那當然囉,勞力士可是頂級名表,你沒聽說過嗎?」
「咦?」
經人這麼一提,優斗總覺得好像聽過這個牌子,他低頭注視著這隻面板精緻的手錶。
「不會吧……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當然可以,反正我目前上班的公司十分賺錢。」
如此回答的君島,並未對於優斗的無知感到傻眼。他的這份餘裕,確實與自己有著天壤之別。
「君島哥工作的地方,記得是販賣二手車的公司吧。」
「嗯,雖然也有其他業務,但這確實是主要收入。」
即便都是跟汽車有關的行業,卻與優斗家的修車廠有著天壤之別。話說這一隻手錶,需要修理多少輛車才買得起呢?當優斗在思考上述問題之際,君島忽然提問說:
「對了,你畢業後有想做什麼嗎?」
「……我要做什麼呢?」
過去的優斗基於惰性,只覺得自己應該繼承父親的衣缽。
但在父親的一席話之後,原先在腦中模糊想像的未來,如今已化成一張白紙。
優斗將那些鬱悶的想法拋諸腦後,在臉上擠出生硬的笑容。
「我會找時間思考看看,反正我也才剛畢業而已。」
「嗯~那你要來我們這邊工作嗎?我會幫你跟社長說一聲的。」
「咦……這樣真的好嗎?」
「如果你有其他安排,我也沒意見喔。」
這是個令人意想不到的提議。居然有人願意接納身份
搖擺不定的自己。
此時,優斗的腦里忽然閃過父親的背影——但在他思考之前,已脫口說出答覆了。
「……我沒有其他安排,那就拜託你了。」
「那麼,接下來就到我的職場去看看吧。」
君島動作流暢地轉動方向盤。
在這片早已司空見慣的風景里,能看見電車從橋上疾駛而去。
至於另一頭,是造型現代化的市政廳。那棟橢圓形的白色高樓大廈,如今已成為位在市內何處都可看見的地標。
從前曾有一次,父親帶著自己前往該大廈頂樓的觀景台。自己所熟知的地方,看起來就像是立體透視的模型玩具一樣……優斗在當時才首次明白,母親已不存在於這個城鎮的任何一個角落裡了。
高崎是個豐饒的城鎮,無須追求向外發展,待在這裡就可以度過一生。
但不時也有人會想去追求這裡所沒有的事物。這種人的眼裡究竟看見什麼,優斗完全想像不出來。
「——來,就是這裡。」
優斗聽見君島的聲音,才終於回過神來。兩人所搭乘的車子,正準備駛入位於住宅區一隅的二手車行里。
在另外擁有一座大型修車廠的這間車行外頭,有二十輛以上待售的二手車,車頭的擋風玻璃上放著寫有金額的標籤。那些負責清理車輛的員工們,都是身穿絲卡將插圖zhu配上一條牛仔褲的輕鬆打扮。君島瀟灑地朝著他們揮揮手。
註:絲卡將日本一種具有和風圖案的夾克。
「這裡目前是由我負責管理。說起我們這間公司,都是一些沒上過大學或職業學校的人在這裡認真打拼。」
「這真是……太厲害了。」
原來無處可去的人不光只有自己,而是隨處可見。君島就是替這種人打造出一個容身處。優斗佩服地四處張望,忽然間聽見爭吵聲,他轉頭看向修車廠的入口。
一位看似此處員工的男子,眉頭深鎖地看著停在旁邊的藍色轎車。
「明明就跟你剛才說的不一樣啊。」
「哪裡不一樣!就跟你說不是偷來的啊!」
正在跟員工理論的流氓,身上穿著黑金配色的連帽T恤。流氓打算來賣車,可是員工認為這輛車是偷來的,雙方可說是各執一詞。
面對這仿佛結束不了的爭執,君島上前介入其中。
「安啦安啦,你就別說了。」
語畢,君島從錢包里取出數萬圓的鈔票交給流氓。流氓先是啐了一口,收下錢之後就轉身離去。面對仍停在現場的藍色轎車,員工忍不住抱怨說:
「君島先生,這輛車肯定是偷來的。」
「無所謂,就算是偷來的,還是可以把零件拆下來變賣。」
——隨口說出的這個回答,究竟有幾分是認真的?
優斗錯愕地稍稍睜大眼睛,君島卻處之泰然。
不過……優斗總覺得自己好像見過眼前這輛藍色轎車,可能是曾光顧過自家修車廠的車。當優鬥打算更仔細地看看這輛車時,君島出聲說:
「喂,優斗,你跟我來。就讓我來告訴你本公司的特殊業務。」
「啊、好的。」
——特殊業務是什麼?
優鬥起先以為能參觀修車廠內部,但君島卻帶他前往廠房後側。停放在這裡的車輛,看似都遠比先前見到的那些販售車老舊許多。還有很多是優斗光看一眼,就覺得這輛車肯定已經報廢了。
遍地都是工具與廢棄零件的廠房後側,感覺上比優斗家的修車廠還要荒廢。
優斗心不在焉地觀察四周,當他發現深處的建築物里走出兩個人之後,便抬頭看了過去。
一位是看似此處員工、外表凶神惡煞的男子。
至於跟在他後面的另外一人,從相貌上看來應該是個年輕的外國男子。這名跟在員工後面走著的男子,在與優斗錯身而過之際,兩人的視線恰好對上,優斗看見後不禁倒吸一口氣。那兩人就這麼坐進一輛中古車裡,接著很快駛離現場。
優斗目送坐在駕駛座上的那位外國人離開後,忍不住開口發問。
「君島哥,剛才那人是?」
「啊~他接下來要去工作。來,就由我來告訴你這是個什麼樣的工作。」
儘管君島說得一派輕鬆,但優斗的臉色仍然相當凝重。
原因是剛才與那人擦身而過之際,能看見一雙異色瞳。
至於那個人的眼神——像是有著解不開的心結,給人一種自暴自棄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