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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九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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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紀漫無目的在高崎市里尋找著父親,到後來反而有一股自己迷失在此城鎮裡的感覺。

這個城鎮就像一座狹窄封閉的池塘,但要光靠步行走遍此處的大街小巷,出乎意料還挺遼闊的。或許以單車代步會更省時,但無奈美紀家只有一輛汽車,再加上這輛車目前仍下落不明。

不過像這樣穿梭在街道中,讓美紀領悟到一件事。

那就是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接觸到和他人共同的回憶。比方說與父親一同走過的痕跡、和優斗以及寬子的童年往事,還有與母親之間為數不多的片段記憶。

但在那裡的都並非現在的自己,而是過去的美紀。仿佛昔日的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被清除得一乾二淨,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這樣的自己,當然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留下足跡的寬子相去甚遠。雖然寬子的母親剛才說「小美紀跟寬子你不一樣,有好好在為將來做打算」,但實際上的情況卻是恰恰相反。寬子有努力在實現目標,渾渾噩噩度日的人反倒是自己。

平常總是利用耳機阻絕外來的雜音,認為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樣,一直視而不見地低頭走在路上。即便對於他人邀請還是會盲從地跟上去,卻從來沒有主動去邀請過別人。原因是美紀認為,自己才不會被平凡二字所玷污。

雖說自己想去東京學習服裝設計,可是至今已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再思考過衣服的新造型。買來的雜誌都沒有拆封,未完成的連身裙也始終擱置在一旁……只是看著柜子里那些不同於常人的服裝來尋求慰藉。

最終,藉此說服自己不同於其他人。

「——你怎麼了?美紀。」

「啊……」

耳邊傳來寬子困惑的聲音,美紀這才抬起臉來。

因為回過神來的關係,周圍的喧囂有如排山倒海而來。

美紀轉頭環視著吵雜的美食廣場。眼前的桌子上放著裝有咖啡的紙杯,看起來幾乎完全沒喝過。美紀輕輕地甩了甩頭,讓仿佛被薄膜包覆的意識清醒過來。

四處尋找正晴的美紀與寬子,此刻為了吃午餐而來到車站大樓。

去年才興建完成的這座美食廣場,因為寬敞的用餐空間以及雅致的氣氛而廣受歡迎,現在也擠滿了高中生們。

看著笑鬧地互相拍照的一群女高中生,寬子感慨良多地說:

「唉~明明才畢業不到一天,就覺得自己一口氣變老了許多。」

寬子說完後,臉上掛著往常那張溫和的笑容。她的心情似乎已經平復下來,先前與自己的母親起爭執一事就像是從未發生過。

剛才覺得寬子有如一個迷路的孩子,果然只是自己的錯覺也說不定。像這樣和寬子一起行動,能明白寬子果真是個可靠的人。她把美紀的困難當成是自己的事情一樣,拼了命地一直在幫忙——她的這種態度,足以證明她就是個腳踏實地在過活的人。

寬子露出懷念的眼神,注視著旁邊那群女高中生。

「我好希望可以拿出高中制服再多穿一陣子呢……」

寬子以溫和的口吻如此說著。想來她一定會把那些不會再次穿上的高中制服,珍惜地掛在衣架上吧。相較於認為制服再也沒有任何用處而直接打包裝箱的美紀,可說是截然不同。唯獨懂得珍惜物品的人,才會珍視其他人。

反觀自己——簡直就是恰恰相反。

「……我……至今都很瞧不起常人口中的青春……」

「美紀?」

只要是別人認同的事情,美紀至今總會故意唱反調。

她認為那種被大眾消費的事物,根本毫無價值可言。

「我只是不喜歡跟其他人一樣……也可以說是單純地藉由鄙視禮奈她們來維持自我……」

其實美紀隱約察覺得出來,禮奈她們有時會瞧不起自己。因此美紀也選擇鄙視對方,藉此來保護自己。

美紀將那杯涼掉的咖啡拿在手上。

「不過現在我感到很後悔……早知道當初就應該更認真地去面對戀愛、社團活動以及各種娛樂。」

這麼一來,此時所抱持的那股空虛感,或許會稍微減少一點。

至今總是渾渾噩噩度日的自己,到頭來並沒有留下多少生活在此的足跡。

就連高中三年的點點滴滴,也幾乎忘得一乾二淨。起先認為那些都只是不值一提的日常生活,但其實這種想法才是——

「……你說認真面對是什麼意思?」

忽然傳來一股低沉的嗓音。

美紀之所以沒在第一時間察覺到這是寬子的聲音,是因為這句話的語氣聽起來既冰冷又嚴肅。原先低頭看著紙杯的美紀,將目光往上移至眼前這位兒時玩伴的身上。

「咦……?寬子?」

「那個……你剛才說想要享受青春……」

寬子的視線在桌面上遊走。狀似在尋找東西的這個反應,就是寬子之前稍稍表現出來、略顯稚氣的模樣。

美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寬子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美紀。

「所謂的認真面對——並不是那麼容易辦到的事情。」

近乎責備的這句話。

嚇得美紀整張臉都僵住了。

儘管寬子是對著美紀說出這番話,可是又有一半聽起來並非如此。

自己的身影,當真有倒映在寬子的眼裡嗎?

