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2/2)
「寬、寬子!」
「啊~你說正晴先生呀。他經常和當地的牌友一起來這裡喔。」
面對很快就得到的這個答案,美紀和寬子不由得互相對視。雖然當初會來這裡,是因為在家中的抽屜里找到這個麻將間的會員券,但或許真讓她們立刻找對地方也說不定。
美紀滿心期待地繼續向老人請教。
「那個,我們正在尋找這個人,請問你知道他在哪嗎?」
「我哪知道正晴先生在哪,真要說來我也在找他咧。這小子可是還沒把輸我的錢還清喔——先等一下,你是他的女兒嗎?」
「不、不是的,你誤會了,我跟他沒有直接的關係。」
現在都已經籌不出學費了,若是再幫父親還錢的話,情況可是會雪上加霜。美紀連忙搖頭否認後,老人將目光移回牌桌上。
「關於正晴先生的情報是吧……他每次打牌遇到關鍵時刻,都會拿出女兒的照片來求個好兆頭,不過最後都還是輸了。」
「這、這樣啊……」
——美紀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重點是拿她的照片來看,為何爸爸覺得這樣能讓自己贏錢呢?
美紀害臊地用手捧著羞紅的臉頰。坐在老人對座的男子,偏著頭開口說:
「對了,我前天有在路上碰見正晴先生,看他好像挺焦急的。依照我的觀察,感覺上像是正在找東西。」
「這是真的嗎?」
說起前天,就是父親失蹤的前一天。父親那天一如往常地回到家中,跟美紀一起吃過晚餐。至於父親當時的態度是否有異,美紀正絞盡腦汁拼命回想。
老人看著美紀的臉,忽然皺起眉頭說:
「瞧你的長相,應該就是正晴先生照片裡的——」
「你、你認錯人了!寬子,我們走吧。謝謝你們的幫忙!」
美紀趕緊拉起寬子的手,迅速走出麻將間。
當兩人沿著狹窄的階梯快步往下跑時,寬子提問說:
「欸,那個人說伯父在找東西,到底會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爸爸並未跟我提起這件事。」
父親那天確實很晚才回家,一吃完晚餐就回房睡覺了,隔天則是比準備參加畢業典禮的美紀更早出門。至於當時有談過什麼,美紀實在想不起來,真要說來是兩人平常幾乎鮮少交談。
美紀沮喪地發出嘆息。站在一旁的寬子,像是想到什麼似地捶了一下手心。
「對了,要到我媽開的店看看嗎?媽媽有說伯父偶爾會來捧場喔。」
「記得伯母開的店,是位在柳川町那裡吧。」
寬子母親所經營的小酒館就位在那裡。儘管美紀沒進去過,但原則上知地道址在哪。
兩人朝高崎市內的車站走去。她們從大路彎進小巷裡,穿過科博館旁的道路。
美紀以前經常和雙親或朋友一起造訪這間科博館。偶爾來觀賞的星象儀,總覺得能透過它明白這片天空是如此的浩瀚無垠,因此她非常喜歡。
——從當時到現在過了十年,感覺上有許多事情都已經變了。
美紀轉頭看向身旁的寬子,將原本直到昨天都不感興趣,現在卻十分好奇的疑問說出口。
「寬子……你是真的要結婚了嗎?」
對美紀而言,結婚這種事距離自己非常遙遠,甚至不清楚是否真的會實現。
反觀寬子卻恰恰相反,一畢業就準備踏入那樣的生活里,她究竟從中看見了什麼呢?
正因為是朋友,美紀才決定想問個清楚。
對於這個簡單的問題……寬子並沒有立刻回答,反倒是她那張直視前方的側臉,一瞬間顯得有些僵硬。在美紀感到訝異之際,寬子笑著說:
「嗯,是真的,因為結婚是我從小以來的夢想。」
「這樣呀……」
寬子從以前就十分清楚,美紀的夢想是進入服飾業,但是美紀卻不知道寬子的夢想是什麼。由於這個答案像是凸顯出自己對他人漠不關心似的,因此美紀感到有些羞愧。
反觀寬子看似對此完全不以為意,但她又好像有些傷腦筋般地露出苦笑,繼續把話說下去。
「但是或許沒這麼快。雖說我是想趕快結婚,不過對方好像沒那麼積極……」
看著那張有些消沉的臉龐,美紀很猶豫該如何回應。因為美紀至今都一直懶得聽人商量關於愛情的問題,總會隨口找個理由搪塞過去。
寬子此刻的眼中,散發出近似於恐懼的困惑神色。她究竟在害怕什麼……對此毫無頭緒的美紀暫時陷入沉默。
前方能看見天棚只剩骨架的商店街,路面則是從水泥的灰色變成紅磚的顏色。
「明明是和寬子你有關的事情,我卻對你的男朋友一無所知……」
要不是因為這件事,美紀很可能會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離開高崎。
寬子聽見後,臉上浮現出笑容。
「他是個很溫柔的人,總會細心指導在店裡打工的我。」
「原來如此……」
寬子都開口誇讚自己的男朋友,為何臉色還是這麼不安?