她現在究竟正看著什麼?

在美紀打算進一步確認之際,寬子已將目光移回自己的手邊,她尷尬地繃起臉來,連忙開口說:

「啊……抱歉,對不起喔,真的很對不起!」

笑著想把剛才那番發言當成玩笑話掩飾過去的寬子,已變回平日的她。不過,現場仍殘留著些許無法一笑置之的尷尬氣氛。

寬子似乎也注意到這點,她倉促地從座位上起身。

「對了,我也叫男友一起幫忙吧!」

「咦,這樣我會過意不去的……」

「安啦安啦,恰好我也想把他介紹給你認識。我先收拾一下桌面,等你準備好就走吧。」

寬子拿起放著紙杯的托盤,迅速向前走去。

注視著那道背影的美紀,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

位於郊區的這間咖啡廳,即使遠看也看得見醒目的白色牆壁。

寬子以相差半步的距離走在前面。美紀問她說:

「就是那間嗎?」

「嗯,我一周有三天會在這裡打工,男朋友就是那間店的店長。這時間去找他的話,店裡應該只有他一個人才對。」

寬子現在的心情似乎不壞。至於剛才究竟是哪裡冒犯到寬子,美紀對此是一知半解,就這麼默默地點頭回應。

隨著越是接近那間咖啡廳,寬子的腳步也變得越快。

「店裡的薄荷茶很好喝,用餐氣氛也不錯喔。」

寬子邊介紹邊走到店門口,但在看見門上的牌子後,狐疑地偏過頭去。

「咦……居然臨時休息……」

「——啊,因為老婆剛才有來過,所以他們一起去買東西了。」

一位正在牽狗散步的老婦人對著兩人如此解釋。美紀聽見之後,詫異地反問回去。

「老婆?誰的老婆?」

寬子的男朋友是這間咖啡廳的店長。難道因為別人的老婆來訪,所以才暫時關店嗎?

美紀是百思不得其解。站在一旁的寬子低語說:

「……果然沒錯。」

「寬子?」

美紀勉強聽見的這句話,小聲到幾乎快讓人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將手貼在玻璃門上的寬子,宛如什麼話都沒有說過般,笑臉盈盈地望向美紀。

「他目前好像不在,我們晚點再來。」

「……唔、嗯。」

其實美紀原本就沒有想見寬子的男朋友。

兩人沿著原路走回去,在她們穿過咖啡廳旁的斑馬線時——

寬子突然停下腳步。

美紀也跟著止步,她不解地探頭窺視寬子的臉龐。

「寬子?你怎麼了?」

寬子的目光,鎖定著道路前方的某一處。

美紀順著視線往前看。

——那裡有一對看起來感情融洽的年輕夫婦,牽著彼此的手正慢慢走來。

臉上戴著眼鏡的丈夫,用空出來的另一隻手提著購物袋。身旁的妻子,則是用手扶著大大隆起的腹部。

「阿秀,你有好好在幫孩子想名字嗎?」

「有啊,目前有兩個名字讓我很猶豫——」

男子突然止住話語。當他注意到寬子後,臉上那張柔和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仿佛時間突然暫停

寬子沒有任何動作。

此刻的她面無表情,就這麼直視該名男子。

妻子注意到現場的氣氛不太對勁,抬頭望向丈夫發問說:

「阿秀,你怎麼了?難道你認識這位女孩子嗎?」

「啊……那個,她是從半年前開始在我店裡打工的女生……」

「……你好……我叫做……大冢寬子……」

寬子全身緊繃到嗓音微微發顫,但她很努力地想讓嘴角上揚,擠出她平日的那張笑容。

看見鞠躬打招呼的寬子,男子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解釋說:

「啊,這位是我的妻子,她在半年前先回老家待產了。」

「你好啊,其實我之前有說過,不必回老家待產也沒關係的……」

妻子靦腆一笑,看似是完全被蒙在鼓裡。

丈夫看出愣在原地的寬子沒有打算多說什麼,便以略顯冷漠的口吻說:

「話說你怎麼會在這裡啊?難道今天有排班嗎?」

「唔……」

面對如此厚顏無恥的發言,反倒是美紀氣得準備當場回嘴。

不過寬子連忙拉住美紀的手,她原先一直注視著店長妻子的大肚子,接著忽然低下頭去。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寬子只說了這句話後,便像是想避開兩人似地拐進轉角。美紀連忙緊追在後。為了遠離這間咖啡廳,兩人不停地往前走。

這個城鎮十分遼闊。

綿延於城鎮外圍的山脈,看起來莫名遙遠。

曾幾何時已經西下的夕陽,將整條道路染成一片紅。

兩人走在兩側設有柵欄的步道上。一路通往美紀家的沿途景致,從孩童時期起就不曾改變過。寬子大幅度地揮舞著手,走在前面笑說:

「還記得我們以前經常在這裡玩耍耶。」

開朗聊天的寬子,只令人覺得她是在故作堅強。因為她完全沒有提及剛才的事情,所以美紀不發一語地跟在後面。

「我們當時還比賽看誰先抵達觀音像,結果美紀你竟然迷路了……」

寬子眺望著遠處的山脈。

那雙眼眸看的不是現在,而是過去。難道她想回到從前嗎?