兩人在如此交談之際,也抵達那間準備營業的小酒館。
寬子的母親長得與寬子有些神似,是位容貌姣好的女性。
儘管沒聽說過寬子母親的實際年齡,不過光看外表,實在想像不出她有一個已從高中畢業的女兒。但再怎麼說,她好歹也是一間小酒館的店長,想來是個歷經過各種風霜的成年人。
寬子的母親站在吧檯另一頭,擦拭玻璃杯的那雙手十分白皙柔嫩。她在準備開店的同時,以「我想想喔」這句話當作開場白,偏著頭繼續說:
「畢竟正晴先生最近都沒來光顧……賒的帳也累積不少。」
「真、真的很對不起。」
美紀縮起身子鞠躬道歉後,寬子橫眉豎眼地大叫說:
「媽媽!這種事就不必對美紀說了!」
「反倒是你,現在哪有餘力去擔心小美紀的事情。」
聽見母親深深的嘆息後,寬子的臉色大變。
「啥?你說我嗎?為什麼?」
「你畢業以後有什麼打算?你看看小美紀,都有好好在為將來做打算。」
「那個,我並沒有……」
美紀在聽見自己被拿來跟身為朋友的寬子做比較後,連忙搖頭否認。美紀覺得自己根本比不上寬子,因此實在無法點頭認同。即使她已決定前往東京念書,但其實對於將來根本沒有任何具體的打算。有的只是更為茫然的焦躁感。
寬子聽完母親的這席話,臉色變得相當難看,猛然將手撐在吧檯上。
「我也有自己的打算!我的夢想就是和男友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寬子情緒化地大聲駁斥。
她的這副模樣,就連身為兒時玩伴的美紀也從來沒見過。
這與她在班上暢談夢想及抱負時的模樣截然不同。名為寬子的兒時玩伴,臉上總是掛著一張溫柔的微笑,不曾讓自己的情緒失控過。
不同於美紀那錯愕的反應,寬子的母親似乎對此早就習以為常,嘲諷地笑說:
「是啊是啊,不過人生可沒那麼輕鬆,奉勸你最好更仔細去認清現實。」
對於親人毫不客氣的這句忠告,寬子氣得整張臉都漲紅了。
但是這句話也同樣刺入美紀的心中。正晴是沒有對美紀說出「少做那種天真的夢想,趕快認清現實」這種話,但他恐怕也是這麼認為。因為美紀本身確實抱持著「只要能夠離開這個城鎮,其他事情自然會有辦法解決」的想法。
美紀把話語吞回肚裡,站在一旁的寬子憤怒地瞪向母親。
「我……不會變得跟媽媽一樣的。」
寬子拋出這句話之後,立刻轉過身去。
映入美紀眼中的那張側臉,看起來是如此不甘,而且仿佛隨時都會哭出來。
美紀一臉錯愕地目送寬子走出小酒館後,才終於回過神來,連忙朝著寬子的母親鞠躬道謝。
「謝、謝謝伯母,那我先告辭了。」
美紀打完招呼後,為了追上寬子而匆忙離去。起先她還很擔心要是追丟人該怎麼辦,不過寬子就等在店門外。
「抱歉,美紀。」
即便寬子看似有些憔悴,但臉上仍掛著一張與平日相同、略顯困擾的笑容。
美紀見狀後,以自然的態度回答說:
「你別這麼說……謝謝你喔。」
——居然因為自己的問題,給寬子帶來這種不愉快的感受。
不過美紀覺得自己要是為此道歉,氣氛將會更加尷尬,或許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會比較好。
寬子
似乎看穿美紀心中的糾結,面露微笑說:
「抱歉讓你見笑了,我媽平常就是這副模樣。」
「寬子。」
「我真的不要緊,因為我絕不會像她那樣……會確實跟人結婚,到時肯定能夠獲得幸福……」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祈禱,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如此喃喃自語的寬子,果然和以往的她不太一樣,就像個無依無靠的孩子。
目睹兒時玩伴露出如此神情,美紀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因為應當直視前方的寬子,此刻的眼神卻仿佛正尋覓著不存在於那裡的其他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