想要回到那段無憂無慮嬉戲玩耍的童年時光嗎?

「那時真的好開心呢。」

緬懷過去的這段發言,讓美紀的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寬子曾說過,她想在這個城鎮裡獲得幸福。

寬子表示這就是她的夢想。她和美紀不同,她踏踏實實地生活在高崎,確實留下了自己的足跡。

既然如此,為何老天爺非要讓她遭遇這種事情不可?

為何上蒼要把如此理所當然的幸福,從她的身邊奪走呢?

美紀默默地咬緊唇瓣。

寬子仰望著這片晚霞,輕輕地閉上雙眼。

「這裡還真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寬子。」

「當真是一無所有。」

聽著這段毫不掩飾、放縱自我的發言——

其實美紀一直都有這種感受。

這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城鎮,所以她才想要離開這裡。

等離開這裡之後,再展現出真正的自我就好。

倘若寬子也抱持相同的想法……

「——寬子,你要跟我一起去東京嗎?」

離開這裡前往其他地方。

不要受困在這個封閉的城鎮裡,邁向更加自由自在的地方。

找一個無人認識自己的地方重新開始就好。只要有心去做,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難倒她們的。

「我已經在東京租到房子了……到時我們就邊打工邊在東京做自己想做的事。這樣也能順便存錢……」

若是兩人一起的話,就可以互相扶持地生活下去。

反正寬子在這裡生活得那麼痛苦,相信她這樣也會過得更好才對。

所以——

「……你就是這樣。」

「咦?」

寬子忽然插嘴說出的這句話,聽來蘊含著滿腔的怒火。

面對完全聽不懂的美紀,寬子接著把話說下去。

「你就是像這樣說話不經大腦,禮奈她們才會發飆。」

「我說的這些……哪裡有不經大腦……」

美紀自認為有設身處地在幫寬子著想,才會邀請她一起離開高崎。繼續待在這個地方,她們將會一事無成,只會被壓抑得喘不過氣。感覺就像是周圍會慢慢地封閉起來。

美紀就是莫名無法忍受這種苦悶。

她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喉嚨。

寬子轉身看向停下腳步的美紀,眼中泛淚地露出微笑。

「去東京生活真有這麼了不起嗎?」

「我、我並沒有這個——」

「有想做的事情就這麼了不起嗎?」

語氣中透露出受挫的情緒。

嗓音顫抖著說出的這番話,讓美紀瞬間止住呼吸。

美紀並沒有抱持那種想法,至少她自認為沒有這種意思。

純粹是她想要離開這裡,為此才需要一個夢想——

「美紀,你說自己瞧不起常人口中的青春,那又是什麼意思?所以你根本就很鄙視我們吧。把你視為朋友的我,又算是什麼呢?」

「不是的……我並沒有瞧不起你。」

美紀只是後悔自己有過那種想法,並沒有蔑視寬子的意思。

可是寬子見美紀回答得支支吾吾,於是臉色難看地看向自己的腳邊。

「虧我拼了命努力討好朋友以及男友……到頭來就連男友都瞧不起我……」

哽咽的聲音隨淚水微微顫抖著。

劉海擋住寬子那低下去的臉龐,只能看見她因為咬緊下唇而稍稍露出的牙齒。

看起來是如此地不甘心,看起來是如此地痛苦煎熬。

美紀看著那發顫的唇瓣,猛然想起一件事,就這麼沒有多想地脫口而出。

「寬子……難道你早就發現男朋友是……」

「……」

如果美紀在店門前聽到的那句「果然沒錯」,並不是她的錯覺的話。

恐怕寬子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對男友起疑心了。

比方說有其他女朋友,或是更加親密的對象。所以當寬子察覺男友對結婚一事興致缺缺時,心中便感到相當不安。

想必是寬子刻意對此視而不見,努力忽視心中的疑慮。

只要裝作不知道,終有一天就可以獲得幸福——寬子大概是抱持著這種想法。

低頭看向自己腳邊的寬子,仿佛一尊壞掉的娃娃。

在美紀跨出一步想伸手搭住寬子的肩膀之際,忽然傳來一股低沉的說話聲。

「美紀你……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

「咦……」

「你從來沒有主動去做任何事情,總是站在後面冷言冷語……不論是跟朋友出遊或尋找父親,都仿佛與自己無關似地退一步冷眼旁觀不是嗎?然後總是在暗地裡鄙視其他人對吧……明明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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